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另外讲一个观点——叙事观点（point of view），这是现代小说很注重的一点，也很讲究的一点。因为小说里边，你从哪个角色的眼光来看这个事情，那个意义就完全不同。我们从现代小说里已经研究过很多了，美国很有名的小说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他的小说很多时候是从一个人、单一的角色限制住来看整个故事，那个（叙事观点）有那个的优点。小说的（叙事）观点有时候（是）第一人称，有时候(是)第二人称，有时候（是）第三人称。有的小说，我们说是全知小说（omniscient point of view），就是有一个叙述者高高在上，他是通通知道的。

《红楼梦》的叙事观点（point of view）仔细研究的话，很有意思。像我们小说的传统，常常是说书人传统，（以）说书人的口气告诉你这个人怎么样，由这个说书人的主观来评价这些人物。而到了《红楼梦》这个时候，不然了。《红楼梦》它用的很多各种不同的角色，（以）他们的看法，他们的“叙事观点”（point of view），你会觉得除了第一（页）开章名义，好像是这个作者讲了一番话以外，再往下看那故事的时候，那个作者不见了。曹雪芹哪去了？不见了。他就是完全让那个角色，让他写的人物自己讲话，他在旁边没有评语的，他也不讲这个人好、那个人坏，他让那个人自己呈现，而且他的那个人物好坏，常常有灰色地带的。我觉得曹雪芹不是写坏人、好人，他写的是人。他写坏人他也是人，他写好人也是人，所以人嘛就有好有坏，我想他们这里边最不可爱的一些人，像赵姨娘那些，她也有可怜的地方。所以他对每一个人，并不是很主观的评论。

我觉得比如说五四以来很多小说，30年代以后小说，就是攻击这个封建家庭，这个资本主义堕落，或者是这样那样腐败，常常你都看得出来作者在骂人了。《红楼梦》没有的，让每个人自己的表现。他那个观点看不见的。而且他用的很好，非常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