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轻视的普劳图斯和早期罗马喜剧

2. 罗马丰富的大众文化

3. 为什么罗马人只能站着看戏？

你好，欢迎收听《帝国的兴衰：古罗马经典选读》，记得我们在上一季节目里讨论希腊喜剧的时候，最后一部介绍的是阿里斯托芬在公元前5世纪末上演的《利西翠妲》（又译为《吕西斯特拉特》Lysistrata）。在那之后，过了2个多世纪，罗马人才有机会看到罗马人自己创作的喜剧。

古希腊和古罗马一起被叫作“古典时代”，但古希腊是源头，古罗马则是古希腊文明的主要继承者、发展者和传播者。

在之前讲阿里斯托芬的时候，我们已经谈到，公元前5世纪以他为代表的旧喜剧到了公元前4世纪已经变成了“新喜剧”，也就是说，希腊旧喜剧那种辛辣犀利、尖酸刻薄的政治题材和名人攻击消失了，代替它的是温和、文明的新喜剧，写的已经主要是爱情故事和家庭生活了。公元前2世纪罗马早期喜剧家模仿、改良的就是希腊人的这种新喜剧。

而在这里面，最重要，也是最成功的罗马早期喜剧家叫普劳图斯。

普劳图斯是最早的罗马喜剧创作者，也是最早有完整作品流传下来的罗马作家。他出生在公元前3世纪中期，早期共和时期，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小城，后来在公元前184年去世。因为他，罗马文学开始成长起来。我们的罗马人文经典阅读就从他最有名的一部喜剧《孪生兄弟》（Menaechmi）开始。

喜剧是作为一种大众娱乐的形式进入罗马的，在普劳图斯那个时代，无论是他喜剧的价值还是他本人，都被低估了。

早期罗马喜剧一直被当做不入流的低等文学种类，1世纪的罗马修辞学家昆体良就说过，“我们在喜剧方面特别落后……我们的作品连希腊喜剧的影子都不如。看来，拉丁语无法产生希腊语那种独一无二的魅力”。（Quintilianus，The Education of the Orator 10.1.99）

但其实，公元前2世纪罗马作家奥卢斯·格利乌斯（Aulus Gellius）的说法会更客观一点，他说“从希腊原剧翻译或改编来的（罗马）喜剧很有趣，非常机智、优美，接近完美。但是，如果和希腊原剧放在一起仔细阅读，那么，就会看到拉丁版本的沉闷和笨拙，比不上希腊版本的机警和出彩，不可同日而语”。（Attic Night 2.23）

普劳图斯作为一个喜剧作家，在当时的罗马社会，地位也很低。这从他不正经的艺名里就可以看出来。普劳图斯的意思是扁平足，他的全名一共由三个名字组成，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意大利亚提拉闹剧（Atellan farce）里常用的小丑的名字，另一个在俗语里有男性生殖器的意思。罗马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很滑稽的艺名，而不是他的真名。因为当时的罗马只有贵族或者有身份的人才会采用三名法（tria nomina）命名，其他人都只有一个名字。

三名法里，组成名字的三个部分，按顺序分别是个人名（praenomen）、氏族名（nomen）和家族名（cognomen）；在三名之外还可能有附加名，也就是绰号（agnomen）。

其中，罗马女性公民一般没有个人名和附加名，直接叫氏族名或者家族名。罗马妇女虽然是“公民”，但是她们的地位不高，从来没有获得过充分的公民权，比如投票权（Ius suffragiorum）和荣誉权（Ius honorum），所以不能投票，也不能担任公职。但她们能合法地拥有财产，捐赠公共工程。

另外，妇女实际上能通过婚姻关系对罗马政局发生影响，因为在罗马政治生活中，联姻是政治联盟的常规习俗。这些社会地位的特征都能从她们的姓名里反映出来。

所以说回来，像普劳图斯那样的名字，一听就是在搞笑。

在公元1世纪左右的罗马文学黄金时代，也就是奥古斯都时期。在那些讲究典雅和完美的罗马诗人眼里，普劳图斯虽然创作了很多喜剧，一共有一百多部，但是他还是一个粗俗、鲁莽的下等写手。罗马诗人贺拉斯是这样描写普劳图斯的，他说，“……他自己穿着/多么松垮的拖鞋在舞台上来回穿梭/因为他急于把钱装进袋，毫不在乎/以后剧作是倒下还是稳稳站住”。（Epistles 2.1.175-176）

可是，这些高等诗人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一位他们眼里平庸、粗俗的喜剧作家，在他粗枝大叶、野性俗气的照料下，罗马文学的婴儿开始成长起来。

为什么罗马人对普劳图斯和早期罗马喜剧的评价会这么低呢？这就需要我们先了解一下公元前3到2世纪罗马的大众文化。

在当时，罗马人的大众娱乐很丰富，他们喜欢看战车比赛和角斗士残杀，还有哑剧、脱衣舞、走钢丝的艺术家、拳击比赛、斗鸡等等。甚至，罗马还有一些今天我们看来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奇怪表演，比如比赛看谁能最生动地模仿一只猪。

《牛津罗马文学选集》（The Oxford Anthology of Roman Literature, p. 15）里也记录过这样的活动，像是“光头的专业表演人士，在节日期间，会把沸腾的沥青浇在他们的头上，或者让受过训练的公羊远远地冲过来，用羊角顶他们的光头”。

普劳图斯那个时代的喜剧作家都知道，自己是在和这些表演者抢观众。对当时的罗马人来说，喜剧只是为他们早就熟悉和喜欢的各种大众娱乐增加一个新东西。而罗马人大部分也是因为看厌了这些表演，想换换口味，才走进喜剧剧场的。但是最开始，这些喜剧对罗马人来说太新鲜，甚至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当时的罗马人就算进了剧场，也不知道要怎么观赏、理解眼前的表演，怎么把它和自己的人生或问题联系起来。

事实上，“看戏”不是用眼睛看就够了的，就像阅读也不是认得字就可以做的事情一样，看戏和阅读都是必须经过学习和训练才能获得的认知能力，而喜剧在刚刚进入罗马的时候，普通罗马人是并不具备这种能力的。

所以，喜剧要想在这些惊心动魄、富有刺激性的大众娱乐表演之中存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比普劳图斯晚半个世纪的喜剧作家泰伦斯，他的喜剧《丈母娘》（Mother-in-Law）前两次的演出都失败了，不是因为剧作或表演不好，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能够欣赏这些喜剧的观众。

第一次演出失败是因为当时正好有拳击比赛，所以观众全跑去看拳击比赛了。第二次是因为观众像看角斗士表演那样涌进了剧场，结果在台下打了起来，自己演了一场相互殴斗的武打剧。

贺拉斯挖苦过这件事，他说：“就连胆大的诗人都常被观众吓走，/ 因为那些人数更多、地位和素质/ 更低的群体愚昧迟钝。”（Epistles 2.1.186-187）

在这种情况下，早期罗马喜剧把目光放到了刚来到罗马的外邦人身上。这是因为在公元前3世纪末，罗马和迦太基之间的打了17年的第二次布匿战争（前218年-前201年）结束，罗马获得了胜利。而在公元前2世纪初，罗马人又打败了马其顿人和塞琉古帝国（Seleucid Empire），把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分裂的几个王国从今天的土耳其和地中海中部赶走。

普劳图斯的《孪生兄弟》上演的时候，罗马共和国已经很快地膨胀了起来，它的领土包括了西西里岛和今天西班牙的大部分，并且开始在在小亚细亚开拓殖民地。这是罗马历史上比较繁荣的时期，罗马社会和罗马公众都在发生重要的变化，随着罗马扩张，各种各样的外邦人来到罗马。他们就是早期罗马喜剧想要吸引的主要观众。

早期罗马喜剧在政治上也没有得到支持。但是，喜剧在罗马受到歧视和冷遇，被老派的精英阶层看不起，并不是因为这些作品本身有什么“敏感”或“触犯忌讳”的内容，而是因为当时的喜剧地位很低。

那时候，罗马喜剧只是在罗马一年一度的重大宗教节日卢迪·罗马尼（Ludi Romani）和“罗马运动会”上表演的大众娱乐节目，并没有所谓的“艺术”功能或价值。他们觉得，民众如果看戏上瘾，就会意志消沉，懒惰，不上进。

这和中国人以前对爱逛戏园子的人没有好感是差不多的，特别是那些整天混在戏园子里，爱捧角的“戏迷”。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戏剧爱好者只是一帮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吊儿郎当，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

罗马人忍受不了这样的“闲人”。公元前184年，担任罗马监察官（censor）的叫老加图，他是一位严苛的道德主义者，也是罗马传统美德的守护人，他曾经提议，为了防止闲人在罗马广场（Forum，也是市场）游荡，应该用尖锐的石头来铺设路面。（Pliny，Natural History 19-20）

老派的罗马人相信，罗马是因为美德建立起来的。如果要论人口，罗马不如西班牙，这是当时罗马的一个行省；比体能的话，罗马人比不上高卢人；在学问或艺术上，罗马人更是比不过希腊人。但是，罗马之所以比谁都强大，正是因为罗马人坚守自己的美德，对神虔诚（pieta），谨言慎行（religio）。

我们还可以从他们建造的剧场看到政府对早期罗马喜剧的态度。喜剧表演的剧场是由国家出钱造的木结构建筑，和希腊的剧场一样，中央是演出场地（orchestra），场地前方围着一级一级升高的木头做的踏板。当然，罗马的剧场不只表演喜剧，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大众娱乐表演，是一个大众娱乐的公共场所。

但是，这些剧场是临时的，使用之后就会被拆除，而且，观众只能站着看演出。罗马历史学家李维的记录里说，公元前150年元老院下令拆除一处剧场，认为这剧场“没有用处，而且会危害公共道德”。（Livy，Epitome of Book 48. 25）

一直到公元前55年（一说61年），在庞培执政的时期，罗马才在这座城市建了永久性的剧场，而在这之前的200多年里，剧场都是临时性的。

剧场在罗马一直被当做“外国”的东西，罗马人虽然大概在公元前189年就已经了解了希腊，但是一直没有建造希腊式的永久剧场，主要是因为罗马内部担心希腊戏剧和剧场这类外国东西会败坏罗马人的民风和道德。但是，还有一种解释是，罗马的戏剧是从伊特鲁里亚地区（Etruria）传来的，而在伊特鲁里亚文明里，剧场就是临时性的。

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在《编年史》（XIV，20）里也写到老派罗马人担心建造永久性剧场会有不好的影响，他说：“罗马举行了一种希腊式的、每五年一次的舞台表演比赛。就像是对几乎所有的新措施一样，人们的意见各不相同。有些人说，政治家庞培要建一座永久性的剧场的时候，甚至都受到了他的长辈们的批评。先前每当有表演，通常都是临时搭建一排排的座位，舞台也是临时搭起来的。再早的时候，人们都是站着看戏……”

罗马人觉得剧场里有座位，舒服地坐着看戏，会诱惑人们整天在那里待着，无所事事，让观众染上坏习惯，这在我们今天看来，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逻辑。

不过，历史学家塔西佗显然是认同而且主张这种逻辑的，他认为外国的趣味把罗马人变成了各种各样对国家没用，甚至有害的人。他写道：“还是按照罗马的老样子举行表演为好。但是，逐渐堕落下去的国家道德，却被这种外来的放荡作风彻底摧毁了。这种情况导致了这样的后果：每一个国家的每一种事物，只要是堕落的或者能够让人堕落的，都要在罗马出现；而且我们的青年人在外国趣味的影响下都要蜕化成希腊体育爱好者、懒汉和淫乱的人了。”其实塔西佗指责的是尼禄统治时期，但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罗马精英阶层对所谓的“外国影响”持续了百年的排斥和敌视。

塔西佗是想指责，皇帝和元老院“不仅不惩罚堕落的行为，甚至还让罗马贵族在发表演说或吟唱诗篇的借口之下，在舞台上玷污自己。这样一来，剩下来要做的，那就只能是把全身的衣服都脱光，戴上手套到场子里去表演拳斗，而不是去参加军队了！如果他们很擅长嗲声嗲气的音乐和靡靡之音的话，他们怎么能伸张正气呢？”。这样的指责，我们今天听起来一点也不陌生。

但是后来罗马人的观念有了变化，不再把进剧场当做无所事事；认为剧场是“外国文化影响”的观念也越来越淡，甚至，建造剧场还成为了一种政治投资。

公元前58年，罗马政治家埃米利乌斯·斯靠卢斯（Aemilius Scaurus，公元前56年当选为裁判官，praetor ）为了讨好罗马选民，建了一座规模很大、很辉煌的剧场，据说可容纳8万观众，比一百多年后著名的罗马斗兽场（Colosseum）能容纳的观众还要多3万。

到了公元前50年代后期，罗马政治家盖乌斯·斯克里伯尼乌斯·库里奥（Gaius Scribonius Curio）建了一座复式剧场。这座剧场有两个舞台，上午分别演出不同的表演，下午可以转动合到一处，进行角斗士表演。看来，当剧场成为一种政治工具的时候，确实可以让很多无所事事的老百姓显得有所事事，可实际上这是让老百姓“娱乐至死”，乖乖地听从政客的摆布和操控。

因为这些原因，罗马讽刺诗人朱文纳尔（Juvenal）对罗马的民众充满了鄙视，说他们是一群只要有面包和马戏就能满足、安心过日子的芸芸众生。这样的芸芸众生走进剧场看喜剧，也只是为了消遣和娱乐，而不是今天我们所想象的欣赏艺术、感受艺术。

那么，罗马观众会怎么看待普劳图斯的《孪生兄弟》呢？这个我们在下一讲里接着说。我们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