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许倬云十日谈:疾病、大国博弈与我们的未来
许倬云
(编辑注:以下问题均由各学者、企业家与高山书院学员提出,看理想编辑转述)
 
问:中美这一段时间的冲突的核心是什么?是利益冲突、文化冲突,还是种族冲突?
答:基本上是文化之间的不协调。很长一段时间,东方文化没有办法反映到西方去,对西方没有冲击,或者冲击非常薄弱;而西方文化对中国的冲击极为强烈。所以这不是冲突,而是不协调。因为不协调,所以硬接轨的话,就导致许多地方接得乱七八糟。
我是在战乱里面长大的,战争的烙印、苦难、忧虑,从五六岁、七八岁就开始成为我身上流的血。所以我向来就能看得出,老百姓,包括我自己,面临什么样的恐惧、什么样的忧愁。
我不像很多大师们,他们有权利去读书。我几乎就没有权利去读书,我小时候没有读过书,我是在家里读的书。大师们去读书,传先圣先贤的教训;我是从老百姓的角度去看,作为老百姓,我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太平日子,和和平平、舒舒爽爽的,两个手为一张嘴和一个头,家人安安乐乐,过小日子。我希望的是这种太平日子,但是到不了这种太平日子,而是整天逃荒。纠结在哪里?问题在哪里?
所以我的念书,从来就不是在书本上念,从来就是看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命里遭遇什么困难。从那个方向想,最后归结到民族的文化。
追究民族的文化的源流,在于上层的文化下达民间,普及化后,成为中国文化的特色。我觉得这个是中国人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大社会、小社会、层层圈圈,天然的网络、人间的网络、交通的网络、人事关系网络——包括亲属、交情等等——地缘亲缘的综合网络,重叠套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交流,互相干扰,综合起来变成一呼一应。
所以我才感觉到人间的生活是互动的。大圈和小圈的互动,人跟群体的互动,天然跟人间的互动,过去和现在的互动,现在和未来的互动。这个复杂极了的多向度、多维的互动和纠缠,造成了我们复杂的生活。
中国这一套东西为什么对中国有意义,而对西方没办法有同样的意义呢?因为西方有基督教。欧洲不管东正教也罢,天主教也罢,新教也罢,宗教的源头就是犹太教的上帝。上帝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切网络的头头。上帝你不能碰祂,你只能单方面接受祂的安慰或祂的惩罚。
中国呢?你的心就是上帝。人心怎么想,就造成你看社会怎么样。多少人的人心合在一起,就是众人的人心,这就是支配你、呼唤你、抑制你、鼓励你的力量。“上帝”就是人心。
我常常做的比喻——中国为什么开天辟地的人是盘古?盘古是巨大的人,他的头和眼睛变成了日月,身体变成了大地,皮肤毛发变成了树木,但他的灵魂充斥着全天下、全宇宙。所以,中国的上帝就是创世纪的盘古,而创世纪的盘古就是你我的心。
我能理解为什么到了后来,一直走到董仲舒,都强调“天人感应”,一套一套的全都是感应。这个感应里面,中国人始终相信“变”这个字,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易经》里面只有“易”——“改变”——是“不易也”。
人要习惯于变,而不是习惯于一个既定的、固定的政策,既定、固定的权威——像上帝,或者历史的命运。每一刻,历史都在转变;每一刻,历史的转变都影响着我们自己。我们必须回应。 
人一直在扮演,一方面是我,一方面是众心之心。上帝也在我心里,我的心也在祂心里,一直要体会到我跟众人、我跟全大众的关系。
也就是孔子讲的,你要修身,修己到了一定的地步,你要去照顾别人——安民。安民之后,要安人,就是安百姓。百姓是百多个群体的总合,一百个姓氏,一百个国家,一百个大单位。“百”是多数的意思。
安民、安百姓,孔子说连圣人都难做到,但这是需要做的目标。《礼记》里面的“大同世界”,圣人都没有做到,但是这个目标必须悬在那儿。中国未来理想的目标,“大同世界”是走的方向,不是已经在那里的成果。没有成果在那里等你一脚跨进去。
道教、佛教是可以的,到了一定地步,就成了仙,成了佛,连孙悟空都变成斗战胜佛了。孙悟空一变成斗战胜佛,就没有战斗精神了,就变成统治阶层了。孙悟空只有在孙悟空的时代,才是活泼的孙悟空。所以我的解释就是,学问的理想境界,是永远要到而到不了,永远有更进一步改变的可能性,永远有纠正错误的可能性。
而不是说画一个圈儿,里头东南西北都画好了,把斗战胜佛安在那里一坐。别人磕头,对着比如教主,比如不可改变的历史命运,历史决定论。不能这样。历史决定不了人类方向,历史只能永远地追寻,永远在求改进,永远在矫正。这是我的个人想法。 
 
问:当前的形势和人类历史上的哪个阶段或者时刻是比较相近的,我们从历史中能学到什么?
答:这个阶段很难完全对比。这相当于战国时期,希腊的城邦时期,也相当于16、17世纪民族国家要代替神圣罗马帝国的时候。
神圣罗马帝国跟现在的联合国一样,各种民族国家在欧洲竞争,竞争出一个秩序来。竞争出来的秩序不是统一,而是霸主。
中国的战国之后,秦始皇统一,是战争的结果。但在秦始皇的统一完成以前,秦始皇的周围帮助他打天下的策略家、将军、文士都来自各国,都是客人。所以有李斯所劝谏的“逐客令”,把客人都逐完了,没日子过了。
美国现在学术界的栋梁,支撑大架子的大学者都以欧洲来的为主体,后来东方去介入。把杨振宁拿走,就没有近代量子科学的可能;把丘成桐拿走,就没有近代新的数学;把爱因斯坦都拿走,就没有原子弹。
今天的局面是秦始皇正要统一而未统一的时候。能干的、有眼界的团体是接纳各处的长处,包容各处的优秀人才。归纳各处都能接受的大原则,容忍各处小原则的差异,这才是天下秩序。
 
问:薄伽丘写《十日谈》期间也是在躲避疫情,最后这部作品被当作文艺复兴时代个性、理性崛起,挑战中世纪对人性压抑的象征性的代表。今天您也在疫情的时候作“十日谈”。您是怎么理解《十日谈》这本书的?
答:那次欧洲的黑死病,就相当于靖康之乱以后,到明代的黑死病情一样,至少维持了七八十年,从来没断过。所以《十日谈》里的许多细节其实讲的是东方情形,讨论的许多内容是印度的问题,中国的问题。
所以《十日谈》里讲的故事,有人认为是欧洲近代文学的开始,散文集和小说集的开始。有一点像异地的奇怪的风俗,异地的不同方式的文化的介绍,所以里面谈论印度、谈论中国的部分特别多。另一端的世界在东方。
但《十日谈》中也有讲到东方没有而西方有问题的地方,比如男女两性之间的问题,比如性欲和性作为上帝制定的亚当夏娃之间的关系。这中间有冲突,不然怎么会有“强奸”?“强奸"的问题究竟哪儿来的?这里面也有检讨西方文明空白之处怎么补的问题。 
我对《十日谈》这本书的解释是,作者收集了一些当时大家在忧患困苦之下,自己质问自己、反省自己:我们的世界有问题,问题在哪里?东方世界的问题在哪里?他对东方有时候美化,有时候误解,都有。
三十年前,在我的年代更早的时候,我的父兄的年代,常常问的就是:西方现代文明怎么说?到后来我回忆,我的老师们和叔伯们说,西方并没有解决问题,西方并没有法宝。
我在台湾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个教授老问我:“西方学术的理论怎么样?”我说:“没有理论,学术就是学术,只有意见。”西方虽然许多意见并不一定是全通的,他有他的意见,我有我的意见;他有他的困难,我们有我们的困难。 中国到现在才开始有信心,说我们东西比较比较看。
我最近出的那些书,基本都或明白或隐含了东方和西方的比较。我的《美国六十年沧桑:一个华人的见闻》里边,其实就是拿东方和西方在比较。
 
问:中美发生战争的概率有多高? 
答:这个不容易说。要看两个主政者有哪个胆子够大到打仗,打仗的话,不仅两败俱伤,而且世界毁掉一半。 希望战争不要出现,真要出现,如果两方一不忍,都扔原子弹的话,世界毁掉一半。美国毁掉一半,中国毁掉一半。这不是未来需要走的路线。
我也盼望中国同胞们,很多时候,能容忍一分是一分,不要从我们开始做坏事。容忍一分是为了救大家,扔核弹这个铁门槛绝不能过去,一过这个铁门槛,全世界完蛋,我们回到新石器时代去。
 
问:东方文化自身是包容的,但今天却又不是被西方接受的,如何更好地融合,您有什么建议吗?
答:我想,这并不困难。上帝在西方的独断建立在自身的情绪方面,理论上谁都知道上帝是空的。这个独断的情绪还在,把这个情绪抹掉就能交流了。
中国方面呈现、说明中国的容忍精神,“大同世界”的宽大空间。“大同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参与的资格,每个人都有发言的身份。
中国本身不要有自大自傲的趋势,也不要说我们中国如何优秀,甚至不要说中国有优秀的血统。我最怕人家说,我们中国人都很优秀,天生就优秀。我说,你优秀我不优秀,我也是中国人,可我不优秀。
中国千万不要有自豪自大的方式,尤其不要夸大的自豪。要有理性的宽容,有耐心的说明,我们是共存共融,互相互补。
世界的经济已经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局面,不可能逆流,大家关门过日子。我们愿意大家一起做,愿意合作、协调,各尽其能,各取所需,谁也不能占便宜。
中国做带头羊,不做唯一的带头羊,可以做几个带头羊里面的一个。但我们有自己的负担,有十几亿人口要喂饱,这不是小事情。世界好过日子,我的日子也好过。
以这种心智走出去,不要自豪自大,说我要回到当年大帝国的时代,不要回到带头的地方。带头是吃亏的。世界真正的好领袖,不管是街坊里面小混混的头儿,或是大帝国、大国家的总统,都不要忘记,做头头是吃大亏的人。
罗家伦罗先生在我三十几岁的时候跟我讲,做头马最累。头马带其它的马去水草丰美的地方。白天,别的马吃草,头马巡视四周——有没有灾害、有没有困难,有没有危险;晚上,别的马睡觉,头马还得每隔半小时起来转一圈。头马最苦最累,愿意做头马是责任,但愿意做头马不是权利,是义务。自问没有这能力的人,不要上去。
中国也不能说“我要做头马,因为我配做”。做头马要付代价,比别人累、比别人苦,任劳任怨。 个人如此,国家如此;个人如此,民族如此;个人如此,社会如此。都是这样的。
 
本集编辑:夏夏、欣欣
2021.06.17

精选评论

共 49 条
  • M
    Melody
    2021-06-18 00:00:28

    我很崇拜这位学者,对民众有深厚的感情。随便提一句,他是王力宏的舅公哦!

    DUTCH pig. :原来如此!

  • nocturn7
    2021-06-17 22:31:04

    然而现实是,在中国人朴素的生活经验中,头马多是作威作福,而没有责任义务的

  • 宁越
    2021-06-17 21:30:05

    民国走过来的大家。

  • 彼安
    2021-06-17 21:05:44

    哇,颠颠采访许先生👍🏻

    彼安 :恩,感谢指正

    丸尾同学 :转述

  • 爱思想
    2021-11-25 13:30:22

    听了试听部分,感觉是泛泛空谈,在西方待久了,对当下中国没有针对性。骨子里还是那个抗战年代,充满民族主义的情怀和观念。老先生不如先从为何去西方,在西方待那么久谈起?

  • 道长
    2021-07-21 22:44:16

    感觉脱离了很多大陆现实 在空谈

  • Ava
    2021-07-08 16:33:21

    十三邀认识的许老先生,惊讶许老学识渊博又为人真诚。提及战争的时候,许老都泛着泪光。很希望能借着许老先生见过历史长河的眼界,看看这个世界

  • Anna Lee
    2021-06-22 22:13:10

    好乱的表达

  • 丹心
    2021-06-18 07:16:44

    吾日三省吾身、吾民三省吾身、吾国三省吾身。

  • 自由行
    2021-06-18 08:39:06

    听了这两集许老的讲解,感觉许老再呼喊要让大家有包容之心,

  • 人来人往
    2021-06-23 20:29:47

    听不清楚,后悔买了,不如看字

  • 1
    188****6868
    2021-06-18 14:17:31

    谢谢您,许先生!

  • 老马2020
    2021-06-18 10:46:04

    “东方文化自身是包容的,但今天却又不是被西方接受的,”我觉得这个问题提的有问题

    Dee :确实

  • 曹功
    2021-06-18 08:48:28

    许先生,安康

  • 苏清
    2021-06-18 08:28:22

    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每个人都应该听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