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讲妻妾之间。《红楼梦》有几对夫妇物，还有他（们）的妾室，他们的闺房里边的林林总总，写得非常好。如果《红楼梦》没有这一些我们的说俗事，我们说很俗的（方面），我想《红楼梦》还不够伟大。我自己觉得最伟大的小说是什么？是雅俗共赏。

你写个雅的小说其实不难，写的人家不懂，不是那么难；写的大家都懂，也不是那么难。你要写得雅俗共赏，要写到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你要写得内行的人，他可以从这本小说里看出非常深刻的思想、非常深刻的地方。可是它（也）有一般的，我们人生中的这些世俗的事情，他也写的栩栩如生，这样才能吸引人。我觉得，（一部）小说再怎么了不得、再伟大，很重要（的一点）——要好看，小说要好看。（一部）小说看了几页看不下去了，你说这本书再伟大，那也不够。

有的小说，有些西方小说，真了不得，真的很深刻，不管是宗教的思想，不管心理的描写的，不管是什么，写得非常非常了不得。不过有些小说只是在课堂里面念的，老师一个个教的，除了课堂以外大概很少人去看了。（美国）《时代周刊》（Time Magazine）选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美国人因为他是英语系的，当然比较偏见一点，就选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那本小说，700多页讲一天的事情，那里面全是象征。我念这本书的时候，念得一身汗。在英文系（English department）里头，选现代小说（modern novel）里面选那门课的时候，（是）那种专家老师来念，还要拿一本导读（guide book）在旁边，一个一个去对。那本小说了不得，因为它从西方的荷马的史诗（Epic）从那本神话里来的。反正那本小说讲了半天，它雅，但不俗，不够俗。詹姆斯·乔伊斯，他用英文写，但他是爱尔兰人，我问过爱尔兰的朋友，我说你们那么了不起的一本小说，你们平常看不看？他说我们也不看，他说那本东西，平常的人很少去看它。

但《红楼梦》不是。我想，在中国来说，恐怕《红楼梦》的读者比任何一本小说都多，因为它真的雅俗共赏。这200多年，快300年来，世世代代多少人看，就因为它在写实方面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