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师回忆录
您好,我是朱起鹏,欢迎收听《京师回忆录》。
甭管您是什么时候听,这个节目上线的时候,应该正好是除夕,转天就是辛丑年的大年初一,我这谨代表我个人、空白字符的旷之老师和咱看理想的编辑夏夏,给您各位拜年了,祝您是阖家安泰,福寿康宁。

今年这个春节啊,有点儿特殊,刚刚过去这庚子年,各位也知道哈,大事儿太多了,一年过的是心惊肉跳的。到年根儿了,还赶上这疫情反复,就拿我在这北京来说,干脆鼓励各位在京的朋友,您就别回去了,咱就地过年。一年到头儿,要是回不成家,心里肯定别扭,因为这疫情的关系,很多春节的活动也取消了,年味儿也淡了不少。不过呀,俗话说否极泰来,曙光在前头,咱们还是得为这新的一年努力加油。
既然是过年,咱就说点过年的事儿。

老舍先生的《北京的春节》
旧时的北京,过年的讲究是最多的。人教社的小学语文课本,六年级下学期第一课,就是老舍先生的《北京的春节》。一个地区过个节,怎么还选进课本了呢?一方面是老舍先生人家妙笔生花,另一面,老北京的春节确实值得记录一下。
在北京过年,首先这年要从哪天起算呢?现在都是临三十才放假,我们小时候,90年代,那恨不得三十儿的上午您还得上半天班儿呢。但老北京的春节,从腊月初八就开始预热了。那一天皇宫和老百姓家里都得熬腊八粥。腊八粥您各位肯定喝过,里面是各样的米料,什么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还有红江豆、红小豆、花生、栗子之类的。但清代的腊八粥,还要专门放去皮的枣泥,宫廷里熬粥,还会单加奶油。当腊八粥上桌时,还得放点染红的桃仁、杏仁、榛子仁,再撒点瓜子、花生和葡萄干,比现在丰盛多了。讲究的人家还会用这些干果和青红丝在粥面上摆出福字或者佛字。因为这粥首先是供品,要先拿到佛前和祖先像前面上供,然后大伙才能分食。

上世纪四十年代北京腊八粥的相关介绍
在佛教里,腊八这天正好是佛祖成道的日子,佛寺对这天尤其恭敬,其中雍和宫煮腊八粥可是大典,从腊月初一就开始准备,煮粥时不但要举行各种仪式,还有皇家派大臣来亲自监督,以示恭敬和重视。

今日雍和宫腊八舍粥
那时喝腊八粥,绝对是个大事儿,很多人家会通宵地筛米、剥果、熬粥,就为了一早就端出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馈送亲友和街坊。送粥的时候,为了显示排场,富贵人家流行摆粥,比如把干果蜜饯拿糖稀粘合成狮子、寿星或者八仙人的形象,摆放在粥面上,各家是争奇斗艳,攀比争巧。不过这送粥得在中午前送完,过了午时,那就坏规矩了。
这还只是腊八,腊八之后北京城的各行各业就开始放假了。先放假的是政府部门,各有司衙门一齐将大印封好,叫做“封印”,不办公了。然后北京的各大酒楼饭庄,就开始顾客盈门。各衙门的同事臣僚开始大聚餐,不过此时还真不是三公消费,因为这段时间不能报销了,一般是长官自掏腰包,犒劳大伙。

年底北京各衙门商号团拜聚会
接待完这波官老爷,各大戏院也准备封箱。作为娱乐业的中坚力量,戏曲、曲艺行业,其实越到假期越忙,只在腊月下旬象征性休息几天,年初一又得开箱。与其说这封箱是演员们的放假仪式,不如说是为了集合起全行业的精英卯足精神来次特别演出。戏曲理论家齐如山先生就认为,一年中封箱戏最为好看。因为这场戏里,人员最齐,约请别的班社来助演,人家也一定会答应。平常一出戏,很难把两三个好角凑到一块儿,但封箱戏往往就能群星闪耀。有点类似后来的春晚。封箱戏不但演出精彩,演员们自己也玩起来了。剧目中经常会有反串,这在平时是不允许的。唯独这种场合,您可以老生串青衣、小生串花脸,花脸呢干脆在台上来段流行歌曲。时常是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台上的演员也过了把戏瘾。此时观众与演员那层隔墙消失了,欢声笑语简直是年会的气氛。

程砚秋(左)梅兰芳(右)在封箱戏中的反串表演
封印的封印,封箱的封箱,转眼小年就到了。北京的小年儿都过23,这算是春节的预演,这一天要送家里的主神,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这个习俗大家都很熟悉了。有趣的是,很多传说都认为灶王爷其实是北京人,家住顺义张各庄。这咱也不知道真假,回头查查灶王爷的身份证吧。北京家庭都会给灶王爷上供南糖、关东糖和糖瓜,还得给灶王爷的马准备清水和炒豆子。二十三这天晚餐之前,要去厨房,用自家的灶火把糖瓜烤化,抹在灶王像的嘴上。为的是让灶王爷别说家里的坏话,以前的老人特别信这个。到这天更尽之时,院里还要立灯杆,挂起天灯,燃放鞭炮,把灶王爷正式送上天。这些仪式按理说要由家中的男性完成,平时主要料理家务的女同志,反倒不能出席。

商号里隆重的祭灶仪式
腊月二十三之后,直到除夕,俗礼中还有各种说法,比如:“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看似是俗话儿,实则是生活指南,把整个年前的事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仔细分析,这些俗礼分为两个系统,一方面是清洁和装点,房间大扫除。屋里屋外,贴春联春条和挂钱。如今的春联春条,咱都是贴红纸,上面写墨笔字或者金字。在清代,满人尚白,贵族家庭会用白宣纸镶红、蓝边做对联,在祖宗供板上也贴白挂钱,和今天很不一样。我之前看韩剧,这朝鲜半岛的朋友过春节也是挂白春联,不知道是不是类似的原因。除了房子,自己个也得收拾,剃头刮脸,奔澡堂子洗澡,里外三新。
人和房子都干净了,剩下就是准备过年的饮食了。以前过年,各家都是改善伙食的机会,由于是大聚餐,人多嘴多,家里的闺女媳妇们忙不过来。菜品和主食都要早早准备,副食的原材料也要赶紧宰杀清理,或者置办成半成品。反正天冷,好保存,需要吃的时候,再回回屉就成。
那时物质条件有限,艰苦了一年的人们,终于到了要解馋的机会,大家凑到一起,看着罗列的食物年货,即使劳作,也是欢声笑语。所有的人,都在翘首期盼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除夕!

除夕走动
除夕这天的主题是辞岁。晚辈要到长辈家、属下要到领导家走动一下,尤其是新婚的姑老爷,必须去丈人家走动,要不就亏了礼数。客人来了主人必须管饭,临走还得包个小银锞子,类似现在的红包,这种小银锞子都是前门外那些银号钱庄为过年订制的。很像现在金店里做的那种专门送人的小金条或者是纪念币。

拜年
但无论您几位再亲热,也不能多聊,黄昏前必须各回各家。暮色四合,各户都在门口挂起灯笼。富贵人家都挂的是顶大号的气死风灯,上书您家的堂号姓氏,比如著名的京剧大师谭鑫培先生,他家就是“英秀堂谭”,还有什么福德堂王、宏善堂李,像我们家——水果糖朱。高门大户此时就要开祠堂祭祖。普通人家也要在上房堂屋里供上祖宗牌位。

拜祖先
最讲究的供桌,要摆上九堂大供;有成堂的蜜供,成堂的套饼、成堂的面鲜,成堂的水果、干果、花糕、年糕、大小八件。这桌子都摆不下了。您就算混得不怎么样,也得摆上三堂、五堂的,图个吉利。这些供品多数不用您自己家动手,那么复杂谁会做啊,满北京城各大糕点店、饽饽铺,都能专门订制,插上各样的装饰,还送货到家。

摆满供品的供桌

富贵家庭的供桌
各类贡品罗列杯盘,清香燃起,全家老小案前磕头。天交子时,晚辈开始给长辈拜年行礼,长辈还礼,对未成年的小辈,长辈还得给包压岁钱,孩子们都开心了。辞旧迎新,此时还要跑到厨房,把新买的灶王爷“请回宫”。

晚辈给长辈磕头拜年
除了各种仪式,这一晚上,大家都忙活的不行,大人们先是忙活年夜饭,饭后还得围坐在一起包饺子。饺子包得,才能打牌搓麻将。

亲戚打麻将
小孩儿们精神头儿更大,换上新衣裳,连蹦带跳,今儿个拉晚终于没人管了。在当院踩芝麻秸,俗称叫“踩岁”,然后就是放炮放花。

燃放烟花
熬到五更天,(就是夜里的3点到5点)各家的饺子就开锅了,对,就得这么早。民国之前,北京人管饺子都叫“煮饽饽”,据说来自满蒙的语音。初一早上这顿饺子最特别,需要是全素馅,配料有胡萝卜、大白菜切成细丝,还有香菇、木耳、花菜、粉丝这类发好的干货,再配上冬笋、面筋、白豆腐干。讲究的,包饺子时还在馅里上撒上搓碎的排叉、油条和白芝麻。您说我口重,加点葱姜大蒜、抱歉,这算荤,不能放。您说我配点韭菜,那也不成,也是荤,这顿饺子必须是素素净净。
饺子吃完,天光已然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也来到了。

初一白云观前的上香人群
我们印象中的过年,大家都要走亲访友,相互拜年。但对过去很多北京人来说,拜年固然很重要,但新年的首要任务,是上香。
一大早儿,满城的老百姓便涌向各个庙宇,无论是佛寺还是道观,全都人头攒动、香烟缭绕。这里有平时就比较虔诚的信徒,也有不少临时抱佛脚的。反正都图个吉利。对于有些特殊讲法儿的庙宇,来上香的就更多了。

在六里桥五显财神庙上香
比如城西的白云观,都说摸观里的“石猴”,能祛病消灾,一大早就排起长队,等着摸猴儿。据说猴有三个,反正我也没找全过。还有城东的东岳庙,人也特别多。说庙里有四绝,其中一个叫“小金豆子”,其实是地上一块带铜矿粒的青石条。人们都以为那是金子,都抢着要跨过这“小金豆子”,说有一年的财运。

白云观打金钱眼
不过这些都是附加活动,正经的仪式还是烧香,烧香讲究烧头炷香。说是庙里开门第一个烧香的,那算最虔诚、最灵,神仙能先看见你,所以好多半夜就在庙门口排队,大冬天的一等就是多半宿,所以有些富贵人家,跟庙里关系好,干脆走个后门,您就能提前烧。北京城以前庙多,烧头柱香的选择也多。现在庙少了,那些知名的大庙,头柱香可就更金贵了。
我记得之前有个新闻,好像是2015年春节,说在雍和宫排队抢头柱香的有位先生,排了69个小时的队,您可以查查,真的是69个小时,溜溜在那儿等了三天,好家伙。我还听说2019年的春节,初一当天,在雍和宫烧香的人将近是9万。
都是新年的良好愿望,虔诚固然好,不过您有排队上香的劲头儿,完全可以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多努把力,把命运交到自己的手上,是不是更靠谱一点儿呢?

2019年初一清晨等待上香的人群
其实啊,旧时很多北京人也是这么想的,到庙里上香,不过是个引子,累了一年了,还不利用春节假期好好逛逛。从初一到十五,整个北京城,不但各大庙宇香火鼎盛,更是庙会的海洋。庙会啊,咱在白塔寺那期讲过,其实那时的北京,庙会可多了去了,除了西城的白塔寺,北京最大的两个庙会分别是东庙隆福寺和西庙护国寺,虽然这两个庙今天都基本不在了,但它们的位置,依然是旧城的商业中心。当年,这些庙会平时都会开市,相当于周期性的市场,一年到头,连绵不断。但各类庙会最隆重的高潮,毫无疑问是春节。

白云观庙会的如潮人流
根据1931年的调查,春节期间北京同时开放的庙会有17处,除了日常就很繁荣的东庙和西庙,更有雍和宫、东岳庙、大钟寺、白云观和六里桥的五显财神庙。这些庙会都依托香火旺盛的庙宇,借着摩肩接踵的朝拜人流,成为假日娱乐消费的主力军。
但北京最盛大的春节庙会,却与这些大庙没有关系,它神奇的出现在外城琉璃厂一带的空地上,那就是厂甸庙会。

人流如织的厂甸庙会
今天的厂甸,只是和平门外一条小胡同,其实那地方辽代时就有人居住了,称为海王村,进入元代,在海王村建设了给宫廷和官府烧造琉璃瓦的工厂,明代初年,北京城增扩改建,琉璃厂也扩大了规模,成为与神木厂、大木厂、台基厂和黑窑厂并列的工部五大厂之一,中央直属企业啊。
可到了嘉靖年间,北京修筑外城,琉璃厂一带成为城区,老百姓筑路建房,再搞这种高污染的工业就不大合适了。真正的琉璃厂迁到了门头沟的琉璃渠,剩下的老厂区,成为外城的一片空地,俗称厂甸。老厂甸的位置,大约就在今天东、西琉璃厂之间十字路口东北角的中国书店。

今日厂甸
厂甸这块地,本来平平无奇,但处在进入北京市中心的交通要道边上。汇集了不少进京赶考的外地举子,为他们服务的书肆和文具店也出现了不少。到了清代,满汉分城,大量汉族士大夫搬迁到附近,城内最大的书市,也辗转迁到这里。

京师乾隆全图中的厂甸地区,旧琉璃厂所在区域及周边有大片空地
厂甸的繁荣,与乾隆三十八年四库全书的编纂有关。
当时,朝廷责令各省巡抚广采各地藏书家的书籍进纳,同时征调了文人学士2000余人进京参与编修。他们大都住在宣武门外,因为工作需要,一大堆知识分子长期就泡在琉璃厂书市,买书卖书,交流心得,让这一带文化产业的水准极大提升。《清稗类钞》就说:“京师琉璃厂为古董书画荟萃之地,至乾隆时而始繁盛,书肆最多,终岁启扉,间亦有古董书画之店。”

清末风俗画《新正逛厂甸》
成了全国顶级的文艺打卡地,其他商业的潜力也被发掘出来。同样是乾隆年间,琉璃厂一带的厂甸庙会就隆重登场了。当时的《帝京岁时纪胜》记载:“每于正月元旦至十六日,百货云集……千门联络、图书充栋、宝玩填街。”厂甸庙会,在每年的春节大放异彩,毗邻书香四溢的琉璃厂街,让厂甸庙会天然就是文艺范儿。

厂甸的旧书摊
既然叫庙会,厂甸肯定也得有庙。其实不但有,而且不止一座。当时的厂甸庙会,是三座庙宇合办的庙会,它们分别是东琉璃厂的火神庙,厂甸胡同的吕祖祠和南新华街路西的土地庙。三座庙宇虽然都不大,但本身香火旺盛,在春节期间强强联合,成为全城最盛大的庙会。光绪年的《厂甸记》就说:“至正月则倾城士女、如荼如云、车载手挽,络绎于途。”
好家伙都是大姑娘小伙子,手拉手就来了。

逛庙会的女性
清朝完结,丝毫没有影响厂甸春节的热闹。
1915年,初创不久的北洋政府就对厂甸一带展开投资,把原本无序的散摊集中起来,在如今中国书店一带,修建了9000多㎡花园式商场。命名为“海王村公园”。这所“公园”东侧和南侧都向街道开辟了欧式大门,内中建设若干雅致的楼房和廊庑,还设圆亭、喷泉和假山作为点缀,购物环境是相当惬意。3年之后,原本自发形成的厂甸庙会,被北洋政府正式认定为北京惟一的官设春节庙会,逛厂甸,成了北京人过年的固定项目。

海王村公园大门
8年后,更大的机遇来了,厂甸的正北方,原本的内城城墙打开一个豁口,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和平门。海王村公园东面的小土路,修筑成了宽阔的南新华街。厂甸,终于从城市边缘的周期市场成为了寸土寸金的交通枢纽。

庙会期间人满为患的南新华街
全盛时期的厂甸庙会,北起和平门,南抵梁家园,西到南北柳巷,东到延寿街,庙会的核心在海王村公园,主干就是东西琉璃厂街。
厂甸庙会常被成为“文市”,以书籍古玩、字画文具最知名,可看性也最强。很多文化店铺都会在此时把名画挂在窗前供游人欣赏,人们称为“赛窗帘”,各店前都聚集着游人赏画。据说当时“荣宝斋”的门口是最热闹,张大千和溥心畬画作轮番登场。大伙管这种站在窗前看画称为“立游”。《竹枝词》里写道:新春渲染赛春帘,北溥南张等素缣jiān。荣宝斋前权驻足,立游真较卧游甜。”

民国时期的荣宝斋
除了“赛窗帘”,庙会上还有大量的画棚,让您近距离接触绘画,虽然是销售,但也可视为画展,从格调高雅的山水、仕女,到浓艳喜庆的通俗画片儿,应有尽有,普通老百姓,也能找到自己心仪的作品。

针对普通老百姓的书画销售处

挑选书画的顾客
古玩摊多设在东琉璃厂的火神庙和海王村公园。海王村里比较宽敞,多数是瓷器、铜器、木器之类的大件。火神庙可是金银珠宝的世界,在这摆摊的都是前门外头、二、三条的大珠宝商。一个个摊上,放着成排的玻璃匣子,里面白的是珍珠、蓝的是宝石、红的是玛瑙、绿的是翡翠…..一片珠光宝气。适逢春节,各商家为了 “比阔”,都把柜上最珍贵的宝贝摆到火神庙,俗称是“晾宝会“,让人大开眼界。

庙会中的古玩摊
庙会里最开心的是孩子,讨好他们的玩意儿也最多。现在都叫玩具了,当时叫“耍货“,有抖起来嗡嗡作响的单双空竹,还有迎风挥舞就能嘎嘎击鼓的大小风车,各式花样的风筝,竹木作的刀枪剑戟,蜡制瓜果梨桃,还有面人、泥人、鬃人加兔儿爷,姑娘们喜欢的剪纸、绢花加绒花,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着的。

庙会中的玩具摊
玩累了就吃,春节的厂甸,是各路北京小吃的博览会。什么豆汁张、茶汤李、爆肚王争奇斗艳,江米面艾窝窝,现做现吃,有豌豆、豆沙、芝麻白糖好几种馅。各样的年糕、切糕和驴打滚,面又黏馅儿又足,吃的时候还要浇上一层糖稀。甜的吃腻了,有咸的,卤煮小肠炸豆腐咸鲜适口,炸灌肠沾蒜汁外焦里嫩。但最勾人儿的,还是那三、五尺长的超大号糖葫芦,蘸满了油亮的糖稀和白芝麻,顶端插个小旗儿,孩子们扛着它,就是厂甸标志性的旅游纪念品。跟着爸爸来的,还会把孩子扛肩膀上,孩子手里的大糖葫芦直冲云霄,简直比齐天大圣头顶上的雉鸡翎还要威风。

孩子们最喜欢的超大糖葫芦
盛大的庙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的灯节,这天晚上,不但各个商户都彩灯高悬,东琉璃厂西口的空地上还要燃放大烟花“盒子”。燃放盒子,要先搭起个高大的木架,挂好盒子后再点燃,花盒子一层层开启迸射出各种图案吉祥的礼花。礼花中嵌套各类故事和祝福语,令人目不暇接,这是老北京自己的花火大会,它将整个庙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灯节时厂甸商店挂出的彩灯
厂甸庙会是北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庙会,它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老少皆宜,货可能是分三六九等的,人也分三教九流,但在厂甸的庙会上,每个人都能自得其乐,各有所获。甭说老百姓了,就是历代文豪名仕都不能自拔,比如林则徐春节时就连日逛厂甸,喜欢,没见过,鲁迅除了春节来,平时也总往厂甸跑,在北京14年,去厂甸480多次,都快长那儿了。还有胡适、徐悲鸿、张伯驹、朱自清、张大千,都是厂甸庙会的忠实粉丝。

文化界人士最喜欢在厂甸的书画店铺中相聚
据1931 年的大略统计,厂甸春节期间有商贩一千余户,其中古玩玉器300 余户,玩具类200 余户,用品类100 余户,其他餐饮之类还有200余户。哪怕在1945年最萧条的时候,厂甸庙会一天的客流量也达到20余万,相当于当时北京常驻人口的五分之一。
上世纪最后一次厂甸庙会,在1963年,当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结束,老百姓正好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典来迎接新年。北京市政府举全城之力,筹办了一届盛况空前的厂甸庙会。在长达三华里的南新华街上,搭起了6000多平方米的彩棚,销售货品的摊位就达740多个。
虽然会期缩短为10天,但丝毫挡不住市民逛庙会的热情,大伙都憋坏了,庙会的游人总量达到了530 万人次。而在1963 年,北京市的人口总量也不过在500万左右。就连当时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同志,也带着家人亲自参与到庙会欢乐的人群中。那一年的厂甸,令无数北京人至今难忘。

人山人海的厂甸庙会
50多年过去了,当年北京春节的盛景如在梦中。1964年以后,厂甸庙会因为影响交通被停办。紧接着北京城其他的庙会相继消失。2001年虽然恢复,但已不复旧观。
如今的春节庙会跟“庙”没什么关系了,都安排在各大公园里,大伙是排着大队进,排着大队出,吃着所谓的“北京小吃”,看着有些不知所云的表演,总觉得哪不大对,却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庙会变了,还是我们变了。

今日北京地坛庙会
如今,绝大多数北京人都不住在四合院了,即使住院儿的,能把春联、春条、挂钱贴齐的人家也不多,没人在腊八粥里摆花样儿了,祭灶和拜祖先的就更少了。人们还会吃饺子,但很少有人计较是不是素馅。大家还爱抢头一炷香,可惜传统的进香礼仪也没几个人懂了。亲朋好友还会彼此拜年,但多数变成了一条群发信息和微信红包。
人们都抱怨,年味儿淡了、不爱过年了,尤其是那种传统意味浓厚的家族聚餐成了尬聊大会。我也烦这个,时不时还要接受隐私和价值观的暴击。于是,很多人干脆把春节当成普通的假期,用来旅行或者充电。
其实年俗这东西本身就是不断被发明,不断在变化。我小时候最深刻的春节记忆,其实是全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节晚会。这个习俗的历史不过才30多年,而且似乎也在慢慢消退。

1983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前两天我坐出租车,和司机师傅聊到过年,师傅有些激动地说,如今怎么就不让放炮了呢?一丁点年味儿都没有了啊,大过年的四九城安安静静,一个个只能猫家里看电视。今年多难啊,是不是该给老百姓划块近点儿的地儿,咱好好放几挂鞭、去去晦气呢?
是啊,很久没听到鞭炮声儿了,过去的一年又是如此特殊的一年,人们是该好好拍打下身上的尘土,然后去拥抱全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您怎么看,对我来说,只有过了春节,新一年才算真正开始。
送走了庚子年,2021,辛丑牛年到了。都说“牛马年,好种田”,愿咱们在新的一年,都好好儿的。
各位,咱新的一年,再见!
2021.02.11



精选评论
共 33 条感谢各位,我这儿有点晚😆,祝各位元宵节快乐🏮🎆🍾️🎉
欣赏了《京师回忆录》的全部章节,发现朱老师真是一位上知天文地理、下知古今中外人文建筑历史、知识渊博、且又能说会道的年轻建筑师。 一部《京师回忆录》让我进一步了解了北京的历史,真是受益非浅啊。
朱起鹏 (主讲人) :您太客气了,我继续努力💪
Maggie金文洁 :那是!
第一次在京师回忆录下留言,特别喜欢这个节目,之前只听限免的内容,不过瘾。今年狠下来买了这个节目,作为自己的新年礼物。从头开始听,最喜欢的就是这集。可能前面讲的大都是富裕阶级的生活方式,我没什么体验,感情并不深。但这集讲的是年俗,我虽不是北京城人,不过有些年俗小时候还是经历过的。近几年家中老人都不在了,过年也不过是三十晚上和父母吃顿饺子(还是肉的,不过我喜欢肉的,肉的吃的多带劲啊)。年味确实变淡了,可我仍期待着过年,可能对我来说也是只有过了春节,新一年才算是真正开始。 另:催更一下番外,隔壁冯果川老师都更新三四集番外了。还有我和朱老师一样是天津人,有时间是不是可以聊一聊天津以及天津和北京之间的关系呢?
春晚历史才三十多年其实不算啥,双十一购物狂欢不也才发明了不到十年嘛!放炮的历史可能更加长远,朱老师🉑以番外或者找个其他机会多给咱掰扯掰扯😍🎉💥
朱起鹏 (主讲人) :欢迎大家提提想听的番外😊
以前过年习俗多 例儿多…多过隐啊!今年的三十儿晚上没有一个鞭炮声…静悄悄的…少了年味儿…回忆儿时的热热闹闹 穿红大戴绿 吃了饺子跟随父母走街入户拜年祝福的场景…好幸福😁
大年三十还要上课的我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在国外过了,因为疫情去年回不去,今年也回不去。不过听到朱老师的节目真的很开心!!!!就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霹雳霹雳 回复 Ys.Booker :我还挺安全的就是没啥乐趣没啥意思还要上课。
Ys.Booker :我第一次在外省过年。你在国外时刻注意安全吖😂
北京的土著有些忧伤
祝我们2021新年快乐 一切顺利
是啊 为什么不让放炮了么 过年的灵魂没有了
请问朱老师旧时的海王村公园是在今南新华街西侧吗?现在的海王村书店在南新华街东侧。
您好,问您一个问题。您去过平昌区的“老北京微缩景园”吗?
多好的节目,音效不行,就别加了,这哪是熬粥啊,听着跟踩泥似的
三观暴击形象生动,身有体会
好棒的一期,让我这个在北京生活的外地人能从历史发展的角度去理解这座雄伟的城市,理解现在经历的很多当地文化的活水源头,也让我更期待去感受这座有着厚重的历史意义的首都生活
“老”北京说书人,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