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讲一个非常精彩的人物——贾母。人物的刻画是曹雪芹了不得的本事。我说他“撒豆成兵”，好像人物一出来，他渡一口气就活了,他有这个本事。我也看了一些西方的文学。当然我不是看了所有的，但我看了那些经典文学。我想不起来，西方人写一个贵族老太太，写得像贾母这样的完整，在整个《红楼梦》的结构（structure）里面占了多重要的位置，写一个富贵老太太写的这么好，写的这么生动、这么活，真的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变成一种典型的富贵老太太。

中国文学史上面，中国的小说里写一个富贵人家老太太，写的像贾母那样子的，也没有。那是为什么？比如像30年代的作家，那个时候正是社会革命、家庭革命、打倒封建家庭，所以那时候写的（作品），像巴金的《家春秋》，（对）有钱的那些老一辈们，尤其是老太太们，多少有点偏见，都是讲封建、腐败、堕落，这种东西。贾母这个人不是的，我看她多姿多彩的。

我们中国人常常称赞人家，说是能够安贫，在穷困的时候能够度过穷困的日子，我们很称赞。安贫当然不容易，享受富贵也不容易，也要会。有钱人，有钱得不得了，但是不会享受人生，不会享受富贵。有的人很有钱，开一个破车子，吃一些很粗糙的东西，这种很省的，不会享富贵也不行。贾母不是，这老太太很会享受人生，很会享受富贵，但是到贫穷的时候，她能够耐贫的地方就出来了。

中国以前的社会是儒家系统的宗法社会，有一套非常严谨的，英文叫“hierarchy”，就是阶层的（意思），一层一层，从上到下，男女老幼有序。从前的宗法社会，它的社会秩序（social order）非常严谨的，所以中国以前的社会，有一套规矩，有一套秩序，有一套道德的价值，基本上是儒家的，再加上我们的宗法社会，整个这一套下来，不容许越分的。

从《红楼梦》里面我们就看出来了。《红楼梦》最高辈分是谁呢？贾母，史太君。贾府有两支：宁国府、荣国府，对不对？他们的祖先封为公。公侯伯子男。所以除了王嗣以外，公是最高的（封号）了。贾家的最高祖一个是贾源，一个是贾演，这两个。继承他们的宁国公跟荣国公，是贾代化、贾代善。贾代化就是宁国府这边，贾代善就是荣国府这边，他的妻子就是史太君。所以大家看《红楼梦》有一个麻烦的地方，它整个的家庭结构非常的复杂。

好了，荣国公贾代善就娶了史太君，史太君的史家也是一个大家，他们是封侯的，史太君的侄儿子叫做史鼎，就是一个侯，史侯，所以他们都是公侯之家。我们再算一算，宁国府贾代化下来是谁呢？继承他封号的就是贾敬。大家如果看了这本书，（会发现）贾敬这个人他出来的场所不多，为什么？他非常笃信道教，他在求长生不老，他不愿意在家里面住，所以他就在道观里边住的，难得回家一次。按理讲，他是承袭了宁国公这边的，因为他不务世事，就给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叫贾珍，所以贾珍就承袭了宁国府这一支了。

荣国府这边是贾母，贾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赦，贾赦就继承了荣国公这个爵位（title）。贾赦的太太叫邢夫人，对不对？好了，她的二儿子，这个二儿子叫贾政，贾政的太太叫王夫人，对不对？这是第二代。再下来第三代，宁国府这边的第三代是贾珍，贾珍有一个儿子叫贾蓉。大家都记得，贾蓉他太太秦氏，很美的那个。那么荣国府这一边，贾赦有一个儿子贾琏，贾琏娶了王熙凤对不对？那么贾政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珠，死掉了，很早就死了。那么剩下他的寡妇叫李纨。他（贾政）有个小儿子，那就是我们的男主角，贾宝玉。那么四春姐妹，几个女孩子也是第三辈的了。

现在大家心里面有了这么一个族谱，从前我们所谓的宗法社会，宗族制度（clan system)，家族制社会。我们现在看，高高在上的是贾母，宁国府那边对她来说是远一点的，像贾敬是她的侄儿子了，贾珍是她侄孙，所以稍微远一点。可是从前的宗法社会，（人们）还是尊敬她的，她是整个贾家家族的头，所以她等于统摄了整个贾家。

《红楼梦》的主题，最重要的主题之一是什么？就是大观园或者贾府的兴衰，怎么兴起来，怎么衰下去。那么《红楼梦》是怎么推进所谓的剧情的呢？很重要的一个手法是利用了——节气，除夕、元宵、中秋。你会感觉到，大观园里面的时间慢慢在运转的。

《红楼梦》有两种时间，一种是太虚幻境里边的，太虚幻境里边草花长春的、人不老的，那个是仙境，那个时间是不动的，永恒的（timeless），所以永远停在那个地方。大观园里边就是春夏秋冬，无形地慢慢在动的，春夏秋冬在转的，运转的时候人生的起伏、兴衰，时间最后摧毁了一切。不管桃李有多盛，挨不过秋冬。兴衰之间，就从这个节气，你们就看出来《红楼梦》写的非常微妙（subtle）的，细致幽微的，它不明讲的，不是说是讲给你听的，你得慢慢去感受。所以你看到《红楼梦》里边，很多节气、很多仪式（ritual）。

这些仪式中，在中国最重要的仪式就是“慎终追远”，就是拜祖宗、追先、祭祖，祭祖是最重要的。在西方人他们就是宗教，基督教上帝。中国最重要的是祭祖，我们现在到今天为止，清明节还是很要紧的一个节。“慎终追远”，从前中国的大家庭都有祠堂、宗祠，祖先的牌位都祭在里边的。我们的族谱好重要。这个在《红楼梦》里边更加，你看看仪式之繁重。

余英时先生他写了研究《红楼梦》的一本书，写得很好，叫《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他研究历史么，他说满清是外族了，金人。可是满清在文化上，他们也知道低于汉族文化的，所以他们在入关之前，后来入关之后拼命学，把汉族的习俗通通学过去，学得还比汉族还要厉害。所以后来汉人有一些仪式，汉人有时候比较松弛的时候，满人反而保守得更厉害。你们大概也听说过，旗人的规矩更大。

所以我说曹雪芹他的文化构成很复杂的，他们家里头，曹家。他们祖先都是汉人，但是他们又是旗人的包衣，等于是皇帝的仆人了。所以他们既有汉人的系统，又有满人的文化，所以他汉满两处跨的；他在南京金陵生长的，他后来又到北京成长了，他写的东西时在北京，所以他将南方的文化、北方的文化又合起来的，所以曹雪芹文化构成，既是汉，又是满，既是南，又是北，所以他非常复杂。所以我们现在看一看《红楼梦》，它借着这个仪式呈现了贾府的兴衰。贾府的兴衰也就暗暗地指示了人生的枯荣，所以基本上还是佛家无常观在下面的。

两个节气，一个是除夕，一个是元宵。元宵的时候，团圆夜宴。这是贾府极盛的时候，我们看看他那个排场，看看那个派头。很多人都说，胡适也样考证出来，《红楼梦》起码是半自传的。我想红曹雪芹如果没有经过这种的富贵，没有经过这种生活，他写不出来。康熙皇帝非常地眷宠曹家，游江南的时候，四次住了曹家，曹家接驾四次。所以康熙很宠他们的，所以他写的是乾隆时代那种盛世。先看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我们大家（不）耐烦了，很多人看到这一回，都（觉得）不如翻过去算了。仔细看，其实很有很有意思，很有味道的。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那么就是小年夜了，除夕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桃符换旧了，“焕然一新，宁国府”，你看看有多少门？“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垂门，一直到正堂”。你想想看，一进、二进、三进、四进、五进、六进、七进，那个门一扇一扇开，到了正厅，到了最后的时候，要经过多少道门这么进去。

你看他们这个仪式，“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得两条金龙一般”。写得好，（表现）灯火辉煌。“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贾母当然因为她的孙女儿是元妃，是皇帝的妃子，所以他们过年的时候，要穿着朝服，要先到宫里边去朝拜了再下来的。

“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有一个祭祖的宗祠，里边摆的都是先祖的牌位的，到里边去敬供。“且说宝琴”，宝琴是谁呢？宝琴是薛家的，薛宝钗的堂妹妹。宝琴是他们的亲戚，外来的外客，没看过这种东西，当然看着都眼花缭乱了。看看他们能怎么祭祖的，他用宝琴来看。

“宝琴是初次进贾祠观看，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特晋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献书’”。就是太傅，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书法家写的。“两边有一副长联，写道：‘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这当然是在歌功颂德了，颂他们祖先了，说他们对皇室怎么怎么有功，所以这些百姓都是全靠他们保护。“蒸”就是冬季，“尝”就是秋季，当然就是说他们家之盛。反正这个时候，你们看看这些东西，这些对联也好，整个的仪式也好，这是贾府最盛的时候。他写这个时候也不是随便写的，他写完这个时候，然后你们再看看到最后第一百零五回的时候被抄家了。被抄家以后，所有这些仪式通通打乱了。所以在这个时候贾家他们多么敬敬畏畏地来保持他们家。

我们再往下，这个也是王太傅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 “九龙”的一定是皇帝的。写道“星辉辅弼”，你看这是“乃先皇御笔”。皇帝给他们的。

康熙那个时候很喜欢曹家的，为什么呢？曹家曹寅的妈妈，曹雪芹的曾祖母是康熙的奶妈，康熙的奶妈跟康熙感情很好，康熙对他的奶妈很好的。所以康熙去他们曹家的时候，还写了一个匾给他奶妈，你看有皇恩是吧。“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都是称赞他们的，功名无间，一直传下去。

“也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着一块闹龙填青匾”，“闹龙”是什么？龙张牙舞爪的叫“闹龙”，那么一个大扁，前面是九条龙的，写的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你看，到现在讲（他们家的）功那么高，现在的百姓还念他们，宁荣这两个就是贾演、贾源。“俱是御笔。里边灯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太多了，里面的神主牌太多了。

“只见贾府人分昭穆”，分左右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他是现任的宁国公，他主祭。“贾赦陪祭”，贾赦是荣国公，陪在一起；贾珍，贾敬的儿子，献爵，拿酒杯上去了。“贾琏、贾琮献帛”。你看，他们又次一辈。你看，贾珍、贾琏、贾琮都是玉字辈的，玉字辈这一辈。“宝玉捧香”，下面“贾菖贾菱展拜垫”，草字头的又往下，第三代了。这次你看，什么贾菖这些人，他们没有故事的。什么贾菱、贾菖，大概都是他们近远的亲戚。《红楼梦》里面有一些人物，只有名字，没有声音，那干什么用的呢？跑龙套。如果你不写这些，就只是这几个人，太单了。

好，我们看一出戏，看宫廷戏，一大堆太监，一大堆宫女跑出来，他们也没有声音的，你把他拿掉，不行，龙套也很要紧的。所以这些龙套人物，他也写出来了。你看他们每一个人，“展拜垫，守焚池、青衣乐奏”，青衣就是穿着黑衣服的，那些乐队奏乐。

“三献爵”，三次敬酒。“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众人围随祖母至正堂上”，老太太走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群全是子子孙孙。

“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莽腰玉”。他们是（凭）武功封爵的。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下面又有一堆了，贾荇、贾芷，这些都是龙套。

“从内仪门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你想想，他们有几百个仆人的，你想想有多大那个场面。我们不能想象的，从前那种贵族家庭，像皇亲国戚家庭，那种的场面。你看后来贾家最后撑不住了，垮了。是政治上的原因、社会上原因，也是经济上的，后来经济垮掉了，没钱了，这么（大）排场，这样的东西，你看能够撑多久？后来元妃一死就垮了。

你看，他们每一道菜要供祖，一道菜传至仪门，你看怎么传进来。“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里。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这是他们的媳妇。“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王夫人也是媳妇，贾母的媳妇。“王夫人传与贾母”，最后传老太君手上。“贾母方捧放在桌上”。你看看得了吗？传一个菜，要经多少的手，要走多少门，中间繁文缛节不得了，从前中国人那个仪式。难怪贾宝玉都要出家跑掉了，吃不消这些。

你看，“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傍之名者。”凡文像贾敬，贾赦、贾政。下则从“玉”者，你看像贾珍他们的一些，贾琏。“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你想想看，这么多亲戚，贾母拈香一跪，统统跪下来。

你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坛锦簇，塞得无一些空地”，你看有多少人，鸦雀无闻，没有声音的，“只听得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女眷有些头饰，有些东西，微微的有那么一点声音，“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你看这一段写的仪式，就是中国的社会秩序，井井有条，不可以有一点乱的。贾母是头，这贾母是统领整个（贾府），她就是代表整个贾府的那种极盛的时候。

我们再往下看看。“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好了，宁国府这边祭祀祭宗就完了，这一群儿孙都跑到荣国府那边去，贾母住在荣国府，等到贾母回家，再去还要跟她行礼。这里宁国府还没完，让贾母先休息，你看她休息时候什么派头，“尤氏上房地下，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泥鳅流金珐琅大火盆”，你们看珐琅瓷那种繁复的这种东西，非常能够代表乾隆时代那个时候的品味（taste），非常世俗的，非常张扬的，这就是乾隆盛世的时候。

“正面炕上铺着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另外就是“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全是狐狸皮。请贾母坐上去以后，“两边又铺皮褥，请贾母一辈的两三位妯娌坐了”，还有像贾母他们亲戚，像她辈数那么高的，也坐了狐狸皮上面，“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大概就是天气冷。

说是好像是北京，《红楼梦》到底它是在哪里发生，没有讲明白的，那个时候不敢讲明。这里边还有一些敏感的东西的，如果写北京，毕竟天子脚下，有时候很犯忌的，所以也不讲。“让邢夫人等坐下。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子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脚炉要生火的，暖嘛。

“让宝琴等姐妹坐。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贾蓉媳妇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贾蓉媳妇又捧与众姐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媳妇不能坐，那些媳妇不管是长一辈、小一辈，凤姐、李纨、尤氏，不能坐的，要在那边服侍，要献茶。所以那时候规矩大，所以这是贾府极盛的时候就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