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五一长假放了五天，一转眼就过去了，不知道大家在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今天应该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也不知道大家心情怎样？
除了极少数工作狂以外，绝大多数人应该都喜欢放假。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面对一个长假期，比如刚刚过去的五一长假，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快乐？这个问题我问过不少人，可是大家的回答似乎都不太一样。
有的人回复我，就是在还没有放假的时候最快乐。比如这次的假期，有些人在4月26，27日就开始觉得快乐，开始憧憬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这种快乐到了4月30日达到顶峰，想到即将开始的假期，就觉得浑身有力。而真正到了了五一假期，眼睛睁开，似乎也没那么快乐。而且随着假期的延续，快乐水平反而开始递减了。
另一些人是延迟型的。他们会把五一假期安排得很充实，做了很多事，或者旅游了很多地方。但在旅游的过程中，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反思和体会。等到今天放假结束，正常工作之余，再细细体会前几天的生活，觉得收获很大，回味无穷。他们的快乐水平反而在节后达到顶峰。
当然还有很多人的快乐水平是随着假期延续而变动的。放假之前倒也没有多想。五一第一天，睁开眼的时候，想到今天不用上班，就有一点茫然，不知道做什么。到了第二天，一想又不用上班，于是变得更快乐。5月3日的快乐达到顶点，5月4日就开始下降，因为知道假期的余额不足，只有一天可以玩了。到了5月5日，可能一点都不快乐，与正常上班的日子差不多了。有的经济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作“假期快乐曲线”，快乐水平在假期里先增加后递减，形成一条倒U型的曲线，可能适合大多数人的情况。
假期的快乐，对于整日忙碌的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有些人也知道自己的快乐水平会在假期里经历这样一次波动，于是有的人就尽量把它提早，很早就开始设想这次假期的快乐，脑子里想过千百遍以后，假期真的来了，也就不会有很大失望了。另一些人则努力抑制自己在假期里的快乐，这样一来，假期后才能开心地回味。
不同人对于时间的看法截然不同。有些人会在内心彩排一年、两年后的事情，也有些人会不断回味以前的事。这就是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讨的主题，连续时间里的个人选择。
时间不一致性
不妨回想一下，你在4月30日对于这个假期的憧憬，与你现在对于这个假期的总结是否一致呢？这个假期比你想象中要更快乐，还是更不快乐？如果你在一周前就预想到今天这个结果，是否会使得你改变一下假期的安排？
事实上，有很多人会发现，这个假期最终过得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早早就安排好了出行计划，没人会预料到4月30日的晚上，上海周边会刮起飓风，直接影响大量航班的起降；也没人想到，5月1日，京广线全线瘫痪，大量乘客困在北京西站。而到了旅游景点又会发现，到处都是人，永远在排队。
如果选择在假期工作或者学习充电，效果会怎样？相信大家一定对此有丰富的经验。假期只适合躺平，不适合学习。所有号称要在假期中努力学习的计划，基本都不能实现。假期总有意想不到的干扰，再加上自我意志力不够强大，多睡一会，刷刷手机，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行为经济学家西蒙森曾经做过一项有趣的研究，研究美国年轻人选择读大学的行为特征。我们都知道，美国很大，各个地区的气候差异巨大。有些地方比如佛罗里达或者南加州地区，阳光明媚，四季温暖，一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可以去海滩边玩。而另一些地方，比如北方五大湖地区，天寒地冻，四月份还在飘雪。美国大学采用申请制，每个人可以申请好多所大学，在拿到offer以后，慢慢决定自己要去哪所大学读书。而各个大学为了吸引学生，都会举办“开放日”活动，在那一天开放校园，欢迎所有对校园感兴趣的人来参观。
西蒙森拿到一个数据，包括562名学生的信息。他们都获得了不同地区大学的入学offer，同时也在决策之前参加过这些学校的“开放日”，参观过校园。西蒙森猜想，这些学生思考自己是否会接受这个offer，很可能与他在这个城市、这所学校感受到的天气环境有关。为此，他特地找来每个学校开放日那天的当地天气数据，主要看其中云的数据。云的数据从1到10，1表示万里无云，天气晴朗；10表示阴云密布，很有可能下着雨。
西蒙斯分析两者关系后发现，云的数量每增加1，就是天气恶化10%，学生接受这个学校offer的可能性就会增加2%-3%。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结论。天气越糟糕，学生越有可能接受这个学校的offer。这似乎与直觉相反，难道未来的大学生不喜欢阳光沙滩，反而喜欢阴雨连绵的环境？
西蒙斯是这样解释的。每个人在阳光明媚和阴云密布环境下的认知和决策模式不同。天气很好的时候，你可能去沙滩，可能与朋友约了吃饭，实在有太多户外活动可以选择。这样一来，你恐怕不大可能去参加什么大学的开放日活动。反过来，在阴云密布的时候，你可能没有什么事情做，这时候才会想着去大学看看。而且在这种日子里，你会比平时更热爱学习，更看重大学所能提供的机会，最终你也更有可能选择这样一所大学。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那些在学术上非常突出但周边环境乏善可陈的学校在举办开放日的时候，应该提前看一下天气预报，尽量选一个糟糕的日子来办。实事上，我们所知道的很多优秀的美国大学，周边娱乐环境都不怎么样，比如芝加哥大学。这样一来，学生没有太多娱乐选择，就只能好好学习做学霸了。
而很多学生在入学以后，常常会后悔。芝加哥大学确实是一所很好的大学，但芝加哥这个城市太难熬了，一年四季经常暴雪。让人一想起迈阿密的阳光沙滩就后悔不已。经济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为“时间偏好不一致”。入学前你以为自己是喜欢芝加哥的，可入学后你发现，原来自己更喜欢的是迈阿密。
时间偏好不一致所导致的后悔是很常见的现象。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正视这一点，想办法减少事后的后悔。
推测偏向
行为经济学家罗文斯坦和雷宾等人，提出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叫做“推测偏好理论”。简单地说，一个人在事先只了解自己事后偏好的方向，却无法完全了解自己事后偏好的总体范围。比如一个高中生在选择大学的时候，当然知道天气越好、温度越暖和，自己会更开心。但是对于天气对大学生活的重要性，很可能估计不足。只有上了大学才知道，下雪天就没法在室外开party，没法开party就没法和更多人聊天搭讪，而很少有机会开party会让自己非常不快乐。这些都是只有上了大学以后，切身经历一段时间，才能总结出来教训。
同样道理，我们在假期开始之前，不一定了解自己到底会怎样度过这个假期。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假之前经常去图书馆借一堆书，准备在假期里好好学习。但是到了假期结束，这些书都没有翻过，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这就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了解自己，很难想象自己在假期里的真实状态。到了今天，我已经不做这类幻想了，假期就是休息，能保证节目在假期之后不断更已经挺不容易了。
在现实生活中，另一个对我们富有启发的例子，那就是购物。也许今天我们主要都是网购了。但只要疫情缓解，很多人还是更喜欢去商场和超市实地地购物，喜欢那种可以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商品的感觉。尤其是要买一些新鲜的蔬菜、肉类，我们还是信不过网络平台替我们挑选的菜。
在购物之后，我们把东西搬回家，经常发现购买了不少计划外的东西，比如一些不健康的零食，薯片什么的。可能正好看到它打折，或者正好看到它放在手边，就把它放入购物车里了。我们内心很清楚，这些零食不太健康，也不应该把它拿回家。但买也买了，也不见得扔掉，最终总还是把它吃掉。
很显然，在这个例子里又出现了时间不一致的问题。我们在把商品放入购物车的时候，必定是觉得自己喜欢吃这些，也应该吃这些，这样才做出的选择。而我们回到家以后，又会觉得后悔。我怎么买了那么多垃圾食品。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有效地减少我们盲目购物、事后后悔的可能性？
有几个行为经济学家做过一个有趣的田野实验。他们就在一些超市门口，拦住一些正准备进去购物的人。研究者就说，自己在做一项调查研究，希望被试者配合，先把这次进超市准备购买的商品写下来，列一个清单。写完之后，给实验组的人群吃一块麦芬蛋糕，然后再让他们进去购物；而对照组的人，被要求先进去购物，出来的时候会给他们吃一块麦芬蛋糕。
被试者购物结束，出来以后，又被实验者拦住，记录下他们真实购买的商品，再与他们原本的购物清单做比较。研究者发现，无论实验组还是对照组，两组人都多买了不少自己清单上没有的商品，说明这是人类天性，难以避免。但对照组购买的商品中，有51%是购物清单上没有的，超过一半；而实验组购买的商品中，只有34%是购物清单上没有的，大概三分之一。两者的唯一差别，就是实验组的人在进入商场以前多吃了一块麦芬蛋糕。
这个实验很有趣，思想也很深刻。它告诉我们，尽量不要在很饿的时候去超市购物，那样的话，你会多买很多原本你并不想买的东西。从推测偏向的角度看，你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进入超市，就会设想自己在以后的几天也会是这个状态，所以需要更多的食品，更多的热量，包括一些并不健康的食品。但是只要在购物之前吃过一块蛋糕，人在饱足的时候进行购物，你就会设想，自己在以后几天也并没有那么缺少食物。这时候，健康考虑就会压倒你对不健康食品的热切渴望了。
对于现代人而言，我们很少会真正地缺少食物，缺少热量。但我们的身体感受是千万年自然演化的结果。我们的身体会在感受饥饿的状态下，驱使我们不自觉地购买更多高热量、低营养的食物。这种诱惑非常巨大，所谓的理性往往很难抵制得住。在这种时候，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先吃饱再购物，就可能显著降低潜在的损失。
冷状态与热状态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以前的经济学研究，学者们认为，人的选择都是独立的。比如今天我是否会抛出某支股票，与我出门时是否与妻子吵架无关。但每个人从自己的经验推断，这两者很可能是有关的。我们所面临的事件可能是一个个独立事件，但人却是生活在一个连续的时间里。五一假期刚刚过完，这个周日还要加班，前前后后的事情，都会影响个人决策时的冷静思考。
罗文斯坦提出一组有趣的概念，冷状态和热状态，可以有效地解释这种推测偏向。所谓冷状态，就是本能因素不太活跃的状态，此时我们头脑冷静，判断清晰，可以准确地运用自己的理性进行决策。对应的是热状态，就是本能因素非常活跃的状态，比如我们饥肠辘辘地冲进超市购物，此时可能就处于热状态。在热状态下，本能会压倒理智，让人做出更多非理性的选择。
冷状态和热状态的差距非常大。我们在冷状态的时候，经常难以想象我们处于热状态时的心理，高估自己的理性，高估自己抵御诱惑的意志力。就像我们购物回家，吃过饭以后，从购物袋里一包一包往外掏薯片的时候，经常会反思，我为什么会买那么多薯片，又不是没吃过，也没有那么吸引人啊。这是因为，在我们冷热状态交替的过程中，自己已经丧失了有效推测自己效用的能力，这种现象又叫“冷热情绪鸿沟”（hot cold empathy gap），这道鸿沟很难跨越。
我们有很多具体例子可以证明这种冷热情绪鸿沟的存在。比如说，离婚这种现象的存在，就反映出时间不一致性，也证明了鸿沟的存在。婚姻的双方在过去都支持这段婚姻，这才会结婚。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却发现自己错了，不得不选择离婚。在结婚的时候，双方都处于热状态，会高估收益而低估自己在冷静状态下所判断的成本。所以，冷热情绪鸿沟有可能导致长期协议、长期合同的破裂，其中也包括婚姻。
又比如，冷热情绪鸿沟会导致一些自我控制问题，我们前面说的购买薯片、影响减肥就是一例；戒烟是一例；刷抖音，打游戏是一例；晚睡晚起，熬夜通宵又是一例。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以前我们身边并没有那么多上瘾品，主要就是抽烟喝酒这些传统的上瘾品。但是到了今天，移动互联网的发展，很多新产品都直接瞄准了我们的自我控制能力，直接朝向上瘾品的方向进行设计打造。
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人的自我控制都存在一些问题，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如此，小时候是这样，年纪大了也还是一样。当然每个人上瘾的东西不一样，有的人沉迷于打游戏，有的人沉迷于喝酒。每次自己接触到这些上瘾品的时候，人就处于一种热状态，无法控制自己。而到了冷状态的时候，又会为此悔恨不已。
有很多学者指出，既然没有办法控制冷热情绪鸿沟，那么争取充分利用它带给我们的好处，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比如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就是有熬夜的习惯，只有半夜才有写作或者艺术创作的灵感，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才觉得兴奋，白天就是没有感觉。那么干脆就把自己的作息调整为昼伏夜出，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只要在热状态能有效工作，自己在冷状态的时候也不会为此感到内疚，自己与自己达成了调解。
结语
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主要讨论了连续时间里的个人选择。首先，我们介绍了时间不一致性问题；其次，我们介绍了推测偏向这种心理模型；最后，我们介绍了冷状态、热状态以及由此引发的冷热情绪鸿沟。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
相关节目：
参考文献
Simonsohn, Uri. "Weather to go to college." The Economic Journal 120.543 (2010): 270-280.
2021.05.06
精选评论
共 31 条大家节后开工快乐。
神仙姐姐每天都很拉风 ：里要控计里记几🍵
学会看食品配料表是非常有效的减少买垃圾食品方法，看价格时先拿起包装看一下配料表，浏览完，你可能就不买了
逾轮 ：果然是省钱的好方法
夏夏 回复 逾轮 ：摸鱼有益身心健康！（好了不说了 继续搬砖🙇🏻♀️
类比化妆和没化妆、打扮没打扮进商场，以后打扮好了进商场可以避免过度消费
游过，再也不油了。看书看电影。
除了工作狂，我这个带娃出门休了20天探亲假+5天五一假的工作女性，也表示回来上班很开心！以及，4.30是我生日！😜
真相了，以后吃完饭再逛超市！
时间偏好不一致和冷热情绪沟通好有意思呀～ 我们昨天吃了火锅再去超市，怪不得我女儿都很自律地不拿薯片了……我还以为她拥有了强大的精神意志。 我倒是真的从来是薯片冷状态，抽烟、熬夜、抖音皆为冷状态
刚听完梁老师的这集 故意挑了个雨天去健身 我就知道 除了逼自己健身我也没其他玩的了😁
让我想起了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呜
学了这期后解答了自己的疑惑！真好～ 以前总觉得自己善变，并且无法正确估计和预测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怎么那么不稳定，非常不舒服。学了这一课知道这其实就是正常的冷热状态，只不过我比别人多一些波动而已，去抵抗他非常困难。自己需要做的就是顺应，并为我所用，减少干扰。
一想想放个假还得抢车票，出门还得人山人海的挤人头，对于出去旅游就毫无心情了。
说的很有道理，这集含金量最高
认识自己很重要
这些例子很有意思，其实是干扰了大脑多巴胺相关的奖赏系统，人的行为会出现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