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秋水堂论金瓶梅
田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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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回之中,全书一直酝酿的社会政治危机终于发作,靖康之难起, “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尘四野,日蔽黄沙,男啼女哭,万户惊惶。正是得多少宫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
《金瓶梅》到此, 把国与家这两条一直并行的线索入到了一起,写国如何破,家如何亡, 父子母女,不得相顾,使得这部大书有一个极为沉重苍劲的结局。
2.弹唱,则是本书贯穿始终的娱乐形式。然而无论月琴,还是弹唱,都未有像这样悲哀凄惨的。
3.绣像本《金瓶梅》的第一百回与第一回,在种种方面形成对照、 接应,结构安排,极尽匠心。
4.绣像本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版本,它与词话本最大的差异:一是美学的, 二是意识形态的。
虽然第一百回在两个版本里面差距不大,但是绣像本第一回与词话本第一回的巨大不同,使得它的第一回与第一百回之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复杂联系,而这种复杂联系,又巧妙地成为绣像本《金瓶梅》与词话本《金瓶梅》不同的哲学思想的表达。
5.作者借韩二与爱姐的路遇,再次向读者暗示了为什么与武家如此相似的韩家却独独能生存下来。同时, 我们也不要忽略了作者的寓言:两个“捣鬼”,结于“胡诌”。
作者明明在告诉读者:这是“满纸荒唐言”而已。于小说之中指出小说的性质,谁又能说,《金瓶梅》不是中国第一部自觉的“后设小说”(metafiction)?
7.《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却也是万物成熟丰美的季节。《金瓶梅》既描写秋天所象征的死亡、腐败、分离、 凋丧,也描写成年人的欲望、繁难、烦恼、需求;它不回避红尘世界令人发指的丑恶,也毫不隐讳地赞美它令人销魂的魅力。一切以正面、 反面来区分其中人物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金瓶梅》写的,只是“人” 而已。
8.在绣像本第一百回的卷首诗里,我们再次被提醒这部书是如何从豪华锦绣写到碧草寒烟。一篇七言律诗里,两个“事”字, 两个“尽”字,两个“空”字,总括了《金瓶梅》的全部:我们中国的百姓,就在这“豪华事已空”的大背景下,一代一代生死,一代一代歌哭。
本集编辑:小凡
2021.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