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件作品里的西方艺术史
陈丹青
相识
我认识王瑞芸女士很早了，差不多文革刚结束。因为我们都是江南人，然后又是那一届的考生，都是刚恢复高考以后，所以她就有朋友带着来过。然后忽然一下子到了90年代，我们都已经在美国了，她在西岸，我在东岸。有一次她就来纽约，到我的画室，从那以后我们就比较频繁地来往，因为非常谈得拢。
人物：王瑞芸
一个艺术史论界的异类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我今天特意要向大家推荐王瑞芸女士马上就要推出的语音节目，叫做十件作品中的西方艺术史。王瑞芸可能在公众的视角里头可能还比较陌生，可是在咱们过去30年中国的美术史论界，她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异类。
为什么说她是异类？因为她研究史论讲述史论的位置和角度跟本土的有一些不同，我想下来有三点。
一个是她差不多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在所谓欧美现代艺术的前线。也就是说她自己就呆在美国，在学习之于一直专营自己的研究，这是一个优势。
第二个优势就是，在研究现代史论的时候她站了一个制高点。这个点就是她所翻译的《杜尚访谈录》和她写的《杜尚传》，以及由杜尚的立场生发开去观看20世纪初一直到今天的各种西方当代艺术。这个是在同类的研究中是罕见的，而且是可能是我所知道过去20年唯一的一个个例。
第三个优势就更有意思了。王瑞芸本人不但是个史论研究者，同时她是一位散文家，她曾经长期担任一个文学刊物的主编，专门负责散文类，所以她在语言和表述上会跟一般职业的史论史家不一样。
所以我想她这么三个优势，而且集二三十年之功能够做到现在，我非常期待她怎样来讲述西方的现代艺术。
怎么看懂一幅画
了解艺术，你的感受最重要，那是别人都没有的
我们所有被认为是艺术家或者史论家的人，都永远会遇到这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看不懂，我怎么去看懂他，他想表达什么？这个背后其实跟艺术品不太有关系，而是大部分人他心里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但是我能说的是，你进入一个美术馆，你看一件作品，你不是在寻找一个地图，不是一个导航。
导航会告诉你要经过哪些地方，最后你到达哪个地方，你走别的路就是错的。它也非常清晰地告诉你，整个的方位。做数学演算就是这样，你总假定一道题会破解，会有一个最终的答案。艺术正好不是这样子，艺术它没有答案，如果它给了一个你认为是答案的什么，这仍然不是它的答案。只有当你抛弃期待答案的这个愿望，抛弃懂和不懂的陷阱、迷藏，你就看见艺术了。至于看见艺术你看见什么，然后你的感受是什么，这正是你最有意思的一个内心活动，也是最珍贵的，只有你才有。
我想史论家也好，然后像我们这些艺术家所谓在讲艺术的时候，我最怕给你一个结论，我告诉你谁是画的最好的，他怎么个好法，这都只是我的认识，不是你的认识，而且没有意义。我告诉你塞尚在表达什么，你就会喜欢塞尚了吗？未必。因为塞尚没有表达什么啊。可是他的画在美术馆里，放在那儿，它是最坚实的、最远就能辨认出来的。为什么？这个你就要比较地去看。
我到今天没有弄懂一个艺术家，但我一点都不操心，我知道我喜欢谁，我也不会问我为什么喜欢他，因为这跟我没有关系，是他在那儿，然后我就向他走去。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当你用言语表达的时候，其实是非常冤枉的，因为他画面本身说出的讯息，远远多余你的语言给予的。
所以回到所谓视频节目、音频节目，我相信王瑞芸也好，还有所有讲述者也好，其实他都在试图让你打开，让你放下寻求答案、追求知识这些种种世俗带给你的诸多要求，把它放下。不然你到艺术馆来干什么？它就是让你打开，打开以后你自己会很惊讶，就是你的感受力其实比你想的要丰富得多。艺术期待的就是这个。
什么样的作品算是杰作
我期待好的作品，就像我期待一个好天气。
我们总是会遇到这个问题，你最喜欢的艺术家是谁？这个艺术家你最喜欢的作品是什么？我不太会给自己提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呢？就是当你走进一个艺术家，然后越来越了解他，看到他越来越多的东西，来回看，来回看，其实你蛮难说某一件作品或者某一个艺术家是你最感兴趣的。因为当你说他是你最感兴趣的，就意味着其他人没有那么有兴趣，而且每一件作品，每一个作者，他其实都是由许多作品、许多人一起构成的。
你只会在某一个问题上，觉得某个艺术家或作品特别重要，需要你特别花笔墨去描述它。可是你换成另外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不一定是这个艺术家了，可能换成另一个艺术家，另一件作品。所以它是一整片风景，那一整片风景，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树和起伏远近、姿态。所以当你说其中有一棵树特别美，特别好看，你最难忘，是因为它周围还有很多别的树，它才让你注目。我相信艺术家和作品也是一样的道理。
杰作、劣作、伪作，我对这些词一点兴趣都没有。语言对艺术不太有用的，你说这个杰作，只是人想找一句话来表达这个欣喜之情或者赞叹！没缘由的让你喜欢。我就朝她走过去，然后我就不走了，我就在那看。然后走掉以后我还经常想这件作品，然后有机会我还想去看。
大部分好的作品我已经看了，到目前为止看了一辈子了已经，我每次看我还是很喜欢，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好作品的魅力。就像一个人一样，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或者很有趣的人，你总想见到他，每次见到他你还是很开心，你不会厌倦。好作品也一样，每个早晨都很好，只要不是阴天下雨，我都会非常高兴，其实我遇到过无数好天气，但我还是希望有好天气。艺术也是一样。
艺术的益处
你只是在想哭的时候哭了，想笑的时候就笑了而已。
艺术没有益处，艺术也没有用处，但是我们不能没有艺术。
不要去问那是什么，你哭你笑，其实你未必说的出你哭笑的理由。但是你哭了，你笑了。很简单，你唱一首歌，你能说出这首歌的好处是什么吗？但当你一开口唱的时候，你就非常开心，在那一刻如果你好久没有唱歌，你忽然发现自己还能唱歌，这一刻就非常高兴，这是好处吗？你愿意说这个是好处吗？
然后绘画也是这样，绘画带给你太过复杂微妙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人要有绘画，因为它是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那么多描述绘画的理论文章，其实仍然没有说出那幅画或者那件作品。就像杜尚他可以一直谈下去，为什么他要弄个小便池，这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他仍然会谈下去。
它永远是个谜，就像生命一样，永远是个谜。怎么会有我，我怎么就就生出来了，然后这个人又怎么生存，他怎么长那个样子，他永远是个谜。其实你找不到答案的。人类种种问题当中会有这么一块是没有答案的，但是他永远在表达自己。就是所谓艺术的作品，我们有时候想的太多了，有时候又想的太少。
如果你让我说我跟王瑞芸这代人的共同点是什么，我们的共同点就是比较傻逼。所谓傻逼，就是说我们那会上学，当然我们希望上学，然后有个工作，有一个理由可以从事我们喜欢的事情。但是我们跟今天的区别是，今天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张纸，是那个学历，然后那个饭碗。我们当时倒不去想这些。
你看我和王瑞芸后来都留校了，然后都是我们那一届当中是还算不错的，但是我们都放弃了，都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去呢，其实是挺冒险的，因为你饭碗就没有了，谁来养你，这一切就变成我们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们还是为了上学时候之前的那个目的，就是我喜欢艺术，我要弄懂它，我要看见它。虽然我们不能梦想有一天我们能讲述它。但那个时候就凭着这么一个真是很傻逼的一个念头，就这样出去了，而出去的这种茫然、艰难是事先是不知道的，然后现在又都过去了，我们都这么过来了，我们还在谈艺术。
我不能说现在的孩子就没有这样的傻逼劲，有的。但是今天是一个考试的时代，是一个学历的时代，应该说是非常功利的一个时代，大家太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这些可能影响到我们面对艺术的态度，就是他对我有用吗？他到底什么意思？好像你弄懂了这个问题就就解决了，其实没有解决，艺术不帮你解决问题的。
十件作品里的西方艺术史
艺术节目的是要帮助你挖掘自己的感受力，而不是给你答案
大家可能知道我也做过视频节目，叫做局部，我讲局部一点没有期待更多的人能够进入艺术或者喜欢艺术。而是另一种情况，就是在我们芸芸众生当中，我们不知道的那么多观众当中，一定有那么一部分人，或者愿意点击你的音频和视频进来看的人，他是无数人当中的一小群人。 其实他非常渴望艺术，然后渴望好的讲述，让她觉得艺术更有意思。
然后她周围没有一个好的导引她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有了这个视频，有了这个音频，她觉得有一个倚靠，她能够顺着这个讲述走进他想去的那个地方，就很好了已经。她等在外面，她非常想进来，进来大家一起玩玩，然后她找到自己的玩法，这就很高兴。
我相信每个史论家在谈一个艺术家的时候，都是一个把自己谈出来的过程。这就是一个人物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给出了一种生存的态度，然后给出了一组作品，然后被人不断地谈论，而在这个谈论当中，每个人就因此丰富起来，或者照瑞芸的话说，就自由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投入的话题，讲不完的，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困扰，关于自由，关于不自由。在艺术里面它是一个永远躲不了的问题，而艺术在操作的时候，它又是不自由的，它必须服从一连串的技术的或者观念的、或者是历史概念的规矩和束缚。在这个束缚当中，你又得寻求自由，所以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漫长过程。那体现在她（王瑞芸）的讲述中，这十件作品，我想会从不同角度最后渐渐被她带到杜尚，然后又由杜尚回到十件作品。首先她选的这个点就很有意思。
我讲局部那真是胡说的，因为我不是职业的史论家，知识非常有限，也有很多错失。所以在很多点上，我其实是绕开的，也不能多说，因为我心里想应该留给更为职业的，更为有专精研究的人士去讲。王瑞芸无疑是我认为非常杰出的一位讲述者，我希望大家能够听一听她怎么来说这十件作品。
2018.10.23
精选评论
共 65 条“她等在外面，非常想进来，进来大家一起玩玩，然后她找到了自己的玩法，这就很高兴” 这句话好生感动。
妮可。鸡汤曼 回复 balance_w ：哈哈😃
巴朗斯呢 ：让我想到另一个谐音宁可姬得慢哈哈哈
“艺术它没有答案，如果它给了一个你认为是答案的什么，这仍然不是它的答案。只有当你抛弃期待答案的这个愿望，抛弃懂和不懂的陷阱、迷藏，你就看见艺术了。”
蝴蝶花 ：好感动，谢谢陈老师
蝴蝶花 ：好感动，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说话就是这么喜欢听啊怎么办……😄
陈丹青老师的局部，终于带我走近了艺术。陈老师说的那种人，我就是那种人。感恩🙏
“我就朝她走过去，然后我就不走了，我就在那看。然后走掉以后我还经常想这件作品，然后有机会我还想去看。” 这句可以表达任何的喜欢🥰
“我遇到过许多好天气，可我还是会期待好天气！”所以说人是有人欲的！
背景音乐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
墨愚 ：后面几首呢？
陈老师推荐，这个节目必须收了！
为什么要有绘画，因为有太多语言到达不了的地方。你说文学，绘画，其实是从不同层到达的感知和觉察。文字的精妙还是筛了一层感知的触及，一个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好的文字是更能精准地触及心灵。而绘画，它太重要了，是中间没有任何媒介的觉察。英国国家美术馆，我站在罗纳河上的星夜面前，我就会流泪，周围的人也一样。言语表达不了我们的情感，我们也无需表达。
还没有进行免费试听，就被丹青老师的推介醍醐灌顶了。很简单，你唱一首歌，你能说出这首歌的好处是什么吗？曾经一个人专程很开心地去逛美术馆，没有目标没有理由，遇到雕塑展就看雕塑，遇到国画展就看国画，遇到现代啊装置啊也乱看一痛，虽然常常在想：一头美术小白，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老女人，看这些有什么用啊，但就是觉得那个地方逛一逛也是享受，心情很是恬静愉悦。今天听了丹青老师的推介，茅塞顿开：艺术原本是无益无用的，任何人的描述都是个体感受，任何语言表达都小于作品本身的表达，但艺术又是不可缺少的，就像晴朗的早晨，令人愉快开心，就挺好，不必问，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立马变成了一枚不求所以只想愉悦自己的轻松小白了，这可真好。
陈老师，真是个好人啊！感谢😊
杜秀瓊 ：去纠缠陈老师开一门课么……😄
YF ：看了《局部》，更喜欢陈老师了，免费的干货，真是恩人啊！
十分钟左右开始的舒伯特，像是在雨天里听见了好天气，想起麦兜“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蛋挞”
“打開”，放下尋求答案、追求知識的種種世俗要求，拋棄期待答案的願望時，真正用心与作品、藝術家產生鏈接時，自然的感受力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豐富的多，藝術期待的就是這個。
陈丹青说：“我告诉你塞尚在表达什么，你就会喜欢塞尚了吗？未必。” 艺术从哪里来的，我很难说清楚，也没有仔细的思考和研究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我从下就没有“艺术细胞”，尤其是图像艺术，一直觉得自己欣赏不来，画画什么的也是完全不会。 可是来了欧洲，出去玩难免要去这些美术馆打卡，于是我当时在“得到”上订阅了严伯钧老师的《西方艺术课》，我把它当成我出去逛馆的导游。这是我欣赏艺术的第一阶段。每次我看到一个人的画，一个时期的画，我就在课程里搜索一下，重温一下看画的要点——也就是作者可能表达的主题和手段，然后代入到眼前的画作中。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两年。然后我慢慢开始对一些画产生了自己的偏好，这是一个新的阶段，我开始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还有第三个阶段，那就是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不喜欢的是什么。要达到这个阶段，有一个隐含的条件，那就是我至少能够从一些面向来分析眼前的作品，无论是主题、笔触、颜色、明暗还是其他。 第三阶段也不是尽头，是不断细化和攀升的过程，或许这就是审美能力的提升。
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