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家的10种生活提案
文稿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徐英瑾。上一节我们讨论了康德是如何看待美的,美有很多种,小桥流水是美,大江大河也是美,月浸西湖是美,灿烂星河也是美。很显然,在这里我们直观到了两种美,一类美是静悄,恬静的,另外一种美德是壮丽的宏伟的,后一种美在美学中被称为崇高美。
但有意思的是按照康德的观点,崇高是与美并列的一个审美范畴,并不算美的一种。这一点是与汉语的思维习惯不一样,因为在汉语里说崇高美这三个字其实听上去挺顺口的。康德为何要将崇高视为某种值得特别关注的美学范畴呢?因为崇高感与道德教化特别有关,尽管一般意义上的美与道德教化也是有点关系,但是崇高感特别相关。崇高感是道德哲学与美学的一个相互交汇的交汇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我去看灿烂的星空产生崇高感,这一点有助于提高我的道德吗?且听我慢慢分解。
超出人类个体的崇高:数学式与力学式的崇高
现在先让我们大家的设想,面对巨大的事物的时候的心理感受。在系列动画片《爱,死亡和机器人》第二季的第八集里面,我们看到了有一个巨人的尸体被漂到了岸上,我们可以想想看到这样一个巨人的尸体时候的感受。如果朋友们没有看过这部片子的话,大家就闭上眼睛去想一想,如果我是一个登山者,我面对珠穆朗玛峰时候的感受,或者去设想一下你是一个宇航员,你孤零零地飘在航天飞机的外面,望着浩瀚的银河的感受,我们是不是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量带给我们的压迫感?请注意这个量就是数量的量,这个数量的量在相当程度上是指空间意义上的量。这种压迫感固然是存在的,但是这种压迫感的本身却很可能会带给我们某种更深刻的美学语言,让我们高喊太壮哉了,让我们高喊太壮丽了。
这种由巨大的量的呈现所带来的崇高感,被康德称之为数学式的崇高。我们再来设想另外一类场景,我们面对的假设是飓风、海啸和地震,我们面对的是无法抗拒的自然力,但是对于这种力量的领悟,在某些情况下似乎也能够带给我们巨大的审美愉悦。在这里我想起了一部电影就是《完美风暴》,一群渔民在海上遭遇到了足以把他们撕成碎片的风暴,但是当风暴掀起的海浪高高地扬起它恐怖的脑袋,试图把下面的渔船撕碎的那一刻,你就觉得这个场面本身是带有美感,这样的一种崇高感被康德称之为力学式的崇高。总而言之,无论是数学式的崇高,还是力学式的崇高,它都指向了远远超过我们人类个体的尺寸与力量的某个更伟大的存在。
快感是崇高之物引出的对无限的认识
为何对于这样的一些巨大的对象的认识能够带来愉悦呢?这是因为这些对象本身的存在就提示了无限的存在。举个例子,假设你生活中有个小烦恼,你为这一点而愁眉不展,你转而去把弄天文望远镜,于是看到了浩瀚的银河,你不由感叹,这是何等壮美的场面,但接下来你又会感到恐惧,因为你意识到了你自己在银河面前是多么的渺小,这种认识又何以能够产生快感?
按照康德的观点,真正让你产生快感的并不是你对于巨大的对象的认识,若仅仅停留在这一步,你只会感到恐惧,真正让你产生快感的乃是因为这个巨大的对象本身引发了你对于无限的认识,无限的时空,无限的存在着,或者说是绝对的存在者,他们都是无法在感性世界里面直接的呈现出自己的。因为感性世界里面只能够呈现出有限的时空和有限的存在者。因此人类对于无限者的认识就需要某种引导,而恰当的引导者就是具有崇高感的事物。
比如哥特式的教堂的尖顶高耸入云,让教徒们一抬头看到尖顶的时候,就会产生某种错觉,认为我们的眼睛可以由此一直看到无限,这样的一种设计就是一种引导。教堂当然不是某种无限存在的对象,因为教堂的高度本身是一种有限存在的。教堂作为一个物理对象,它本身当然不是一种无限存在的对象,因为教堂的高度是一个有限的值,但是通过对于光影与时空的特殊安排,这可以将教徒的注意力引向无限,引向上帝。
换言之,引发崇高感的事物,它只是起到了影子的作用,其最终的目的是将观众的世界引向无限。好了,这里的问题就出现了。为何对于具有巨大的量的事物的认识会带来恐怖,而对于无限的认识反而会带来愉悦呢?难道这不应该引发更大的恐怖吗?在康德主义者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对于无限的认识毕竟是理性自身的成就,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引发崇高感的这个事物,自身并不是无限存在的对象,毋宁说是理性以这样的一些事物为支点,然后进一步构想出无限,因此对于无限的认识,就是理性对于自身的成就的肯定,这一点当然会带给你愉悦了。
这就好比说你听一个天才的钢琴家,比如说莫扎特弹琴,你先是觉得好听,但是你突然被钢琴家的令人震惊的才艺所震撼,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也学了10年琴,怎么各方面都离他差得那么远。然后你继续听,听他弹奏。你从他的音乐里面终于听到了人类的命运与悲哀,听到了时代的悲剧,这种认识让你又感到自己与某种真正伟大的历史精神联系到了一起,这种认识最终让你对自己的鉴赏力感到满意,于是你又得到了某种更高层面上的快感。这种快感可能在背后有一种隐蔽的歧视链在起作用。你可以这么想,我的才艺虽然不如莫扎特,但是至少我能够听懂他的音乐里的某种绝对的力量,这一点我至少比很多别的人强很多了,这一点让我感到很开心。所以大家听上去有点高级凡尔赛的味道。
崇高感是道德自由的精神预备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听上去会感到有些糊涂,康德难道不是想说在崇高感与道德哲学之间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吗?难道这种联系就是高级凡尔赛吗?我的答案是就是yes,就是这么回事。
高级凡尔赛或者说以某种高级以上的自我宣扬,它未必真的是具有道德上的负面含义。比如一个刀匠对于他产品的质量进行自我炫耀,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的道德鞭策,提醒自己绝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海瑞这样的清官没事就炫耀自己的清理也有类似的意义。在康德眼里面对于无限者的认识,也具有这种正面的高级凡尔赛的意义。他的意思就是说一个自由的民族已经通过对于无限者的把握,而在理性上达到了自觉,这就使得这样的民族具有了比尚未达到这个层次的民族所没有的道德高度。所以前一个民族就有资格在后一个民族面前高级凡尔赛了。
这个话我再展开一下,一个无法理解无限者概念的民族,他的道德水平会陷在同态复仇的水平上。什么叫同态复仇呢?也就是说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你捅我两刀我捅你两刀,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对你好。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好,他对我不好,但我依然对他好,这种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但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爹等等。
也就是说所有的道德行为都是基于社会关系的某些局部的限制,比如地域限制,血缘限制、利益限制,这些民族就不会理解。有另外一个民族会这么想,所有人都是目的,我们之所以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或者他和我有利益关系,而是纯粹因为他是人,他是人这一点就足够了,而不是因为别的。如果这样的一个民族看到别的民族仅仅因为被帮助者是人,就愿意对被帮助者提供帮助的话,视野狭隘的民族就会认为别的民族都非常的虚伪,他们很可能背后还有一些隐蔽的邪恶目的不为人所知。
为什么他们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因为这样的民族缺乏透过崇高看到无条件者的思想穿透力。而在康德看来有了这样的思想穿透力,你在做道德判断的时候,就可以设想有一个绝对无私的神在看着自己,然后你自己就可以学习他的样子,以彻底无私的方式去要求别人,或者帮助别人。而崇高感本身的获得则是获得这种道德上的自由状态的某种精神预备。
说到这里我们一定要清楚,就康德所说的自由绝对不是随心所欲的意思,而是按照无条件者的绝对命令去做事的意思,随心所欲这件事很可能恰恰是反自由的。什么叫自由的民族?按照康德的想法,不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做,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睡就睡,不是这意思。而是每一个人都按照彻底的道德良心与规则去办事。每个人在做事情的时候都会反问自己,我做这件事仅仅是因为拿了别人的钱,或者是为了报某人的恩,还是因为做这件事在客观上对的呢?
中国有康德式抽象的道德规范吗
很明显,这种按照绝对者的要求去要求自己的日常行为的这种观点,是受到了基督教文化的影响,但是不是一定是处在基督教文化当中的人才能理解这一点。我个人认为中国人也并非不是懂这个道理,表面上看来中国人特别讲亲亲,讲恩义,恩义和亲亲都强调了特定的利益关系和特定的血缘关系对于人的道德行为的影响,这似乎都不是绝对的道德。但是中国人也对绝对的道德有所领悟,即使不是因为受到基督教文化影响的作用。
比如我们遇到不公的时候,我们会说什么?我说我们会说老天爷睁开眼,这狗官太坏了,穷人没法活了。老天爷这词就特别好玩,老天爷它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它指的是天,但另外一方面它是透过天来指涉某一个绝对无私的裁判的对象。为什么我们会说老天爷呢?这是因为天非常的宏伟、壮大能够引发人的崇高感,所以中国人多多少少也是按照康德的思路去想的,某个崇高的对象背后可能有一个无私的裁判者。所以对于天文现象的审美活动,本身就带有道德意蕴,这一点本不是一种令中国人陌生的思想,在汉代流行的天人感应的思想就是这样。
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不同的地方是中国文化缺乏对于无条件的制宪者的语言自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能够领悟到有一个绝对无私的一个存在者,但是我们的语言没有开发出一套符号系统去言说它。我们也没有开发出一套和绝对命令相辅相成的一套范畴体系去言说这些道德规范,即使到了程朱理学的阶段,儒学的发展达到了一个很抽象的程度。但是我认为程朱理学依然没有达到康德的抽象道德法则的意识。
这方面的话题我虽然不适合多展开,但是在今天的中国舆论场上所出现的一些名词,可能会体现一些人的想法。比如对于抽象的道德规范的意识,在中国的今天的舆论场里面会被污名化为白左思想。白左思想最近好像也进入了英语世界,因为英语世界也知道有不少中国人称他们为白左。
我个人对于白左这个概念是很不满的,因为白左好像是涵盖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这是个概念的混乱。有一些人是我真的是讨厌的,他们是拿着反对种族歧视的招牌为自己谋私利的人,这些人是把道德当成生意来做,我一直怀疑是有这些人的,但是另外一些人是真的相信他们的道德规范的,而中国舆论场是不区分正常的人道主义与狭义意义上的白左,而是要用白左这个大帽子到处去攻击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这样很可能会误伤人道主义者。我再说一遍,我一向是支持人道主义的,我反对的是有一些伪君子拿着人道主义的名义为自己谋利。我反对这些人恰恰是为了在人道主义者的道场里面能够做到清理门户。
人道主义的典型是什么呢?我举个例子,像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里面的冉阿让对于沙威探长的态度,虽然他知道沙威探长一天到晚在抓他,沙威探长对他可以说是斩尽杀绝,但是在关键的时刻,他仍然愿意救沙威探长的命,因为他认为沙威探长是一个人,作为人你就配得到我的帮助。他并不是按照阶级斗争的观点来看对方,他看到了有一种超越于阶级仇恨的一般意义上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爱。
当然《悲惨世界》这部小说本身就是个例子,来说明文艺作品和一种人道主义的道德观点是可以合一的。文艺和道德两者是可以携手并进的,这个想法是和柏拉图有点不一样,柏拉图不太喜欢文艺。
美与善的联系表现在哪些方面
好了,现在我们大致已经看明白了,崇高感和道德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就崇高感本身是一个影子,它可以引发观众意识到在崇高的对象的背后还有一个无限的存在。而对于这一点的意识,能够使得大家反思到大家都是自由理性的思考者。我们在自己的道德抉择里面,都可以按照无条件制限者的这个要求去做事情。
那么除了上面这一点以外,一般意义上的美与善之间的关联又能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主要是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我们在上一次节目里面已经说过了,美学享受是不牵涉到利害关涉的,你是毫无利害关涉的去热爱一个美学事物的,所以爱美的人就学会了毫无利害的去爱别的东西,包括爱别的人,爱美与爱人是有精神关联的。
我就拿一部电影来做例子,一部电影叫《窃听风暴》,是德国拍的,一个前东德的政府特工去窃听一个艺术家,因为这个艺术家很可能被怀疑是对政府不忠的。但是他听到了艺术家弹奏的好人奏鸣曲,美丽的音符打动了这个特工的心,特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以至于在关键时刻帮了这个艺术家一把,而且好汉做事不留名,具体他怎么帮的,大家自己去看电影。这也就是说美学方面的享受,促进了他的道德良心的发现。
那么第二点,就是美的文艺作品可以为伟大的道德样板提供注脚。比如人道主义的承载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冉阿让就是个样板,柯赛特也是,这都是《悲惨世界》里面的人物,或者说同样是雨果写的《巴黎圣母院》里面的钟楼怪人,也为人道主义的承载者提供了一个样板。
今天讲的这些事情对于我们生活中的启发是什么呢?我觉得第一个启发是实际上道德教育与美育是一体的,在道德教育和美育之间是有深刻的关联的。道德教育如果缺乏好的美学样本就会失去效果了。在我们国家的一个教育是什么?道德教育的目的性太强,它无法做到无目的的和目的性这样一个美学标准。我小时候就特别觉得这孔融让梨的故事特别的做作,非常的就没有美感,很明显是一个小孩子想通过这样一种让梨的行为来高级凡尔赛一把。当然这种凡尔赛做得太做作了,我并不是反对凡尔赛,但是我反对的是这种做作的凡尔赛,所以它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让人变得非常的虚伪。
康德的对于崇高感讨论的第二点启发是什么呢?就是科学教育本身也是有道德教化的作用,对于地质学、古生物学、天文学的了解会带来巨大的崇高感,相反能够让我们反思人在世界中的地位。
第三点启发我认为是最重要的,就是道德教育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让人放弃自己的理性,而被体制所驯化,而恰恰是反过来,要用自己的道德良心去裁断是非。这样一个裁断必须是纯粹的,是不功利的,是纯粹从良心角度出发的,看谁对还是谁错。这当然就需要一个允许个体表达自己的道德判断与美学判断的社会氛围。但我们必须要看到,这样的一个社会氛围仍然是一种理想,即使是自诩为自由民主之灯塔的美国也有大量的言论禁地。
上面我们已经谈了抽象意义上的美与崇高,以及美、崇高与道德之间的关系。而且我们也已经谈了一部分与艺术作品相关的问题。不过这里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美与艺术作品虽然是两个相关的概念,但在逻辑上并不完全相同。桂林山水很美,反映桂林山水的山水画很美,但是桂林山水是自然的一部分,画才算是艺术作品。
这就引发了很有意思的问题,前面的讨论我们是不分艺术作品和自然对象的,我们都说它们是美的。现在我们突然发现了,作为人公认的艺术作品,竟然与作为自然的一部分的山水都可以被说成是美的。那么艺术作品本身的独特性又体现在哪里呢?何为艺术作品呢?又是谁创造了艺术作品呢?请听下回分解。谢谢大家,我是徐英瑾。
2021.0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