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二季：殷周、春秋战国
你好，欢迎继续收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
我们这一集的主题，是西周王朝起源与灭亡的传说。
就像在上一集里我们说到的关于周灭商的传说一样，关于西周的起源和灭亡，也是历史事实与新旧传说夹杂的产物。在这一集里，我们会继续跟着平势隆郎教授，一起去探索历史书写中的虚实真假。
上一集里，我们提到了《史记·周本纪》，说到里面对于周武王伐纣克殷的记载并不完全可信，或者说，他的讲述方式容易让人误会。而关于更早的，周王朝的祖先传说，也有这个问题。
在《周本纪》的开头，讲述的是周王朝的祖先传说。前面殷商的祖先传说，是和鸟卵有关，而周的祖先，据说是巨人。原文我们放在了文稿中，这里呢，我们简单翻译转述下。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
周的始祖后稷。后稷是后羿的后，江山社稷的稷。后稷是他的号，他的名字叫做弃，放弃的弃。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这和他的出生有关。他的母亲姜原，本来是帝喾的元妃，有一次呢，她在野外看到了巨人的脚印，很高兴，就想踩一下，结果这一脚踩下去，感觉身子震动，好像怀孕了一样。其实就是真的怀孕了。到了日子，姜原就生下了一个孩子，她认为这很不吉利，想要扔掉这个孩子。
但是，把他扔到巷子里，经过的牛马都不去踩他；把他扔到冰面上，飞鸟们竟然会用自己的翅膀铺在冰面上保护他。这些神异的现象又让姜原改了念头，认为这个孩子不一般，就决定还是要自己抚养他。因为最开始是想把这个孩子给扔掉的，所以就取名叫做弃。
弃从小就长得高大威武，有巨人的样子。他喜欢的游戏也和其他小孩不一样，他喜欢种庄稼。后来，他就成了一个种庄稼的高手，他会观察土地特点，适合谷物生长的就种上谷物，农民们都向他学习。帝尧听说之后，就让他担任农师主管农业，天下都蒙受了他的好处，建立了大功。
后来，到了帝舜的时期，就给了他一片封地，说他在老百姓忍饥挨饿的时候，适时地播种各种谷物，就奖励给了他一个封地，叫做邰，也就是现在的陕西武功县一带。弃的称号就是后稷，稷就是粮食的意思。
这段传说，听上去是不是很有意思？不过，这个传说最后讲到，“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所以说，弃不只获得了一个称号，还获得了一个姓，姬氏，就是蔡文姬的姬。而我们知道，在春秋时代，各地首领有了自己的姓，同姓的诸侯就被看作是同族人，比如和周同族的诸侯，都被称为姬。
而“氏”是不太一样的，它是在春秋中期以后逐渐出现的。随着城市之间人口流动加剧，再加上使用汉字的人也越来越多。聚集在城里的人，就把各自的出身称为“氏”。氏在城市居民之间越传越广，最后到了战国时代，所有的人才都有了自己的氏。在周的时代，氏还没有出现。
正因如此，把姬这个氏说成是姓，这表明，到司马迁写《史记》的时代，姓和氏之间已经没有了区别。
平势教授认为，《周本纪》的这段记载里面，周的祖先从巨人那里受精，具有与生俱来的神性、并且掌管农业，这些部分，很可能是自古传承下来的。至于里面说到的姓和氏，这应该是周朝以来的诸侯都灭亡了之后、到汉代才有的说法了，也就是被后世的人写进传说里的内容。
此外，《周本纪》这里提到夏王朝之前的帝王传说，平势教授认为，这些帝王的事迹也不是自古传承下来的，而是战国时代以后才出现的。
褒姒的传说
前面说到《周本纪》里面的巨人传说，还有一个细节，相信大家也注意到了，那就是在后稷刚出生的时候，被认为有不祥的征兆。这个桥段后面还有续集，据说是跟西周的灭亡有关。
公元前781年，周幽王即位。周幽王宠爱一个叫褒姒的女人，生下了伯服。她有一个很著名的典故，就是烽火戏诸侯，大家一定都听说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我们之后还会再讲，这里要讨论的是《周本纪》里关于褒姒的另一个传说。
昔自夏后氏（夏王朝一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譟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
这个传说要从夏王朝说起。在夏王朝走向衰败的时候，有两条神龙停在了夏朝的王廷前，自称是褒国的君主，褒国，就是褒姒的褒。夏的君主就占卜，想看看是应该是杀掉还是赶走这两条神龙，但是得到的卦象告诉他，这两个办法都不好，应该把龙涎，也就是神龙的口水，收藏起来才行。于是，夏帝就照做了，后来，夏王朝和之后的商王朝先后灭亡，但这个收藏龙涎的盒子一直都没有被打开，没有人敢打开。
直到周厉王的时候才打开。结果打开了盒子后，龙的唾沫一直流淌，而且弄不掉。周厉王就让宫廷中的女性赤身裸体大声呼叫，这可能是当时的某种巫术吧，结果，龙涎就化为一只黑色的蜥蜴，钻进了后宫。后宫里有一名童女，才刚刚七岁，被这只蜥蜴触碰到了。后来这名年幼的宫女十五岁的时候，没有结婚就生下了一个孩子，应该就是被那个黑蜥蜴碰到的结果，她很害怕，生完就把孩子扔掉了。（这次这个奇怪来历的孩子是个女孩儿。）
到了周宣王时期，有一段童谣是这么唱的，山桑做成的弓，和用箕木做成的箭袋，是要灭亡周国的。这大概是民间的预言。
周宣王听到这段歌谣的时候，恰好街上有一对夫妻在卖这两样东西。宣王便派人要把这对夫妻杀掉。这对夫妻当然就逃跑了，路上碰到了一个小婴孩，也就是那位宫女扔掉的孩子，后来这对夫妻就收养了她。
后来这对夫妻逃到哪里了呢？他们逃到了前面说到的褒国，也就是神龙的国度。后来，褒国的人犯了罪，便把这名女童献给了周王请求赦免。
讲到这，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名女童，就是褒姒。周幽王三年的时候，在后宫见到她，从此对褒姒一见倾心，并且和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叫做伯服。
故事讲完了。大家可能也发现了，周王朝起源和灭亡的传说，都和弃婴有关。只是两个弃婴一男一女，男的后稷成为了周王朝的始祖，而女的褒姒却成了导致西周灭亡的妖妇。
在中国上古的传说里，有不少类似的红颜祸国的传说。譬如商纣和妲己，这是《封神演义》里大家都知道的故事。还有《左传》里，记载了一个女子，曾经害死了三位丈夫、一任国君，以及一个小孩。这个故事在杨照老师讲《列女传》的节目里也提到过。平势教授认为，将男女关系与亡国联系在一起，这可能是战国时代开始产生的观念，因为这种观念的前提，是要君主权力发展到足够强大。
所以，褒姒的传说可能也是比较后面才有的了。
周公与共和
讲到周朝啊，除了武王伐纣，还有王朝起源和灭亡的故事，还有一段后世经常提及的故事，那就是周公共和。在历代中国人的观念里，这是上古历史中的一个政治黄金年代。
战国时代的各个国家，对周王朝的态度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战国是在周王朝衰败的基础上出现的时代，因此周王朝在这些国家眼中丧失了权威。另一方面，他们也都想要继承周王朝的权威，这就需要将周王朝过去的时光描述得很美好，塑造出理想化的人物，和理想化的制度。最终，要写出这样的剧本，那就是周王朝一度衰败，后来中兴，但终究逃脱不了国运日下的命运。
这个最后被塑造出来的理想化的时代，是周公旦的摄政时期。在春秋战国时期，构成社会结构的基本关系正在从大国与小国的关系，转型成为领土国家的中央与地方关系，所以位于中央权力顶点的王权继承问题也就要被重新书写。这时，王位继承权的合法性不再仅仅来自于血缘。因为这时候许多称君称王的人，直到春秋时代都还是一国的臣子，这些人也就需要一些更有革命性的理论。
周公摄政就给了他们很好的话术。
所谓摄政，原本指的是某个集团的长老，遵从王的血缘集团的邀请，对王族进行辅佐。然而，在新的革命性理论中，摄政，要判断登基伊始的王者是否能够以德治国。一个王能够登基执政，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因为他有“德”。我们都知道，汉高祖刘邦也是平民出身，所以他也对摄政时期的观念大肆利用。
按照《史记·周本纪》的说法，周武王死后，由于周成王年幼，周公旦，也就是周公开始摄政，这个时候恰逢殷商的余党叛乱，周公旦镇压了它们的叛乱。周公和召公，等于就是周成王的两个叔叔共同辅佐成王，在周成王成年之后，周公还政于成王。
后来，到了周厉王的时代，因为周厉王暴虐，诸侯们联合起来驱逐了周厉王，将周厉王的儿子立为太子，让周公的子孙周定公和召公的子孙召穆公共同辅佐周厉王的儿子周宣王，史称“共和”。
听过前面几集节目的朋友都知道，平势隆郎教授对汉代的记载并不完全信任，认为里面加入了很多与历史事实不符的内容。但这里的问题不仅于此，对于“共和”，也就是周公召公共同辅政的解释，《史记》有很多与战国时代的史书不符的地方。
战国时代的魏国，有一部编年体史书叫做《竹书纪年》。根据这本书的记载，“共和”其实是一个人名，是一个叫“共伯和”的人。周厉王被驱逐之后，正是这个共伯和，执掌了朝政。在西周留下的青铜器铭文里，我们也能找到这个人的名字。在金文里，他被写作“子龢父”，可能大家知道晚清有一个名臣叫做翁同龢，子龢父的龢，就是翁同龢的龢。
平势教授认为，《史记》里面的记载是有错误的，而《竹书纪年》里的记载才是正确的。结合对金文的研究，共伯和这个人执掌朝政的时期，只有一年，因此也就是只有元年。因为不久之后，周王朝恢复了被驱逐的周厉王的年号。在这段时间里，周宣王长大成人，周厉王虽然恢复了年号，但也被迫隐退。
所以，真实的历史过程其实是武王去世后，周王族共同推举周公旦摄政，周厉王被驱逐之后则由共伯和这个人来摄政。
这个事实被改造成了另外一种说法，也就是摄政是为了养育年幼的君主，并判断年幼的君主是否具有君王的德行。
这个说法本身与周王朝的历史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在战国时代的正统性观念所形成的过程中出现的。正因为这个观念形式的形成，周公旦被塑造成圣人的形象，共伯和的时代也为人津津乐道。平势隆郎提醒我们，我们不能把周公共和的故事当成确定的史实，而是要放在战国时代的理论构造过程中去理解。
在战国时代，第一个称王的国家是魏国。魏国塑造了这样的一种形式，那就是模仿成王，在周公旦辅佐之下即位。战国时代的知识分子，认为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的故事，以及被周公旦抚养长大的都是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存在，因此魏国也效仿西周的形式，出现了魏文侯、魏武侯，以及惠成王。
文侯、武侯，就是效仿了周文王和周武王。后来的魏国诸侯称王，便继续在形式上模仿西周初期的共伯和时代。
当时的周王和诸侯都有许多的名号，譬如既是惠侯又是成侯，两个称号合并在一起，就叫惠成侯。“成侯”的名字，便是效仿周成王。惠成侯原本是一位诸侯，后来变成了惠成王，这就是用周成王的典故来确立自己王位的合法性，因为他想要人们知道，他所继承的也是周王朝的权威。（平势隆郎教授认为，诸侯在为数众多的名号中选用了“成”，又创造出周公摄政，成王“被养育成王”的“形式”。如此一来，原本作为侯即位的人到了中途就可以忽然变成“王”。）
在魏国之后称王的，是齐。在齐桓公、齐武公、齐厉公之后，齐国的国君从公变成了王，也就是接下来的齐威王和齐宣王。齐威王继承了齐厉公之位，也是模仿周宣王对周厉王的继承。在魏国和齐国之后，战国的各个国家都开始用“成”、“宣”的名号来称呼建国的君主。还有更直接的，用的是周文王和周武王的“文”“武”称号。
正因为周王朝的君主称号被战国各国挪用，也就导致周王朝原本清楚的历史事实变得晦涩模糊。于是，历史记载上就出现了一个构建出来的共和时期，这样的记载被《史记》所沿用，慢慢地变成后人们古典常识中的一部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2021.04.24
精选评论
共 12 条文稿的错别字太多，有表意错误的错字，有因为输入法联想带来的别字。这个水平的文稿不是做知识付费文案的水平。请编辑重新审稿改正。看理想以人文历史为主，文字校勘粗陋，问题很大。
一方面，战国是在周王朝衰败的基础上出现的时代，因此周王朝在这些国家眼中丧失了全薇。 ----权威
153****6969 ：可能编辑还没发现“权威”打错成了“全薇”…刚想留言，就看到你已经留了
每一次听这种上古神话，不管中国的，古希腊古罗马的，都觉得私生子有大出息~
不由得让人想起，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中国古史说”
后稷的后，可不是什麼後面的後啊！
想起我第一次对这个朝代感兴趣，还是在十几年前窝在床上看藤崎龙的漫画《封神演义》（虽只是借 那段历史框架后又天马行空，但究竟是让一个少年对那些名词感了兴趣）... 机缘巧合如今听一位日本学者研究的中国史；
这碰一下怀孕，还弃婴亡国，还以为在听希腊罗马神话
王朝的起始是谎言以及对谎言的模仿
还是有一点疑问，想请问老师，大国与小国，商周属于大国，是城市国家，那小国是领土国家吗？也就是各大诸侯国。周为天下共主的时候，同期有没有别的大国存在呢，为什么这些领土国家寻求政治合法性要想方设法模仿周，以其为正统。这种大国正统的观念又为何这么强烈。还是说同期的别的大国不具有汉字优势，没有被记载下来，所以，最终是汉字文明占领了中国大地
郜垚 ：您好：现有资料显示有另一种可能发生（猜测）商周可能是同时存在的，城市国家不一定是大的国、小国不一定是小的国家，奴隶、野人、国人、统治阶级（一族之长、君长、王）。商的时代也是慢慢发展起来由小变大，周也是这样的发展历程，不过有一点可以说夏商周三代夏的国与国之间的比例最高、商下降趋势、周更是下降。你的城市国家和领土国家比较问题没有可比性，小国和大国之间比的是人口和生产资料、生产技术。商是奴隶制时代、周在奴隶制的基础上增加一些事情一封分封制封自己有血缘族人去其他地方建立国（这个国服从周）还封没有血缘的功臣去其他地方建立国也是服从周。这些国的最高领导人是公、侯、伯、子、男，这些是爵位。还有前朝的人（商人）的国是宋国领导者的爵位最高公爵，仅次于周的地位。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小国变大国了但是爵位还是一如既往，他们需要升级。夏朝目前没有发现资料显示、商朝有刻在兽骨上字（主要是占卜记录）现在叫甲骨文、周朝的字是刻在青铜器上（记录发生的事情）现在叫铭文、周朝末期是战国时代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记录文字比如齐楚燕韩赵魏秦宋中山等其他国家但是大部分都是在周铭文的基础上发展的。国与国之间的交流方式应该有的是周字体系结构因为当时周最强大（期间没有比周更大的国了）因为当时交流活动没有现在方便，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其他更远的地方和国家（生产资料生产技术等原因吧）。周朝以后是秦朝中国封建时代的开始，秦统一六国后改分封制为郡县制，王变皇帝（帝制嫡长子继承）其他国家机构改革不再是以血缘关系发展而是为皇帝需求发展。中国大一统的观念应该是从建立商朝开始都有了吧，夏目前为止没有记录等待资料显示。国家统治阶级有能力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统一天下（中国人的天下不是全球）是文化传统，文化是有分界特色，中国文化北到外蒙东到本州四岛南到中南半岛及东南亚区域西到新疆。这个范围是秦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中间历代统治者的统治影响力，根据国力的大小决定的。现在文化交流更加频繁，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现有国土面积是我们的基本盘。不知道有没有解决您的问题？
第一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