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杨照。《资本论》不务正业电影院继续开张,今天要来跟大家聊的是电影《阳光普照》。

电影海报
与《寄生虫》相反的电影:凝视悲剧的中产阶级
会想要聊这部电影,其实是从对于韩国电影《寄生虫》的看法延伸出来的。《寄生虫》这个电影里面有非常极端、很不真实的有钱人跟穷人,有钱人在一边,穷人在另外一端。这个电影刻画的是极端有钱人跟极端穷人之间的关系,它刻意避开了中产阶级中间的这种人,让富人的愚蠢跟穷人的奸恶就变成了观众——因为观众绝大部分都是中产阶级——让他们可以拿来当做娱乐。
从这个角度来看,《阳光普照》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呢?彻底跟《寄生虫》相反,《阳光普照》它最重要的用意,也就是它最大的成就,那就是凝视社会当中的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带有一种近乎宿命的悲剧性的特质。
《A Sun》,a son
不知道多少的朋友有注意到,《阳光普照》是中文的片名,可是这个电影有英文的片名,英文片名叫做《A Sun》。这个sun是s-u-n,不过他刻意用了这个字作为双关语,双关语因为它跟s-o-n(儿子)这个son同音。
所以《A Sun》指的是什么?它就让我们想起了片中主角阿文,他原来不承认他有两个儿子,他老是说他只有一个儿子,明明他有大儿子有小儿子,但是他不把小儿子当作他的儿子,所以他老是只有a son,只有一个儿子。可是两个儿子后来真的他必须要面对只剩下一个儿子a son这样的一个困境。
为什么他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因为他把所有的期望都投注在大儿子的身上。大儿子跟小儿子,我们如果从阶级的角度来看,清清楚楚,大儿子是中产阶级向上流动的希望,因为将来可以念医学院,可以去当医生,可以赚钱,可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也许有一天就可以跻身在上流社会,甚至和资本家可以站在一起。这是大儿子的未来,大儿子的前途。

大儿子
相对的小儿子,这就叫做不学好。他是向下沉沦的,那变成了流氓。不只是变成流氓,接下来没有工作,连当一个劳动者的资格都没有,就变成了流氓无产阶级。这是清清楚楚的阶级性。这个阶级性它就同时展现在这个家庭里,而且就变成了中产阶级的父亲他理所当然的选择。

小儿子
中产阶级有这样非常强烈的阶级意识、阶级偏见,对于上面的阶级,对于上面的有钱人、资本家充满了羡慕,并且期待如果自己到不了,也一定要想办法把儿子推上去。另外一边,对于比自己低的劳动者无产阶级,尤其是没有钱的人,是充满了歧视。所以只要想到自己的家里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他甚至不愿意接受,不愿承认,这是他的儿子。
阿文:一个凶悍的驾训教练,一个无能的父亲
《阳光普照》绝对不是一部讨好观众的电影,尤其它不是可以讨好的国际电影。所以一度看起来《阳光普照》有机会可以得到美国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国际影片的提名,得到了不少的好评,但是终究在这上面失败了。
之所以失败,包括其中一个理由其实是很清楚,因为钟孟宏导演给了片中的主角阿文一个其实是非常奇怪的职业。所谓奇怪是因为在台湾的环境,在华人的环境,这个职业我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对于离开了这样的环境,例如说到了美国到了欧洲,他们真的搞不清楚,为什么阿文要是一个驾训班的教练。这真的是非常奇特的一种社会角色。
驾训班的教练在台湾最有名、最凸显的一种特性,很凶,会骂学生,会逼学生。但是往往是越凶的驾训班的教练,他反而越会被学员选择。干什么呢?当然带一点点自虐,大家都相信教练要凶一点,凶一点你才能学得好。因为在考驾照的过程当中,那都是考反反复复的技术,长期就留下了这种说法、这种想法,那就是去驾训班一定要找一个凶的教练。凶的教练在那个过程当中,会给你带来很大的痛苦,但因为这样,你才比较容易可以考得上驾驶执照。
所以他在面对学员在上课的时候很凶,很有威严,可是换另外角度来看,实际上因为他的收入不高,他的技能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会开车,他的社会地位也就不高。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色厉内荏的角色。社会地位不高,于是就带来了,第一,他没有办法预知,甚至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没有那么多的资源,可以避开灾难。
《挪威的森林》:人生的绝望,好似掉进森林边缘的一口井
在这里,钟孟宏采不只在这部电影当中,他在许多的作品里都采取了一种特殊的人生态度。什么样态度呢?最好的方式是用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他在《挪威的森林》开头的时候,他所举出来的一个比喻。
村上在小说里面写着,人生好像是在森林边缘,森林边缘意味着什么?你会从大白天走进到森林里。走进到森林里,森林里就忽然之间变暗了,因此你的眼睛没有办法辨识得这么清楚——森林的边缘有一口井。这口井它最大的特色是,它没有井沿,它没有标识,所以走一走,一不小心你就会掉到井里面去。
如果你掉下去,你就跌死了,那就没事了。但是绝大部分的人我们是像这样,在人生完全无法预期的情况底下,突然之间你掉到了这口井里,你跌断了腿,你上不来,这个时候你怎么办?这是最痛苦的事,这是最痛苦的一种情况。
《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君跟直子这两个人,他们就是因为一个是(直子)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她的男朋友,这个人叫做キズキ(木月),他跟渡边打完弹子(即撞球)回到家里,没有让渡边有察觉任何的异状。当然,他也没有告诉他的女朋友直子,也没有留下只词片字的解释,他就自杀了。
于是真正痛苦的地方是渡边跟直子,他们就像是突然之间完全无预期地掉进到这一口井里去了。所以他们两个人相濡以沫,希望看看能不能用什么样的方式。从那样跌得鼻青眼肿,跌得断手断脚的残缺生命状态底下,能不能回到井上面,重回正常的生命?
大家想想,同样的事情不也就发生在《阳光普照》剧情里面阿文他们家,因此引发了强烈的无力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无法预见。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无法避开。这就指向了这样社会地位不高的人他的第二项特性,他缺乏解决问题的资源和能力。
本来有两个儿子,他硬是只承认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但是现在他必须面对这个选择,这个选择是那个他原来认定的儿子没了。那他要说自己没有儿子吗?还是他要回过来看,还有那个原来他不承认的a son?这个儿子他要怎么把他救回来?
为了要救回这个剩下的a son,剩下的这个儿子,他付出了悲剧性的代价,那真的是悲剧性的努力。他的努力令我们震撼,在让我们震撼跟惊讶的同时,还让我们思考,最重要的思考是我们看到他用这种方式去帮助他的儿子,仅存剩下的a son,我们应该同情他,还是我们应该要谴责他呢?
我们为什么不应该谴责他,或我们怎么可以不谴责他呢?当他用这种方式做了这样的事情。当然钟孟宏的方式是塑造了菜头这个角色,让他代表一种观众完全不能够接受的一种恶,因此帮助我们过得去,去同情阿文他这种绝望,悲剧性的努力。
身为中产,我们能做得更好吗?
在留言当中,我看到有一位朋友提到了老杨,杨德昌,说《阳光普照》让他想起了杨德昌。是的,在这一点上,钟孟宏和杨德昌有非常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都是中产阶级生活,那是他们都在刻画都市当中中产阶级生活的脆弱性。如果大家看过杨德昌的经典作品《恐怖分子》,那真的莫名其妙,一个女孩恶作剧乱打电话,这个匿名的电话竟然就毁了一个婚姻,毁了一个家庭。
所以不管是杨德昌的《恐怖分子》,或者是钟孟宏的《阳光普照》,都是真正具有高度社会意识的作品。这个背后有真实的社会,有这个社会所加诸于人的种种不同的约束,在这种约束底下考验人。因为是这样的中产阶级,因为处在这样的阶级困境底下,所以有了电影当中各个角色他们这种存在上痛苦的决定。
这种痛苦的抉择离不开这真实的社会,另外这种痛苦的抉择不是单纯剧中的角色才会遇到的。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同时带着一份心惊胆跳,因为这种事情你绝对没办法说,这一定跟我无关。
我们同样在这样的社会里,我们同样会面对会遭遇社会给予我们的种种的压力和种种的约束,你真的有把握在向上流动和向下沉沦之间,一定哪一件事情会发生吗?你有把握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了,以你作为一个中产阶级的资源,你能够做什么?你能够做得更多,能够做得更好吗?
这样的电影逼我们看自己,看作为中产阶级一份子的自己。这种电影让我们不舒服,但是这种电影在不舒服当中,让你认识了自己,认识了社会。感谢你的收听。
2021.05.14



精选评论
共 46 条杨照老师开一个专门聊电影的节目吧,立马付费~之前听完了金庸专栏,觉得啊还能这样看,真是太有意思啦,听不务正业的电影也有这种感觉~
讲一个当年学车的笑话,有个二货换挡的时候一紧张,手就摸到了坐在副驾驶的师傅的大腿,师傅淡定地说,如果今天是你师娘在上班,你小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求少年派 评论区真是对不起杨照老师的文字
原来全国的驾校教练都一样,但比起四川的师傅台湾的师傅还是温柔了。
蹉跎者 回复 摇滚猫咪🐈 :我学车的驾校当时有个教练,还有打学员手臂的情况,特别用力啪的一下,生疼。
摇滚猫咪🐈 回复 空心阁 :我们这边的师傅也是各种嘲讽,男生被骂得特别凶。
还有少年派呢?没讲完吧!
哎,一听到“资源”就好不舒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真诚一点,为什么要有“资源”意识呢?
请杨老师多讲几期电影
大前天晚上看了电影,到现在这么多天以来,满脑子都是开头那一幕的“火锅”……
彼安 回复 空心阁 :踏雪寻熊🐻让我想到了梅🌸
Ys.Booker 回复 空心阁 :这么一想,可就瞬间治愈了(深夜档の胃口大开)😹🐾🐻🐻🐻🐻
电影首先是影像和画面的艺术。脱离影像与画面,脱离了文学性和民主性,单独讨论社会性。这就根本不是谈电影。借尸还魂,生硬地注入阶级意识,这套路,很土。
扣子 回复 张辉 :没有问题
阿辉 :电影如果只是艺术,那也很土。用社会学角度来讨论,有什么问题呢
又读了一遍,理论勾连电影会有趣很多呀
哇,终于来了,让不务正业来多几集吧😌
建议杨照老师在其他看理想的自己是主讲人的节目中,也搞番外影评,或者乐评,或者画评……
继续向老师学习看电影的这种视角。我也意识到,我的不肯在要个孩子,这份担心来自哪里,正是来自于,这种摇摇欲坠的收入很像中产阶层⋯
电影院开张速度惊人啊老师!
看的时候很难受,听了杨老师说的更加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