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二季：殷周、春秋战国
你好，欢迎收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的第二季《从城市国家到中华》。
这一部的原作者是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平势隆郎，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国先秦史。
平势隆郎教授的视⻆和讲述⻛格很独特，有时也有一些特别的幽默感，面对我们可能觉得自己还算了解的商周以及春秋战国时代，他的很多看法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新的启发。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听听，他是准备怎么来讲述这段，从商周、到春秋战国的历史时期的。
被忽视的文化地域
在第一季，我们跟随宫本一夫教授回溯了中国的史前社会，和一般的中国史教科书的简略讲述以及中原中心论不一样，宫本教授是用一种区域文化发展的视⻆，来为我们呈现王朝是如何在区域文化各自发展又彼此互动、影响的基础上诞生的。
这也是我们进入这一季内容的基础。
在讲述商周时期的历史时，平势隆郎教授也将以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为重点，来分析商周和春秋战国时代的历史。
在之前对王朝的理解中，大部分人都认为夏、商、周和后来的秦汉、唐宋一样，都是统领“天下”的王朝。但事实上，经过了上一季的内容，我们应该已经有了一个基础的共识，那就是夏、商、周的统治范围，并没有秦汉之后统一 王朝的“天下”那么大，而是主要以中原地区为中心，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附近。虽然从夏到周，这个统治范围有所扩大，但也只能算是一个文化地域而已，并没有后世的“天下”那么大。
而且可能很少有人意识到，战国时代的领土国家其实大部分是在新石器时代以来的区域文化母体上建立起来的，而不仅仅是依靠周代的分封制。
像是我们熟悉的战国列雄，和商啊、周啊这些王朝国家之间，不存在绝对明确的管辖关系，这和后来的中央集权国家是很不一样的。
反而是这些战国的领土国家自己，拥有各自的中央政权，并在各自的中央政权下开始了官吏统治。支撑这一官吏统治制度的是文书行政制度，而文书行政制度的背后则是作为法律制度的律令制度，并在之后不断得到完善。这和商、周就已经不一样了。
原本，商、周，是在大国之下有好多附属的小国存在，虽然是附属，但是仍然是国与国的关系。到了战国时代以后，大国吞并小国，把小国改成了郡县。在中央政权的主导下派遣官吏统治这些郡县。
到了秦始皇的时期，皇帝把秦律施行于天下，在唯一的皇帝、唯一的中央政权之下开始了官吏统治制度，把比原来的夏商周大得多的范围，也就是多个文化地域纳入了统一管理。这是中国王朝史上一个极大的转变，秦所达成的统治，从地域范围、到管理方式上都和之前的夏商周完全不是一码事。
文化地域的历史特性
但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举措和文化地域之间的关系，之前并没有太多人关注。
由于这一关系被忽视，人们历史观开始出现扭曲，认为夏、商、周曾经都是统治天下的王朝。为什么人们会有这样的观念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汉朝。
汉继承了秦的天下，之后有《史记》的成书，里面按王朝顺序排列着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然后有秦本纪和秦始皇本纪，再到汉朝各个皇帝......这样的章节安排给我们一个观念，即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和秦、汉一样，是天下的王朝。
但实际上，夏商周三代的“天下”指的是仅仅是中原一带，基本也就相当于现在的日本那么大，没有涵盖像是东南、华南、东北、西北等更广大的地域范围。
如果我们重新梳理一下，从新石器时代以来到战国时代的中国历史，大致是经历了以下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存在多个农村的时代。
第二阶段，形成带有城墙的城市，且农村附属于这些城市而存在的时代。 我们也称这样的城市为小国。
第三阶段，在小国中出现小国不得不依附大国的时代。我们这一季涉及的商周时期主要就是处在这个阶段。
但到了周的后期，有律令开始存在之后，中国历史开始进入了下一阶段，也就是—— 第四阶段，大国的中央政权吞并小国，并开始派遣官吏、施行文书行政的时代。
请大家记住这四个阶段，这将是帮助我们理解这段历史发展的关键概念。
在经历了以上这四个阶段后，秦始皇吞并了各地，统一了天下。天下统一则意味着将若干与日本国土差不多大的地区统一置于一个中央政权之下。秦始皇的天下之大，可以与现在的欧盟媲美了。
但即使是在这样统一的时代，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也依然重要，它们作为军事区或监察区，仍然在发挥着一定的功能。秦始皇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在郡下设置许多县，而这些县就相当于以前的那些小国，是过去所灭的小的城市国家的后裔。
这段历史的讲述方法
了解了商周和秦汉的“天下”差别，以及战国诸国建立的文化地域基础，我们对这段历史的讲述方式也就比较清楚了——一是把重点放在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上，二是参考战国时代的古籍原文，来尽量还原这段从城市国家到中华的中国史转折期。
关于第一点，把重点放在文化地域上的原因，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一方面是因为战国时代的母体就建立在这些文化地域上。
另一方面则是史料的可信度问题。和上一季的史前时代不一样，我们这一季，研究从商到周，再到秦的历史，多了一项关键的工具——文字。
从商到周的时代，是汉字在商或周王朝的中央地区广泛使用的时代。
战国时代各国所著的书籍也基本都有对先朝的记载，可以供我们参考。不过，虽说和史记的成书年代相比，战国讲商周，年代更近，靠谱程度应该是更高的。但出于统治的考量，每个国家或多或少在描述前朝的态度和立场上，都会受到成书时代的制约，并且会想法设法证明自己统治的正统性，甚至可能添加了一些子虚乌有的内容。我们上一季讲五帝传说时就有提到过这一点。
所以，这些书中哪些是被后世添油加醋虚构出的历史？而哪些又是如实记录的事实？原本简单的事实是怎样变得“丰满”的？作为原型的简单历史中所不曾有过的虚构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要想尽量规避这些问题，除了在参考战国文献时应该格外注意外，另一方面，是要引入一个参照系。
比如，日本学者在研究日本历史时，会经常参考中国史书。对照中国史书，他们能更细致地研究、甄别日本史书传承内容的真伪。然而说到中国历史，当我们回溯到内容的真伪被质疑的时代后，作为参照物的外国史书文献却不存在。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实践这种对比参照的方法了呢?
还好，我们还有一个研究方法可以采用，那就是把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作为重点来研究，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用这一角度来研究战国时代以前的历史。
因为在这一时期，中国大陆上的文化地域中，也有不同的势力相互对峙。也有像周朝这样若干个文化地域臣服于一个王朝受其统治的时代。
我们本季的任务，就是在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上，试图对秦朝之前的中国史进行分析和研究。
战国时代史书所记载的“事实”
那么接下来讲第二点，参考战国时代的古籍原文的问题。
在记录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前的历史典籍中，既有统一以前的战国时代成书者，也有汉代以后成书的。大部分中国读者所熟悉的历史普及读物，是根据汉代以后的史书为基础展开历史论述的。
但作者平势隆郎教授参考的大多是战国时代成书的内容，所以我们在这一季中讲到的一些历史事实，和大家在一般的历史普及读物中已经接受的“事实” 很多是截然不同的。对于这些内容，平势隆郎教授会展示充足的证据来供我们分析参考。
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一些史料的原文和翻译说明。如果可能的话，作者也希望有能力的听众能仔细看看这些史料的原文，也许更能明白那些和传统说法不一致的历史记载到底是怎么说的，以及它的可信度。
但战国时代的史料也不一定可信，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前面提及过的，出于统治的考量，每个国家或多或少在描述前朝的态度和立场上，都会受到成书时代的制约，并且会想法设法证明自己统治的正统性。
另一方面，这些领土国家继承的是以前的文化区域。虽然大家只关注使用汉字的商和周，但是商周之外的其他文化地域也有大国的存在。
到了春秋时代，周作为河南一带的“大国”而存在，而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山⻄出现了“大国”晋，山东出现了“大国”⻬，陕⻄出现了“大国”秦等等。这些国家都是以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地域为基础而建立的“大国”。然后，人们开始开始用官吏来管理这些“大国”的势力范围。
某个城市成为“中央”，而灭亡的城市变成了“地方”。然后从这个中央开始派出官吏到地方进行管理。进入战国时代后，这个变化成为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在曾经的那些“大国”的势力范围内，战国时代的领土国家在不断成⻓。
在这些战国时代领土国家的史官笔下，历史自然也是站在大国统治的势力范围之内而展开的。这样的话，就要给予过去的大国，也就是夏商周一个定位。这是战国时代各国所讨论的三代的主要内容。
同时，战国时代的史官，是站在自己的国家体制之上，来描述过去的历史的。因此，战国时代的史书所描绘的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变成官吏统治的体制了。可这和事实相差甚远。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后世对夏商周三代的看法。
所以，对于后世史书的记录深信不疑并加以使用的行为是很危险的。就像我们看古装电视连续剧的时候一样，大家很容易把电视中呈现的东西当成事实。这是很危险的。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冷静地观察，并且拥有分辨真伪的判断力。
古装剧很有趣，也很容易懂，大家想要融入古装剧氛围中的心情也是很好理解的，因为它能满足人们穿梭往来于虚幻和现实之间的愿望，而且有因应今天的一些需要幻想出来的美好世界。史书其实也有同样的特点，它也是人写的，很难做到客观，那么，记录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的历史著作中，有哪些地方、在什么意义上是后世的人们创造出来的虚构世界呢？这是我们这一季要认真探讨的课题。
接下来这一段，来自于作者平势隆郎教授的原文译文，非常有意思，这里直接分享给大家。
他说，本书会像赌徒揣摩对手的心思一样，对所有史书的成书背景进行探索和研究。相信这会是最好的方法，可以保护各位读者纯洁的灵魂不被污染。
那么，要是恶魔披着天使的外衣来到，各位读者会怎么办呢？恶魔非常喜欢糖。天使也喜欢糖，但往往也会带着一些苦又良药到来。
分辨的方法有很多。事物都是有来龙去脉的，所以我们不能武断行事。但是，我们有时候会混淆简单易懂的“糖果”的与冷静观察“事实”的“苦口良药”。 因此，我们需要仔细考虑。从仔细考虑开始，我们才能找到辨别真伪的良方。
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我不可能模仿天使，我能做的大概只有提醒大家，要判断情况的不同，并且深思熟虑。
这里，教授举了一个例子。他说，按照常识来说，许多人都认为，在同一时期内，不存在与商王朝、周王朝分庭抗礼的其他文化地域和大国。尽管甲骨文和金文中有不少关于商周与其他地域之间战争的记载，这说明在不同文化地域内，都有发展到了各自顶点的政治性统合体，而不仅仅是只有商周。但我们的常识里并没有这个概念。
所以，在这样的常识下，大家也必然没有意识到商周各自所在的文化地域其实也是不尽相同的，商的天下和周的天下，范围是不一样的。而且，在使用汉字的商王朝与周王朝的文字记录中，作为战争对象的地方外族的地域中也有政治性的统合体。
这些前提在大部分时候都很少被讨论或者提及。但这是我们这一季要开展讨论的一个基础，希望你可以了解并且重视。在这个前提下，虽然我们还是讨论商周，但只是把商王朝和周王朝当作是其中两个政治性的统合体，也就是说，作为案例，来讨论它们的政治秩序。
好了，啰嗦了这么多，主要还是想打一剂预防针，因为大家会听到不少和传统认知不一样的内容与观点，冲击是肯定会有的。希望大家耐心一点，包容一些，期待能有所收获。
感谢收听，我们下集再见。
2021.04.15
精选评论
共 54 条wow 又一个好听的声优
michelle ：其实我也是男生..... 当然这不意味着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男生
黎明之前 ：我估计很多男生听到这样的赞美 有点别扭 ……
第二季为啥不请段志强老师讲述呢？我就是冲着段老师来的
Vinchent 回复 dy ：想！
Ys.Booker 回复 dy ：想！
声优先生 不自我介绍一下吗？🤔以及之后几季的声优会一直是同一个人吗？先对声优小哥哥说一声辛苦啦ꈍ◡ꈍ，谢谢你温柔的讲述。🖖🏼
tira ：看到了，谢谢指路⸜₍๑•⌔•๑ ₎⸝
moment ：声优先生想低调，有限的介绍在详情页有喔。
声优先生：可以“讲”，不要“读”文本吗？
艾ོ薇ོ 回复 我的生物学父亲 ：不是。《看理想》里段志强老师、王瑞芸老师、梁捷老师、姜松老师的课就“讲”得特别好，他们都不是读稿，你可以听听。
Or ：朝鲜小女孩那种抑扬顿挫的"讲"吗？
河南还真是可怜，堂堂中华起源之地，现在却像个殖民地一样只能搞搞农业，人也被宗主国那边的人歧视
—昇 ：哈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准再过几十年，又倒转过来了呢
郜垚 ：我现在在家种地，不知道种什么？苦啊！
所以，我是第一个听的吗？太幸运。
第二季来了😂 第一季的最后番外还等我学习...
看理想的几个历史节目是真的不错。葛兆光老师的系列已经全听完了，接下来准备主攻讲谈社，最后再去杨照老师的系列。杨照老师的系列细节很多，没有点铺垫听起来有点困难。😄
终于等来第二季。 听完第一集，再看书的前言部分，想说：改编辛苦了。 谢谢，继续加油吧我们
moment ：！！知音～
一千零一夜出现
真好
你们怎么这么快！
DUTCH pig. 回复 dy ：没的事
moment 回复 DUTCH pig. ：抱歉，在修复了
牛啊牛啊
秦國侵略他國并征服之！！
从文化地域来解读探讨夏商周时代的确是一个特别的视角，其实中国的地域辽阔，不同的省市风俗习惯也大不相同，如此统一上千年，绝无仅有。如同文中说的，如同欧盟一般大小的领域，所以我的理解就是各个地域国家如同欧洲不同国家，最终统一到一起，保留地方风俗特色但有统一的行政律令、汉字和货币。所以夏商周的城市国家肯定是大于希腊城邦的。而且我在查金文时就发现，小篆之前的金文，一个字通常有非常多的写法，这些写法不一定是不同时期的演变，有些是同时期不同地域的不同写法，所以文字为什么重要！我以前以为因为文字统一所以国之统一，在这里看到了文字带来的律令，文书和官吏统治的关系，又有了一个新的视角来解读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