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华尔街金融市场持续动荡，前天的番外发出来之后，获得很多听众的评论，大家也提出一些问题。今天我录节目的时候，华尔街还没有开市，市场上的情绪显然还在发酵。听说有人重新提出“占领华尔街”的口号，要再一次占领曼哈顿的祖科蒂公园。现在正是美国东部最冷的季节，难以想象在这个季节露宿曼哈顿街头，真不知道“占领华尔街”是不是会再一次发生。
我们还需要继续观察。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主要想回应一下之前大家提出的问题。我的专业领域并不是金融或者投资，所以如果有说错的地方，仍然请大家批评指正。
金融的伦理学
这次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很多朋友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明确的立场分歧。有一些朋友坚定地支持华尔街赌博论坛上的那些散户，认为就是要教训一下做空的华尔街大鳄；另一些朋友则忧心忡忡地表示，这些散户就是一群赌徒，就是暴民，扰乱金融市场，把一支垃圾股的股价推高到目前这种非理性的价位。这个价位难以持久，股价很快就会回归理性，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众多散户。
这些讨论里，其实包含了一些重要的伦理学前提，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个人到底是支持众多散户，还是支持那些基金公司？
我个人其实谁都不支持。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的父亲老凯恩斯，也是一位剑桥的经济学家。他在1890年写过一本书，名叫《政治经济学的范围与方法》。在这本书里，他提出了研究经济学的两种不同的立场，一种叫做“实证经济学”，另一种叫做“规范经济学”。
凯恩斯
实证经济学关心的是“是什么”的问题。比如目前的华尔街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实证经济学。而规范经济学关心的是“怎么办”的问题。现在华尔街发生了严重的市场波动，我们应该怎么办、政府是否要介入还是袖手旁观，这就是规范经济学。这两者当然是有联系的，但这两者没有高低上下的区分，只是不同的人在思考不同问题。
大多数经济学家都是前一类，研究实证经济学，研究“是什么”的问题，我也不例外。所以我们这档节目叫做“别怕，这就是经济学”，而不是“教你赚钱一百招”什么的。但尴尬的是，经济学家经常被问到的却是后一类问题，规范性问题，很多朋友一听说你是研究经济学的，就要追着问你投资建议。
以前面对这些问题，我都不肯直接回答。这些年也想明白了，投资者自己都不肯认真对待自己的钱，想从你这里听一句立场明确的表态然后就去投资，你又何必替他们想太多呢。所以每次有人问我，今年能不能买北京的房子？我就说，能买，赶紧买。今年还能不能买茅台股票？我就说，能买，赶紧买。（反正用的都不是我的钱:)）
回到这次的华尔街问题。同样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吃瓜群众，跟美国散户或者那些对冲基金都没有关系，所以看个热闹就好。如果你有美股账号，你想趁机投机游戏驿站这个股票，或者去投机相关的AMC、白银乃至虚拟的狗狗币，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对于真的要入市的朋友，我只有一句建议，那就是最近风险非常非常大，无论做多做空都是如此。当然高风险对应高收益，富贵险中求，入市者多多保重。
而作为旁观者，我不会对散户或者机构进行什么道德评判。在过去几年里，一直有对空头的严厉批评，认为它们是金融市场的蛀虫，本身并不创造价值，只是通过攻击别人而获利等等。但是从理论来看，对冲基金和空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他们在提供流动性，价格发现，降低价格波动，促进市场效率，提升企业治理等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
比如去年的瑞幸事件，如果没有浑水资本做空瑞幸，瑞幸造假就不会被揭露，它也不会从美国市场退市。瑞幸退市这件事，对于金融市场以及社会总体福利而言，是利是弊？我认为是利大于弊。瑞幸财务造假，欺骗投资者，给投资者带来巨大的风险。做空基金细致地揭露出这一点，清除了隐患，使得金融市场变得更健康。所以，尽管散户们声称”对冲基金都是吸血鬼“，但是这些机构对于维护市场健康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散户是不是暴民呢？也不能这么说，散户都是合法的投资者，用自己的钱按照金融业规则来投资股票和期权，何错之有？金融市场上从来没有对错是非，价格说明一切。股价理论上应该反映股票的基本面，但是股价也有可能在很长的时间段内偏离基本面。责怪散户非理性投资是没有意义的，每个人为自己的金钱负责。我们无须过度展示自身的“家长主义”或“父爱主义”，像父亲关心未成年孩子那样去关心那些华尔街赌博论坛上的股民。
政府监管的对象
接下来的问题是，政府部门是否应该对于最近剧烈的市场波动进行监管？我们很容易找到一些缺乏监管而导致严重后果的案例，比如前两年中国如火如荼的P2P，所有P2P网贷公司都缺乏监管，最终几乎全都暴雷。这一轮P2P暴雷的影响很大，余波到现在仍然没有完全终结，对于缺乏风险意识的广大中国P2P投资者而言，确实付出了高昂的学费。
金融系统风险很高，离不开监管，但是我们要区分针对不同对象的监管。首先，对于银行或者存款机构，需要比较严格的监管。因为银行系统必须控制风险，否则影响太大。比如你去买股票，你对于未来资金可能亏损应该有一些心理准备，因为股市有一定的风险。但如果你把资金存入银行，一般不会思考它背后可能的风险。
银行有没有可能关门倒闭？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在现实中，最近几十年的中国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基本也不会发生。如果发生银行倒闭事件，老百姓大量存款放在里面无法取出，造成的社会动荡难以想象。所以全世界的银行都要遵循《巴塞尔协议》，对银行风险进行控制。马云去年批评“巴塞尔协议像个老人俱乐部”，这种观点值得商榷——如果你经营的是银行，那么就应该遵循《巴塞尔协议》；如果你经营的是基金，那么就可以享受更宽松的监管模式。但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银行，你却在干着基金的事，那么风险就在这个缝隙里产生了。
2016年乌克兰基辅街头，因银行破产倒闭上街示威抗议的储户
其次，对于上市公司也应该实行监管。股民主要根据非常有限的年报信息来判断一个上市公司的经营情况。如果上市公司弄虚作假，欺骗投资者，那必须要付出巨大的惩罚代价。前面说的瑞幸就是一例。在现实生活中，还有大量有问题的上市公司，用各种合法财务手段逃避监管。政府对于它们的监管不给力，所以才给了做空机构赚钱的机会。
监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消除信息不对称，防止投资者因为被骗而遭受意外损失。所以对于正常的金融交易，政府都不应该监管。比如这一次，有人认为政府应该出手打击散户，因为他们串通起来操纵市场。我认为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在过去，我们很少听到散户能串通起来，因为散户的特点就是散。无论经济、金融还是政治市场，散户由于利益不一致，所以永远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即使有时他们的利益一致，但协调成本高昂，所以他们也很难凝聚在一起。反过来看，机构之间基于由于利益一致，倒是经常会进行共谋，这种行为比较容易，相关案例也不胜枚举。
经济学家虽然早就认识到集体行动的可怕能量，但是并不是很担心。举例来说，假如有人登高一呼，呼吁所有人明天都去某家银行，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提出来。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就叫做“挤兑”，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因为没有一家银行是“百分百准备金银行”，你的存款必定早就被贷出去了。平时有一小部分人正常取款，那不会有问题；但只要所有人同时取款，那一定就会出问题。
经济学家把这种行为称为“羊群效应”，herd behavior，就像所有的羊都突然跟着一只领头羊开始狂奔，越来越多的羊卷入这场狂奔。在过去，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不大。但是这次不一样，华尔街赌博论坛成为了这只领头羊，无数人卷入这场狂欢，这是领头羊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人为什么会普遍地表现出非理性特征？这是行为经济学问题，我们会在下一个板块里用20次左右的篇幅来讨论行为经济学。而我们是否应该限制领头羊的煽动行为？这就是一个宪政和法律问题了。华尔街赌博论坛并没有掌握什么内幕消息，也并没有利用内幕消息牟利。他们对游戏驿站有一点情怀，但恐怕都不认识游戏驿站的老板。他们的言行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每个与公司无关的人都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都可以鼓励其他人买或者卖股票。他们最终成为领头羊，这只是个意外，而不能说他们操纵市场。
证券市场作为一个投融资市场，监管的目的是创造安全的投资环境，让人们可以放心地拿自己积蓄去投资，从而获得回报。期货或者期权合约，都是交易所统一制定的标准化合约，除国家政策重大变化等信息外，合约自身没有任何内幕消息可言。所以这些合约本身永远不应该是监管的对象。
所以，我个人并不赞同罗宾汉公司对于这几支股票以及期权的交易限制。罗宾汉公司是否违法，最终还需要美国法律裁决，但监管行为永远应该是对于市场制度执行结果的监管，而不应该是市场行为本身的监管。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一些基本的期权知识
最后，我想再科普一些金融的基本知识。金融衍生品包括远期、期货、期权和互换四种产品类型，它们都是基于基础资产之上设计的协议或合约。基础资产既包括实物商品，也包括金融资产。基础资产可以是铜、原油、大豆、小麦、棉花、黄金、白银，也可以是股票、利率、外汇、指数、信用等。金融衍生品本身还可以继续衍生，无穷无尽，体量进一步增大，风险也进一步增大。
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就与金融衍生品大规模膨胀有关，我们下次有机会和大家介绍2008年那次金融危机。今天，虽然游戏驿站股价疯狂动荡，但毕竟只是一支股票，牵扯的资金有限。当然，随着它的动荡，更多股票被卷入进来，白银等其他资产也有波及。如果持续动荡，不排除风险继续增大的可能，但是以目前的水平来看，还并不足以导致系统性风险。
我们过去比较熟悉的衍生品主要是期货。比如去年的“原油宝事件”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标的就是原油期货。而这次游戏驿站，主要涉及的是期权。
期权有两种基本类型，就是看涨期权和看跌期权。看涨期权的持有者有权在某一确定时间内以某一确定的价格购买标的资产；看跌期权的持有者有权在某一确定时间内以某一确定的价格卖出标的资产。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期权虽然赋予持有者行使某种权利，但持有者并不一定必须行使这项权利，他会根据最终市场价格决定是否行权。
期权的交易又有四种形式：买入看涨期权、卖出看涨期权、买入看跌期权、卖出看跌期权。期权的买入方称为持有多头，期权的卖出方被称为持有空头，卖出期权也称为对期权承约。有些听众提到，机构用期权做空包含极大的风险，下面我就来具体解释一下——
第一，在期权交易中，买方的最大风险是确定的，最大损失就是付出的权利金，但收益不确定，因为买方的收益随标的资产价格的变化而变化；而期权卖方的最大收益是确定的，就是收取的权利金，但风险是不确定的，损失会随标的资产的价格变化而变化；
第二，期权买方只有权利，没有义务。因为他既可以选择行权，也可以选择不行权；而期权卖方只有义务，没有权利，被行权指派到就必须履行义务。
第三，在期货交易中，交易双方都要缴纳一定比例的保证金，因为地位对等。但期权交易不一样。期权的权利方也就是买方不承担义务，所以不需要缴纳保证金；而期权的义务方也就是卖方有履约义务，必须缴纳保证金作为履约保证，所以就有爆仓的风险。
第四，期权合约本身是有价值的。因为它类似保险合同，本身的价值就具体体现为权利金。同时，期权的风险收益具有一种独特的非线性特征。期权计算中，大家一般使用希腊字母来计算期权的风险。
不同的希腊字母被用来表示交易中的不同的、特定的风险。交易员管理交易的目标就是管理交易组合的希腊值，将这些希腊值保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我们这里就简单介绍两种最常用、最基本的希腊值。
第一种是期权的Delta值。Delta是指期权价格的变化与标的资产价格变化的比例。Delta为0的状态称为Delta中性。例如某个看涨期权，它的Delta为0.7，就表示股票价格小幅上涨时，期权价格的上涨幅度是这一幅度的70％。同样，当股票价格小幅下跌时，期权价格的下跌幅度为这一幅度的70％。实现Delta中性时，资产的价值就不受资产价格变化的影响。
第二种是Gamma值。我们把Gamma定义为标的资产价格变化Delta对于价格变化的敏感程度。当Gamma是正值时，如果股票价格不发生变化，组合的价值将下降；如果股价发生大幅正向或负向变动，则组合的价值增加。当Gamma为负值时，股价大幅度波动，就会导致资产组合的价值大跌。
所以，资产持有者会关注Delta中性，它可以保护小幅股价波动；他们也会关注Gamma中性，它可以保护大幅股价波动。而最近游戏驿站股价大幅度波动，导致做市商手中资产组合的Gamma值为负，价值大跌。他们为了追求Gamma中性，就不得不大量购入股票，进一步推高了游戏驿站的股价。
结语
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主要讨论了金融市场的伦理问题和监管问题，最后向大家介绍了一些基础的期权知识。对于期权、期货用兴趣的朋友，可以进一步参考经典的教科书，多伦多大学赫尔教授的《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产品》，似乎已经更新至第九版。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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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赫尔，《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产品》，人民邮电出版社，2018年。
2021.02.02
精选评论
共 17 条08年的金融危机，对冲基金们是华尔街少数几个没有被救市计划拯救的机构类别，再加上他们提前做空房地产，简直是华尔街的道德标兵。所谓“大而不倒”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今天网络占领华尔街，第一个倒霉的又是对冲基金。 至于那帮抱着我不好你也别好的troll，虽然跟我没太多关系，真的让我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本来我只是不满舆论对他们的同情。结果今天看了wsj的报道，这帮人曝光空头的私人信息，给空头的孩子发死亡威胁，黑别人社交账号，半夜给人点披萨外卖让人没法睡觉，和着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就是场游戏吗？
sheldor ：金融行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市场行为无可指责，但这件事里同时也包含了道德问题甚至是法律问题。网络暴力到这种程度，川粉也就前阵子狗急跳墙才这么做。
关于这事件， 尤其是关于占领华尔街的运动, 我建议有兴趣的可以去找发起运动的人类学家David Graeber 关于债务，经济和和关于工作意义的书和演说。 我个人是赞同他关于社会过度金融化炒作的评判。而且过度迷信和推崇金融的危险性， 不但会导致金融危机，也会让人类社会沉沦在金融炒作而完全忽视人文科学发展。
梁老师太可爱了，能买赶紧买！😄
夏夏 ：（反正用的都不是我的钱:)）
老师，早上好。这个话题解除了我长久以来的疑惑，哈哈哈
丸尾同学 ：梁老师，早安
梁老师神嘴啊！现在茅台股票飞升。
打爆空头大赚一笔是比较务实的，而制裁华尔街/空头是个笑话，空头控制好仓位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而仓位过重导致空头破产了也是应该。而且这里面能获利离场的，机构赚的一定比散户多。
梁老师讲得晓畅，请问梁老师出过哪些书
这一期节目很劝退，全是干货，听不懂。
用“垃圾股”来说gam，在金融角度来说是没问题，但是对于那些对它有情怀的人来说却肯定不对……问题可能就产生在两者间吧。比如村里的祠堂，摆着平日没啥人，但有人想拆它全村人跟他玩命
最后期权部分没听懂，幸好老师推荐了教材！太贴心我们这些学渣了
哈哈，编辑夏夏太可爱了，BMG好几次笑的我走神，是你埋的彩蛋吗？
夏夏 ：明明是老师可爱😜
这些年呢…唉…也想明白了，能买啊，赶紧买，反正用的又不是我的钱。哈哈哈！笑死我了 这淡淡地语气和无奈……
ULOO，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