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低生育时代:人口经济学15讲
文稿
你好,我是梁建章。今天就正式进入人口经济学的节目了。
像在发刊词里说的那样,在讨论人口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先搞清楚人口学的一些基本概念,或者说名词术语。下面我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一些常用的基本概念。
出生率与死亡率
有一个概念是出生率,这个名词大家比较熟悉,它就是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年时间里平均每一千人中出生人口所占的比率,通常用千分号来表示。这个比率是如何计算出来的呢?用年出生人口除以年平均人口,所得结果再乘以千分之一千,就可以得到。
举例来说,某个村子2019年的平均人口数是1000人,全年出生了20个婴儿,那么这个村子在2019年的出生率就是千分之20。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9年中国的出生率仅有千分之10.48,跌到中国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2020年的出生率还没公布,很有可能比2019年更低。
与出生率相对应的,就是死亡率。死亡率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年时间里平均每一千人中的死亡人数所占的比率。死亡率与出生率的分母相同,都是年平均人口,把出生率的分子换成这一年的死亡人数,就得到死亡率。
有了出生率和死亡率,就可以算出人口的自然增长率。出生率减去死亡率,就是自然增长率。例如2018年,美国人口的出生率是千分之11.6,死亡率是千分之8.6,自然增长率就是千分之3。
人口再生产的三种模式和两次人口转变
了解了出生率和死亡率这两个概念以后,我们就可以再来了解“人口再生产”。
过去一百年,人类再生产模式的变化可以说是人类社会经历的最大的变化之一。到目前为止,世界各国的人口再生产有三种模式,并经历了两次转变:
人口再生产的第一种模式是原始型。
在产业革命以前,那时候人们的生育率很高,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欧洲,一对夫妇生六、七个孩子很普遍。那么,那时候人口是不是增长很快呢?并非如此。那时候卫生状况和营养状况很差,疾病、战乱以及其他天灾人祸,导致人口死亡率很高,所以自然增长率很低。这种类型的人口再生产表现为“高出生率、高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我们就叫它“高高低”模式。
人口再生产的第二种模式是过渡型。
产业革命开始后,近代科学技术和医学的发展及其应用,导致死亡率迅速下降,但人们的生育观念和生育行为还有一定的惰性,所以人口增长很快,所谓“高出生率、低死亡率和高自然增长率”,简称“高低高”模式。
人口再生产从“高高低”转变为“高低高”,这是第一次人口转变。
人口快速增长阶段发生在过渡性人口再生产阶段,是不是因为妇女生育率迅速升高了呢?不是的。事实上,这一时期的人口数量之所以增长迅速,并不是因为妇女生育率迅速升高了,而是由于死亡率迅速下降了,并且人均寿命提高了,但生育率还没有降低。
人口再生产的第三种模式是现代型。
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城市化的发展,人们收入水平提高了,抚养孩子的成本提高了,同时妇女的教育水平提高之后需要参加工作,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抚养多个小孩。还因为社会养老体制完善等其他原因,大多数夫妇都不愿意生更多的孩子。所以,人口出生率也就随之大幅度下降,形成“低出生率、低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简称“低低低”型。
人口再生产从“高低高”转变为“低低低”,这是第二次人口转变。
下面我举英国为例来说明人口转变。
18世纪60年代英国开始产业革命,在18世纪上半叶,英国的出生率在千分之30到37之间,而死亡率在千分之28到35之间,人口增长模型属于“高出生率、高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
在18世纪后半叶,英国的死亡率开始下降。在19世纪上半叶,英国的出生率在千分之32到40之间,而死亡率在千分之20至25之间,人口增长模式属于“高出生率、低死亡率和高自然增长率”。
进入20世纪以后,英国的出生率和死亡率都比19世纪大幅下降了,人口增长模式属于“低出生率、低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的模式。2016年,英国的出生率为千分之11.8,死亡率为千分之9.1,自然增长率仅为千分之2.7.
世界上所有国家,都会或早或迟经历这三种人口再生产模式和两次人口转变,这是人口发展的自然规律。有些国家实行限制生育的政策,只是把第二次人口模式转变提前实现而已。
从人口再生产的三种模式和两次转变历史,我们可以看出人口发展与经济发展其实是有密切关系的,一方面,经济发展会带来人口转变,另一方面,人口转变又会影响经济发展。关于人口与经济的关系,我在后面的节目中会做具体讨论。
生育率
我在节目开头,解释了出生率的概念,下面我要解释的概念是生育率。那么,出生率与生育率有什么不同呢?
出生率是每千人的新生儿数量,而生育率是平均每个妇女一生的孩子数量。我们实际要从当年的生育数据来估算每个妇女一生的子女数。具体是这算的,按每个年龄组计算一个当年这个年龄的妇女平均生了几个孩子,或者说应该是零点几个孩子,然后把各个年龄组的孩子数加起来,就是总和生育率,简称生育率。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总和生育率是不带百分号或千分号的。例如,中国2019年的生育率是1.46。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和生育率有关的概念,就是分孩次的生育率:就是是指一对夫妇一生所生的一孩的数量,或者是二孩或者三孩的数量。所以总和生育率也可以分孩次计算。各孩次的总和生育率相加起来,也就会得到总和生育率。举例:中国2019年一孩,二孩,三孩生育率分别是0.65,0.66,0.15。
长远来说,二孩生育率肯定是要低于一孩生育率的,这是因为所有生二孩的家庭必定在过去生了一孩。但是中国现在的二孩生育率高于一孩生育率。这是因为放开二胎后,有大量补生的二胎,这种补生效应是一次性和短暂的,光是补生效应的消失也会迅速拉低现在已经很低的生育率。
生育率对生育政策的制定有直接的影响。如果一个国家的生育率过高,往往倾向于实行限制生育的政策;而如果生育率过低,往往倾向于实行鼓励生育的政策。
人口数据和人口普查
那生育率以及其它人口数据要如何获取呢?
人口学分析用的数据大多来自于人口普查。《全国人口普查条例》规定,人口普查每10年进行一次,位数逢0的年份做为普查年度,在两次人口普查之间开展一次较大规模的人口调查,也就是1%人口抽样调查。
例如,2000年人口普查显示,总和生育率为1.22;2005年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总和生育率为1.33;2010年人口普查显示,总和生育率为1.18;2015年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总和生育率为1.05。
通俗地说,人口普查就是一个一个地数人头,所得到的人口数据是比较权威的。但遗憾的是,有时候人口普查的准确性被某些部门或某些人质疑,认为这些数据不可信。
举例来说,我刚才讲到200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总和生育率为1.22,但当时的国家计生委认为这个数据不可信,可能很多超生的婴儿被漏报了,所以,当时的国家计生委把2000年的总和生育率调高到1.8。但我认为2000年的总和生育率不会有1.8那么高,因为即使漏报率高达20%,实际的总和生育率也不到1.5。我相信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会比前两次的普查数据更准确。
更替水平是一条分界线
与此相关的还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更替生育率水平。所谓更替生育率水平就是指保证人口相对于上一代不变需要的生育率水平。我们知道,一对夫妇是两个人,所以,如果平均一对夫妇终身生两个孩子,这一代人口与下一代人口就可以达到平衡。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前面我总提到要保证一对夫妇有两个小孩的平均水平的原因。
那么,更替生育率水平是不是2呢?也不是,因为需要考虑到一代人所生孩子成长为作父母之前有一定的死亡率,例如由于车祸或疾病而死亡。而这种死亡率又随着社会经济条件的变化而变化。
一般来说,在死亡率较高的时代,更替生育率水平也较高。另外,如果男多女少的话,那么更替生育率水平也相应的要高一些。在当代社会的经济条件下,一般认为总和生育率为2.1时,就称为达到更替水平。
更替生育率水平是一条分界线,在不考虑外国移民的情况下,一个国家如果生育率长期高于更替水平,那么人口就会不断增长;如果低于更替水平,那么人口就会不断减少。
例如,2019年中国的出生率为10.48‰,死亡率为7.14‰;自然增长率为3.34‰。虽然2019年中国的生育率仍然在1.46,但如果扣除二孩的堆积效应,自然生育率仅为1.1左右。由于年轻一代的生育意愿普遍低迷,如果将来不出台鼓励生育的政策,中国的生育率很可能会跌到1以下。
现在我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中国的生育率维持在1的水平,1000年后中国还会有多少人?答案可能令人惊讶。
按每代人25-30年计算,一千年以后,也就是三四十代人以后,2的30次方是10.亿多,2的31次方是21亿多,现在中国也就14亿人。所以说如果中国的生育率维持在1的水平,一千年以后中国人就绝种了。
人口红利和抚养比
除了人口数量以外,人口学关注的另一个变量就是人口结构。人口结构有没有好坏呢?理论上,劳动年龄人口占比越高,或者说小孩和老人越少,那么在劳动生产率一定的情况下,人均的产出就越高,就是享受了所谓的人口红利。
那什么是劳动年龄人口呢?国际上一般把15-64岁人口列为劳动年龄人口。劳动年龄人口以外的人口都属于非劳动年龄人口,包括儿童人口和老年人口。
那什么是人口红利呢?人口红利可以用抚养比来衡量,抚养比顾名思义就是每个劳动人口需要抚养的老人和儿童的数量。总抚养比是指,儿童和老年人口对劳动年龄人口的比率,用以表明每100名劳动年龄人口要负担多少名非劳动年龄人口。
少儿抚养比是指儿童人口对劳动年龄人口的比率,老年抚养比是指老年人口对劳动年龄人口的比率。总抚养比就是少儿抚养比和老年抚养比相加之和。如果总抚养比低于50%,在人口学上就称为处于“人口红利”时期。
以中国为例,1990年中国的总抚养比是49.9%,开始进入人口红利时期。到2019年中国的总抚养比为41.56%,所以这几年是人口红利比较高的时期但是到2030年左右总抚养比回升到50%,“人口红利”时期结束。因此,如果以总抚养比低于50%作为“人口红利”的标准,那么中国的“人口红利”时期长达40年。
虽然2030年和1990年中国的总抚养比都是50%左右,但少儿抚养比和老年抚养比相差很大。1990年,中国的少儿抚养比为42%,老年抚养比只有8%;而到了2030年,中国的少儿抚养比下降到24%左右,老年抚养比上升到26%左右,所以已经进入了严重老龄化时期。
由于抚养老年人与抚养儿童所需的社会资源不同,负担也大不相同。各国研究的结果显示,抚养一个老人的负担要大于抚养一个儿童负担。所以2030年未来中国的抚养负担将比1990年严重得多。所以,少生一些孩子虽然短期可降低抚养比,但是长期却会带来更严重的老龄化问题。
好,这一集就到这里。这一期节目讲了人口学的一些基本概念和常识,有些概念听起来可能觉得比较抽象,不容易懂。没关系,我在后面的节目中还会用到这些概念,结合实际例子,就比较容易懂了。
谢谢大家的收听,下期见。
2021.04.08



精选评论
共 17 条首先感谢看理想将这档节目免费放出来,不然我觉得自己可能不会花钱订阅。听了梁建章老师的研究报告,我有一些不同的意见希望分享一下。希望得到回复 首先正如老师所说,这门音频主要是普及人口问题上的一下常识,那我们就先从常识入手,我想说的常识有一下几点: 1. 大多数政策都滞后于社会现象的变化 我国作为大陆法系国家,立法过程是由“有权提出法律案的主体”在人大上提案,提案被采纳后,还要经过立项、起草、调差研究、提出意见、和起草条文等程序。 那么经过这样一个过程,一个被提案的社会现象,必然滞后于法律条文的出现。基于常识,大多数法律都滞后于社会现状,那么“中国人口政策滞后”这个命题是否成立呢?或者是否需要限定一下这里面“滞后”的概念 2. “广为流传的人口误区”早已有之 老师提到了几个“广为流传的人口误区”,以及在网络上遇到的质疑。如:中国人就喜好生孩子;人口减少,人均资源提高;大城市人满为患,还嫌人口不够多吗?等等 我个人并不认为这些误区依旧盛行,主要原因是“人口红利“这个词的流行,其实某种程度上就否定了这些误区。如果从学者到国家层面认识到了”人口红利“在竞争中的优势,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它否定了人满为患这种误区的。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从1998年被提出起,无论在媒体新闻上还是国家报告中 ,都不断的出现,那么以上的误区是否从那时起也开始转变了呢? 即使,我们假定这些误区依旧存在,我认为生育率降低依旧与误区无关,常识告诉我们,大家不会因为“误区”而不生孩子,而会因为社会环境的变化、经济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生育策略 3. 大众的选择VS国家政策VS学者理论 最后一点,我想谈谈关于大众选择、国家政策、以及学者理论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在现在的社会中,大众的选择是每一个个体或家庭,基于现实环境做出的决策、以及采取的行动,这些行动汇总到一起之后会形成一个所谓的大众选择,但其实这里的大众,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并不是那些或下降或上升的数字。然后我们讲一讲国家政策,正如上面提到的政策制定的流程,它注定了必然滞后于大众的选择,所以更多的时候是人民做出了选择,而非在任何人的引领或者指导之下。最后是学者的理论,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学者每天在研究其所擅长的领域,但这种研究,尤其是社会学、人口学这样的非自然学科,更多的是提供一种事后 的解释,那么它就只能是国家政策制定时一种借鉴的工具,并非指导国家政策或大众选择的工具。 雨果.梅西尔的一本书《你当我好骗么?》介绍了一个观点,老板姓其实是很聪明的,他们做出的选择很多时候是个体最优的选择,不见得是群体最优、或者国家最优,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被改变误区的到底是大众、政策、还是学者呢? 以上是对于本期的留言,非常感谢与老师的交流机会。
看到評論區很多負面的情緒,我感覺總結來說,大家都是覺得社會缺乏了對每個人個體的關注和尊重~
在这风口浪尖上,是时候得转移一下重点了,把“能不能生”转移成“想不想生”,把客观原因转移成主观原因,基于转移后的点,这个节目来科普了。评论区感到愤怒的朋友们,其实就是因为此节目避开了核心。
关于一千年后的数据计算有点太草率了。未来不排除非自然生育技术,以及人的个体寿命突破上限的生物技术,这就不支持梁老师用简单的一个算式套用一千年可以作为论据了。
梁老师的研究很有价值
1. 人口经济学研究的内容:除了包括人口统计学,还包括人口对经济、社会、国防、环境、文明兴衰的影响。 2. 人口经济学的几个概念: ○ 出生率与死亡率 § 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年时间里平均每一千人中出生(死亡)人口所占的比率,通常用千分号表示。 § 计算公式=年出生(死亡)人口/年平均人口*1000/‰ ○ 人口再生产的三种模式和两次人口转变 § 模式1——原始型,高生育率,高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高高低模式) § 模式2——过渡型,高生育率,低死亡率,高自然增长率(高低高模式) § 模式3——现代型,低生育率,低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率(低低低模式) § 第一次人口转变——模式1转入模式2 § 第二次人口转变——模式2转入模式3 ○ 生育率 § 平均每个妇女一生的孩子数量 § 计算公式=∑(每个年龄组当年平均生了几个孩子)=∑(各孩次生育率) ○ 人口数据和人口普查 § 每10年一次人口普查 ○ 更替水平是一条分界线 § 更替生育率水平就是指保证人口相对于上一代不变需要的生育率水平。 § 一般一对夫妻生育2个孩子,再加上未来遇到不幸夭折的情况,一般更替率为2.1就能保证人口的基本稳定。 ○ 人口红利和抚养比 § 每个劳动人口需要抚养的老人和儿童的数量 § 抚养比=(老人+儿童人口数量)/劳动年龄人口(15~64) § 抚养比小于50%,就享受人口红利,也就是劳动人口养(老人+孩子)的人口比例。 § 抚养老人的花费比抚养儿童的花费要多很多,所以如果老年抚养比高,而儿童抚养比低的话,虽然都是一样的抚养比,但实际的状况却大不相同。
目前只听了第一期,现在的感觉是应该节目加评论一起来看。之前对梁先生谈人口问题的认知是:“自信且有不可动摇之立场的”。可能是我有偏见,并不深入了解这个专业。这么具有争议的问题只有‘鼓励生育’这一种单一观点似乎过于简单了。先不论出发点是什么,对于任何严肃学者来说,数年来一直坚持宣扬同一立场本来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现在仍旧无法判断这么一个宏大问题到底应该坚持何种观点。但是希望听到后面的节目能融合进更多层面的思考。可能我现在武断了,等听完梁先生的全部节目再来回看评论吧。
我觉得搞搞移民政策,吸收外来移民也不失为一种方式,这肯定会带来新的问题,但也是一个促进民主完善的契机。总之办法还是有的😄 我觉得音乐挺提精神的,挺好玩的 哈哈
谢谢老师,这比刷微博有意思多了。
哇,可以免费听了
惊喜!
哈哈哈,现在人的观念真的是多样化,希望认真看完梁建章老师的课,可以收货不一样的想法
真的是纯干货啊这音频哈哈不错
国家如何解决养老的实际问题呢?
大家不能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