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杨照，稍微来跟大家聊一下现在非常流行的“内卷”的观念跟现象，和马克思的理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内卷”的原意：一场出了误差的圆周运动
“内卷”这个名词，就我的了解，这应该是来自于英文里面的involution[对合；回旋；包（内）卷；错乱；错综复杂]。而involution这个字跟另外一个字，大家可能更熟悉、更常见的字，叫做revolution[革命；(环绕中心点的）旋转]，其实一看就知道它们有着共同的来源。
involution和revolution一样，原来都是来自于圆周运动。revolution原意为完整地转一圈，所以前面用的是re，就是again、再度的意思。转一圈转回来称之为revolution。不过revolution这个字，后来在西方思想史上经历了非常奇特的变化，变成了相反的意思了，变成转了半圈，所以头上脚下，原来在上面的转到底下去，原来在底下的转到上面来，引申而成为我们今天讲到的revolution，我们都认为那就是革命。这个字义的转变其实非常有趣，不过我不能够在这里多说、多解释。
让我们再回来讲，involution又是什么呢？involution它的原意就是当我们在做圆周运动的时候，这个圆周运动它出了一点点的误差，所以当你走了一圈或者是画了一圈，却没办法回到原点，它就少了那么一点点。
因为它少了一点点，所以它错过了原来的原点，但是因为它是比较少，所以就不断往内卷。所以当你把这个运动痕迹画出来，它就变成了螺旋状，而且越往内，每两圈之间的距离越变越近。另外这是一个无穷尽的向内运动，它不会终结。这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原来是一个完美的圆，但只要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就变成了无尽的内卷。
无法准确衡量的劳动力品质
我相信这样的一个无尽内卷现象，今天最主要是被运用在对于劳动以及劳动条件上的描述。这跟马克思会有什么关系呢？
有很多地方这种现代内卷的感受，都跟马克思的思想可以发生关系。一个比较特定的面相，那就是之前跟大家介绍过了，马克思非常在意劳动者跟劳动力是分不开的，所以劳动力的买卖不能够等同于其他商品，这是其中最大的特质。
劳动力不是现成的，大部分的劳动力我们称之为是以薪资工作预约的方式，所以要确保劳动力性质跟品质，实际上就一定会变成是对于人的衡量以及要求。换句话说，你没有办法把劳动力从人身上抽离出来，来衡量劳动力到底有多少，劳动力的品质到底是如何。你要计较，你要在意，你要衡量劳动力，你同时就等于一定是在计较、在衡量、在要求一个人，这两者是没有办法分开来的。
所以在资本主义形成了一个普遍的劳动力市场以来，经过了100多年，我们应该要记得马克思当时的提醒到现在仍然有用，这个市场从来没有找到可以对于才能准确衡量评估的根本的问题。
你这边有特定的劳动力的需求，可是你没有办法评估，没有办法拿出来去对比，像是拼图一样，说我现在这里缺了一块图。那什么样的人他身上的什么样的劳动力刚刚可以应和这个拼图？因为你用薪资去雇佣的是人，而不单纯是他身上的才能，他身上的劳动力。所以怎么办呢？因此就必须要诉诸一些外在的条件，比如说就要求看看你的工作经验能不能证明你是对的劳动力。所以每一个雇主通常都会要求你来谋求工作的时候，先要有经验，你要告诉我你有哪些经验。
不过如果这样你就发现这里必然有一些对不上也不合理的地方：每一个雇主，每一个工作都要求经验，那你叫这些没有经验的人，到哪里可以开始他的经验呢？
我们看到一个更普遍，因为普遍因而经常就被忽略了它的不合理性，那就是学历的要求。一般大家相信教育投资可以提升普遍的才能，这是一般的道理。可是到底学历用什么样方式可以证明这个劳动力适合这个特定的劳动需求呢？这中间怎么可能有一对一，有简单的对照关系呢？
马克思理论下的内卷：资本家的无偿占用意识提高
在这里又更进一步，就牵连到我们之前所说过的马克思提醒的资本家的无偿占用。无偿占用不就提到了其中一项，是劳动者的教育投资。这是劳动者或劳动者自己的家庭所支付出来的，你没有办法转嫁给雇主。你不能说我花了200万在教育投资上，所以我的劳动力价格就必然提高了200万，雇主不吃这一套的。因为他要买的劳动力跟你作为一个人你的劳动条件，在这上面既然是分不开的，你就必须要自己承担，自己支付。
于是这种无偿占用如何发生？雇主提高学历上面的要求，而且他用这种方式让劳动者彼此去竞争，就产生了阶级内部的争夺。
其中内卷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雇主的无偿占用的意识提高了。他认为反正你大学毕业跟你研究所毕业，你所投入的教育投资，不会直接反映在薪资上，那么要付同样的薪资，他就干脆把他对学历的要求提高了。他根本不用去管这个学历要求的提高到底是不是适用于他所需要的这种劳动力，对他来说它的好处是用这种方法，他可以得到你自己支付比较多教育投资的结果。
另外一个好处是他把这个条件提高，于是你们作为劳动者，你们就会产生更激烈的竞争。在竞争的过程当中，你们自己就愿意付出更高的教育投资。那在劳动者的阶级内部就产生了这样的争夺，争着去表现自己更符合雇主的要求，不断上纲，不断加码，所以就产生了这样一种脱节的内卷现象。
稀有性消失，内卷开始
这个脱节的内卷现象又联系到在马克思思想里面所告诉我们的部分和全体之间的关系。大家可以回头去听一下，我对于马克思他的哲学背景的解释，来自于康德所产生的部分和全体之间的深刻思考。
这里所产生的一件事情，就是同样的稀有性的消失。我们看到教育的投资在这种竞争的过程当中，每一个劳动者因为认为这是投资我自己，所以你就加码投资。
加码投资实质上整体在劳动市场上所产生的效果是什么？那就是当所有的人都初中毕业的时候，你是高中毕业，你就有优势。可是等到所有的人到高中毕业的时候，你必须要拥有大学文凭，你才有优势。等到大家通通都有大学文凭的时候，这个时候大学文凭也不值钱了，这就是一层又一层的稀有性的消失。本来因为部分而得到的价值就一层一层剥落了，所以我们看到是一级一级垫高的标准。
所有的这些过去，因为部分而带来的优势，现在都在普及化的过程当中消失了，于是内卷就产生了。每一个人教育水准永远不够，其实谈的都不是教育水准，谈的是学历的形式。学历的形势越要求越高，教育上的投资越来越大，但是相应的就像完美的圆回不到原点一样，你一直不断内卷，一直不断内卷，但是你找不到适当的报酬可以一方面满足你原来在追求高学历的时候你的预期，另外一方面偿付在投资上面越来越庞大的教育的准备。
无用的加班，无奈的来源
另外一种资本家雇主的无偿占用，发生在加班这件事情上。
加班这件事情其实长期都存在，刚刚提到一般的劳动力是以薪资工作预约的方式来买卖的，所以你不是打零工，今天卖2小时，明天卖3小时，后天卖45分钟；你会有一个工作，有一个职位，有一份月薪工资。
因为是这样的一种预约的形式，你等到被预约了，你的好处是你得到了一种安全感。你每一天都可以出卖8个小时的劳动力，把这8个小时劳动力换成金钱，换成你的工资。
可是你一定要知道它有另外的一面，因为劳动力在你身上，跟你这个人是分不开的。所以你的这种security（保证），你的安全感，你付出的代价是你这个人在相当程度上面，相当形式上，你就被占用，你就被买了。
所以为什么可以一直叫你加班？而且看起来这个加班，一来并没有得到你自己认为的劳动力应有的报酬，另外一方面，好像也没有帮工作或者是这个单位、这个企业多增加多少的效能。这就是很多人感觉到莫名其妙，感觉到无奈的内卷的来源。
但是它背后一个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资本家雇主他们对于要求员工加班，他们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太小太小了，在这上面劳动者跟资方是完全不对等的。劳动者最为不对等、劣势的地方，那就是预约的薪资和薪资所提供的安全感。所以在那样一个衡量底下，你不愿意为了几个小时的加班而失去了工作保障的工资以及安全感。所以你就一直不断退缩接受，你退缩接受了，也就意味着你不断在降低雇主要求你加个班他付出的代价。
因为有这样的绝然不对等的情况，所以在现实里面，为什么除非是由政府或者是法律，比如说硬性规定，每一个人一个礼拜的工作最高时限，要不然在这种无偿占用的关系底下，是很难阻止雇主跟资本家一直不断要求劳动者加班的。劳动者需要外在集体强势的管制，才有可能在加班的这件事情上面，也包括在学历要求上面能够抵抗那一直不断内卷的现象。
市场不是万灵丹
另外更普遍的一件事情必须要说，那就是市场不是万灵丹。供给、需求跟价格这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绝对不是完美的圆周运动，而是它其中有很多漏洞，它不断出现各式各样差距的不完美的机制。
劳动者有一个生存的底线，还有劳动性质的不可替代性，一直不断变动，所以就使得这个市场上面，例如说像现在体力劳动市场的价格再怎么高，也不会刺激现在在办公室里面工作的人转行去从事体力劳动。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这是市场机制没有办法处理，没有办法解释的。劳动力的背后有人，人有感受，有感情，人就不是单纯劳动力的工具。所以像现在跟内卷最密切相关的一件事情，一直不断加班，加班最重要产生的不只是疲乏，另外是无聊。
每天重复类似的工作，时间多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产生了无聊感。这种无聊感没有办法在市场架构上呈现出来，不管这个雇主愿意如何提高价格，这都不可能消除疲劳、无聊，或者是缺乏成就感所带来的无奈的感受。而这种无奈的感受不就正是今天内卷为什么变成如此普遍的一个现象跟一个名词的最根本的理由吗？
让我再说一次，从马克思的思想和理论来跟大家解释这些，不是要否定市场，更不可能是要主张推翻市场机制；而是希望大家经常能够看到市场不是万能的，市场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而且市场所产生的很多很多的问题会直接影响、限缩、伤害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我们不要迷信市场。市场有它能够协调利益、创造效利的其中的一些作用，可是关系到人，关系到人的生活，尤其是关系到人的感情，还有关系到公平与正义，有太多、太广大市场处理不了的范围。 我们看到，我们检讨市场处理不好的地方，就表示我们需要更灵活地去思考如何弥补有限的市场，如何修正市场，让更多的人可以过更自在、更好的生活。感谢你的收听。
2021.06.11
精选评论
共 40 条杨照老师记得《少年派》哦……
看理想 （编辑） ：下周更哦！
丹心 ：杨照老师电影番外要继续呀！
加班这事需要好好分析具体原因。是雇主压榨？还是流程问题？还是个人技能问题？还是为了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还是因工作量有周期性，平时很空，旺季很忙？ 我认为还是不能一刀切
XAT5571< 回复 路易十八 ：企业和员工之间本就是协议关系。员工对企业没有价值，员工自己就应该反思为什么。如果实在觉得企业亏待自己，完全可以不续约，走人便是。如果企业不按劳动法办事，告它。但，没必要动不动就去想什么剥削压迫。
路易十八 ：成本问题，一个劳动者在相当时间里他薪资提高到趋向平衡，对应一个人那种学习瓶颈提升不起来，对公司没有相应价值，之后资本家（老板）收入越少，这时通过各种方式压迫，逼你走
我这几天对内卷问题的思考如下： 1.内卷是近期刚刚出现的现象？还是刚刚被注意到的现象？还是刚刚被在意到的现象？ 2.内卷是中国目前特有的现象，还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的现象？ 3.如果其他国家也有过内卷现象，他们是如何应对的？ 4.在一个封闭的经济环境中，分别以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时间进行观察，内卷现象是否能通过自由竞争解决？如果不能，政府政策是否需要干预，应当如何干预？ 5.内卷问题的后果是否被夸大了？是否会随着社会变量的变化自然解决？ 6.如何定量衡量一个社会的内卷程度？
XAT5571< ：关于这些问题我想出了一些答案。写在了老师第74讲“工人需要的不是面包，而是面对冲突的勇气”的评语里了。
关于revolution的转变希望老师再出个番外细讲。
DUTCH pig. ：感觉有能力有资源的话可以自己去探索。 杨照老师始终希望大家可以自己去思考去探寻。 而不是坐等瓜来
这个番外简直是周五最大的惊喜！
我成长和求职的岁月就是眼看着“学历贬值”水涨船高正在发生的历史——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学历贬值史”的见证人和亲身体验者。 身边的朋友们也是在这个“洪水猛兽”面前挣扎“上岸”的一群人。
杨老师比马博士讲得认真😄
“人不是单纯的劳动力工具” 难怪会对每天都重复的上班那么纠结。
DUTCH pig. ：隐忍而记念理想，尽管不知理想是否会实现。分享臧克家的一句话，“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便会陷入无尽的苦海”。这是关于理想比较好的状态吧。也在隐忍中不断修正自己，也是记念着理想的证明吧。
摇滚猫咪🐈 回复 DUTCH pig. ：就觉得没有意义，时间被浪费了，还要去应付那些莫名其妙的会和人际关系。
估计杨老师是不了解，多少坐办公室的现在开始送外卖了。
感谢杨照老师的热情奉献！这次才注意到劳动力和人是两件事，只不过不可分离而已。
有的资本家可能曲解马克思和杨照然后这么说是因为大家甘愿内卷自相残杀所以活该，所以996加班是福分，资本家就是这样各种唯利是图就连员工加班与计时如厕紧张到上厕所忘记冲水都能成为其扣工资的理由，当前包括996加班是福分、刷卡如厕、以各种环保名义节约成本实则扣员工工资等，其实是政府不作为与资本唯利是图导致，如果白左意识不到这点还大谈环保忽视阶级压迫，那可真是不是左派了。
刚看完愤怒的葡萄在看老师解读资本论，突然想放弃丁克生一个小孩，将来看到共产主义的到来给我烧点纸钱
劳动法规定，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0小时,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
还有其他因素吧，对于有限资源的争夺，整个社会意识形态的导向，当下信仰的变味扭曲，共同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我前公司曾经收购了一些海外公司，在跟海外同事工作交流过程中明显感受不一样。第一，相同的工作岗位他们待遇比国内高，不过大都很专业，喜欢问为什么，相对来说，国内员工更年轻更浮躁，更善于拿来就用；第二，不指望他们假期收邮件，再急的事也得等，而且每天工作应该是不到8个小时的，下午很早就下班了。也许只是这一家公司的现象，不代表有普遍性。
“内卷”的核心，是过度的竞争环境，以及残酷的淘汰和浪费机制。整个社会，造成一种饥饿和恐慌。这样的环境，其实是通过一个社会的大多数来共同完成的结果。自己在主动卷，同时在煽动、逼迫别人一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