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五季：疾病、气候与环境
你好，欢迎收听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五季。
这一季里主要讲的是疾病、自然环境和全球历史的变迁。第一个单元想和大家讨论，历史上的疾病流行与传播是怎样影响全球的。这一单元的撰稿人，是香港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刘小朦先生。还是由我来为大家转述。
今天这一讲，先从古希腊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开始讲起。
雅典大瘟疫
1994年，考古学家在雅典凯拉克米斯墓区发现了一处墓葬坑，里面大约有150具遗骨。这个墓葬坑有1.6米深，形状很不规则。遗骨被杂乱无序地丢在这个墓葬坑内，大约堆了5层。除了30个小花瓶之外，坑内也没有发现任何随葬品。很明显，这个墓葬坑的挖掘和填埋都很匆忙，埋葬的死者也都是一般的平民。
雅典凯拉克米斯墓区发现的群体墓葬坑
在古希腊，群体的合葬墓是很罕见的，这里草草埋葬的，似乎是某种灾难事件中一道丧生的人。通过对随葬花瓶的检测，考古学家确定这个墓葬坑填埋的时间大概在公元前430年到420年左右，也就是中国的战国初期。而这个时间段正对应着古希腊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雅典大瘟疫。
在此，人类历史记载最早的大瘟疫，找到了考古学上的证据。
这场大瘟疫发生在著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战争在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和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之间，持续了20多年之久。最终雅典战败，这也成为了古希腊文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雅典战败的原因是什么？有学者认为，就是这场突如其来降临在雅典境内的大瘟疫。
据记载，双方交战的第二年，雅典境内突发瘟疫。著名的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这样记载道：
身体完全健康的人突然开始头部发烧，眼睛变红、发炎；口内从喉中和舌上出血，呼吸不自然、不舒服。其次的病征就是打喷嚏、嗓子变哑；不久后，胸部开始疼痛，接着就咳嗽。之后会肚子痛，并呕吐出各种胆汁……大部分时间是干呕，产生强烈的抽筋……皮肤带着红色和土色，出现小脓包和烂疮……这种疾病的情景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描写得出的，至于个人的痛苦，它似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
这场瘟疫如此突然，雅典人措手不及。从修昔底德的记载中可以发现，这场疫情的爆发是有迹可循的。类似的传染病首先出现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并通过埃及和利比亚传到了地中海地区，最远抵达了波斯。
雅典大瘟疫，米歇尔·斯威特斯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传染病的流行程度和造成的伤害可与雅典相比。当时的医生面对瘟疫束手无策。据估计，在瘟疫流行的五年间，雅典共有7万5千人到10万人因病而死，大约占了整个雅典人口的四分之一。
为何瘟疫会突然降临在雅典？为何他们的敌人斯巴达没有受到瘟疫的影响？
这和雅典和斯巴达的环境密切相关。斯巴达地处平原，以农业为主，注重军事，有强大的陆军。而东南沿海的雅典由于海上交通便利，工商业发达。虽然有着强大的海军，但陆地作战明显不是斯巴达的对手。因此，雅典最初采取了固守城池的策略，同时利用海军袭扰斯巴达的部队。这种看似完美的计划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那就是大批的民众涌入雅典城内。
伯罗奔尼撒战争地图，可见雅典与斯巴达的地理位置
这场瘟疫最早从当时雅典最重要港口比雷埃夫斯港传入，战争期间，几乎所有城内的食物和补给都从这个港口运来。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致命的病菌，雅典城内拥挤的人口、恶劣的卫生环境都促进了传染病的迅速传播。
当时的一位名医，后来被称为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赶到了雅典城。据说他通过调查，发现雅典城内只有铁匠没有感染瘟疫。他认为铁匠整日与火打交道，而火有着净化空气的作用。因此他教授雅典居民用火控制疫情的蔓延。
当然，这个故事很可能只是一个传说，不过它也确实符合希波克拉底的理论。他认为传染病是由污秽的空气导致的，因此用火来净化空气的说法也讲得通。但在现实中，疫情并不是靠火控制住的。在雅典城内居民的大批死亡之后，拥挤的环境得到了改善，加之城内的军队也陆续出征，瘟疫才终于自然消退。
这场瘟疫在西方历史上影响深远，后世的历史学家也一直在寻找导致这场瘟疫的元凶。对于瘟疫的性质有着很多不同的观点，最早有人认为是鼠疫，但目前已经很少有人同意，雅典瘟疫的各项特点与后来的黑死病有很多不同。目前比较主流的观点包括斑疹伤寒、伤寒热、天花、麻疹、猩红热。
前些年埃博拉病毒在非洲爆发，一些医学史家发现雅典瘟疫的症状居然和埃博拉非常相似，因此也有人怀疑导致雅典瘟疫的是一种类似的病毒性出血热。虽然修昔底德对患病者的症状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但当代医学家仍然很难通过这些记载，确定当时疾病的类型。
也有研究者认为，雅典瘟疫是由立克次体引起的斑疹伤寒。
首先，这场瘟疫发生在战争期间，人员密集和环境污染很容易导致老鼠和蚊虫滋生，而斑疹伤寒正是以虱子为媒介在人群之间传播的。历史上，这种疾病非常容易在军营和难民营中流行，在拿破仑征服战争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都曾有过斑疹伤寒的流行。甚至有人认为，将拿破仑部队击垮的正是一场斑疹伤寒疫情。
二战中防治斑疹伤寒的宣传单
其次，雅典瘟疫的死亡率在20%左右，大多数患者会在7天左右死亡，患者手指和脚趾上也会产生坏疽，这些都和斑疹伤寒的特点类似。当然，也有人指出，修昔底德描写的症状，好像与斑疹伤寒并不完全对应。
回到本集开始提到的那个墓葬坑，一位雅典大学的研究者在遗骨中检测出了与伤寒杆菌类似的基因片段，因此，他认为雅典瘟疫是由伤寒杆菌引起的伤寒热。虽然名字类似，但它与斑疹伤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疾病。不过，还是有人对这个结论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这些遗骨中的样本遭到了污染，因而检测结果并不准确。即使检测是准确的，伤寒热在古希腊也是一种很常见的地方病，在遗骨中检测出伤寒杆菌病不能证明它就是雅典大瘟疫的元凶。
雅典大瘟疫对历史的影响是很大的。
一方面，民众对瘟疫束手无策，陷入绝望，放弃抵抗；一方面，瘟疫也导致了社会失序，人们丧失了对神的敬畏和法律的约束。雅典领袖伯里克利也在瘟疫中丧生。尽管战争在瘟疫之后，仍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二十多年，但雅典在瘟疫中损失惨重，导致了战争的失败，因此，人们往往将伯罗奔尼撒战争当作古希腊文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确实，瘟疫导致的人口损失、社会失序与信仰的衰落或许更加深刻地影响了希腊文明后续的走向。我们虽然不能过分夸大瘟疫的作用，但瘟疫无疑是战争和文明进程中不可忽略的因素。
中国的瘟疫
说完了希腊，我们再来看看中国。
中国历史记录中的瘟疫并不少见，但还没有哪一场瘟疫的知名度可以比得上雅典大瘟疫。这或多或少与传统中国史学重视政治制度和历史人物有关。
疾病作为一种历史的偶然因素，似乎难以为史学家总结历史规律带来多少益处。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在微观层面，某一场瘟疫的爆发，确实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在宏观层面来讲，疾病却与历史进程息息相关。下面我要讲述的，就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瘟疫流行的年代。
大多数人都知道，中医有一部经典叫做《伤寒杂病论》。这部书的作者是张仲景，也被后人称为“医圣”。中国古代所说的“伤寒”，和我们之前在雅典大瘟疫中提到的伤寒不同，它指的是由于寒邪入侵引起的疾病。
张仲景生活在东汉末年，那时候正是社会动荡、战乱频仍、瘟疫流行的时代。他在《伤寒杂病论》的序言中说，他的整个家族共200多人，从建安年间开始，不过十余年，已经有三分之二的人去世了，其中有十分之七的人死因是伤寒。不仅仅是张仲景一家，因为疫病流行，当时“家家有伏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声。”
从东汉末年开始，中国历史上有一段长达三百多年的分裂时期，而这三百多年也是瘟疫频发的年代。
根据正史记载，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中国至少有76次瘟疫爆发。我们都说中国王朝历史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么，在这分分合合之间，有没有瘟疫的作用呢？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社会动荡、政权更替与瘟疫爆发之间是否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呢？
著名的科学家竺可桢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了中国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气候变化。他发现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显著的寒冷期，相比于前后的秦汉与隋唐，此时中国的气温明显经历了低谷。关于气候变迁与历史的关系，这是下一单元的内容。不过，在此我们也能发现一些气候与疾病流行之间有趣的联系。
大约在同一时期，西方的罗马帝国也深受政治动荡和瘟疫流行的困扰。那么，气候真的会影响瘟疫流行吗？目前，世界正在经历着新冠疫情的大反弹，我们很容易就能想到，或许冬季的寒冷天气更利于病毒存活和传播。当然，事实要比这复杂得多。
一般来说，古代人口密度不高，因此较少出现大规模传播的瘟疫。但有两种情况会加速传染病的传播，一种就是自然灾害，另一种就是战争。这很容易理解，在雅典大瘟疫中我们就讲到了，战争时军队集结，人员密集的军营很容易成为病菌传播的温床。而自然灾害与战争都可能造成大量人口流离失所，这也为瘟疫的进一步传播创造了条件。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在大航海时代之前，世界各地的虽然存在着贸易往来，但相对来说各个地区之间接触还是有限的。在这时，最为重要的全球化事件实际上是各大文明与帝国之间的战争与冲突。
如果我们做一下东西方的比较，这时中国有所谓“五胡乱华”，罗马帝国也面临着所谓“蛮族入侵”。历史学家对这种巧合做出了解释，这一时期全球气温降低，导致北方草原发生大规模的灾荒，游牧民族迫于生存压力开始南迁，因此与中国的中原王朝与欧洲的罗马帝国发生了冲突。
那么，瘟疫又在这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在东汉时期，北匈奴开始西迁。大约同时，西方记载中一支游牧部落出现了里海沿岸，并在4世纪迁到欧洲东部。它们被称为匈人。欧洲历史学家认为，这支游牧部落很可能将中亚大草原上的鼠疫杆菌带到了欧洲，由此才引发了后来的查士丁尼大瘟疫。匈人和匈奴人的关系，目前没有确切答案。但这提示我们思考，从东汉到南北朝时期的瘟疫，是否跟北方少数民族南迁有关系呢？
这在以往的历史中找不到答案。不过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葛洪在他的《肘后备急方》中记载了一种传染病叫“虏疮”，它的症状类似现在的天花。据说这种虏疮是“虏”，也就是和中原政权作战的北方少数民族传来的。
现代基因学研究显示，中亚大草原是鼠疫的重要疫源地，北方游牧民族的南迁确实有可能将鼠疫带到中原地区。除了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政权的接触，南北方政权之间的战争也会导致传染病的流行。在我们熟悉的赤壁之战中，曹操军队中曾流行瘟疫。曹操后来感叹道，正是因为军中瘟疫流行，才让周瑜占了便宜。
在说到魏晋南北朝历史时，我们经常提到这一时期的民族融合，但在不同地区的人群接触中，也存在着病菌的传播，而这是以往历史中被忽视的。
微寄生物和巨寄生物
回过头来，我们再看同一时期欧亚大陆上另一个强大的帝国：罗马。
大约在公元2世纪开始，罗马帝国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政治动荡、蛮族入侵与瘟疫流行，严重威胁了帝国的统治根基。公元165年到180年爆发了安东尼大瘟疫，最严重的时候，罗马城内一天便有2000余人死亡，当时罗马帝国的一位皇帝也染疫而死。
瘟疫在罗马，1869年，朱尔斯·埃利·德劳内
现代学者怀疑引起这场瘟疫的是天花或麻疹，很可能是罗马帝国在近东地区作战的军队带来的。巧合的是，在安东尼大瘟疫中也出现了一位西方医学的奠基人：盖伦。顺便说一句，盖伦和张仲景身后的遭遇也有着很多的相似性。盖伦的著作在欧洲中世纪逐渐散佚，却在阿拉伯世界广泛传播，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他的作品才又被欧洲人“重新发现”。而张仲景的作品在完成后一直影响不大，到北宋年间，校正医书局将他的作品重新整理出版，这才慢慢被尊为“经典”。
有一位历史学家发现一条有趣的材料。在《后汉书》中记载，东汉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也就是安东尼派遣使者经过海路来到汉朝，并献上了象牙、犀角等礼物。这一年是公元166年，而安东尼大瘟疫正是在公元165年开始在罗马帝国爆发的。这位历史学家认为，罗马使者来到汉朝，很可能意味着双方在当时已经有了海上的贸易接触，而安东尼大瘟疫也有可能随着海路传到了东汉，导致了东汉末年的瘟疫流行。当然，这一结论仍然只是一种推测，但在东汉到魏晋南北朝的瘟疫中，确实有着类似天花的传染病。
2017年，一位美国教授出版了一本书，名叫《罗马的命运：气候、疾病和帝国的终结》。他的核心观点是，罗马帝国的命运不仅仅是由皇帝、士兵和野蛮人决定的，也是由火山爆发、太阳周期、不稳定的气候、以及致命的病菌决定的。罗马瘟疫的来源和中国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一南一北。
南方就是非洲。现在的古人类学界普遍认为现代人类是从非洲起源的，而非洲热带雨林同样也存在着多种微生物，在人类社会早期产生重要影响的传染病，有很多起源于非洲，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疟疾，在当时也被称为“罗马热”。而北方则是随着蛮族入侵带来的鼠疫。罗马帝国时期反复的瘟疫爆发严重削弱了罗马的国力，最终在蛮族入侵中走向了分裂和覆灭。
可以看出，伴随战争和流动，一些我们肉眼看不到的病菌也在全球扩散，并对人类社会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导言里提到的威廉·麦克尼尔，是第一个对人类和传染病关系进行严肃思考的学者。作为一位全球史专家，他在1976年出版的《瘟疫与人》，至今仍然是相关领域的必读书目。这本书提出了一对很有趣的概念：微寄生物（microparasites）和巨寄生物（macroparasites）。
微寄生物，是那些微小的细菌、病菌和人类的相互关系。而巨寄生物呢？既包括人类捕食来摄取营养的动物，也包括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人类统治者奴役和压榨其他人类。
麦克尼尔认为，就像人类文明社会中人与人或人与动物的关系终究要形成平衡一样，人和病菌之间，最终也会形成一种稳定平衡。如果病菌导致人类大量死亡，那它也就会自己消失。因此，在疾病与医疗的反复较量中，这些微生物也逐步趋向于和人类形成稳定平衡的关系。而人类的历史，既在前一种人与人之间延续，也在人与病菌之间延续。
当然，在人类历史中，也有一些情况会打破这种平衡的关系。
一种是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转变，比如从捕猎采集到农业定居的变迁，人类便遇到了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新型病菌，导致大规模的瘟疫流行。比如鼠疫杆菌就是人类走向农业生产和定居生活后遇到的新的敌人。本来，鼠疫杆菌在跳蚤和老鼠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寄生关系，但人类定居生活之后进入了这一传播链条，却缺乏相应的免疫力，因此鼠疫成为了人类农业文明史中的一大梦魇。
另一种是帝国扩张和商业贸易导致的全球化。全球化使得不同地区的人群开始互相接触，相互之间也发生了微生物的意外交换。因此，瘟疫爆发往往与全球交流加速有关。
第一个节点，是公元2世纪至4世纪罗马帝国的扩张，带来了帝国境内的瘟疫流行。
第二个节点，是十三世纪蒙古人的征服战争，打破了亚欧大陆维持了数百年的疾病生态平衡。
第三个节点，则是从1492年开始的所谓“哥伦布大交换”，新旧大陆之间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人口、物种与疾病的交流。
这一集里，我们讲到了第一个节点，下一讲我们就进入第二个节点，蒙古的征服战争与鼠疫在欧亚大陆的大流行。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集再见！
撰稿：刘小朦
讲述：段志强
2021.01.28
精选评论
共 49 条你也好呀
段老师，你也好呀！寒假期间会不会出两三个番外呢？除了正文，还特别想听你闲聊呢
段志强 （主讲人） ：争取出0-1个。
Tongxh 回复 段志强 ：感觉您倾向于0，哈哈哈😄
您也好呀，段老师！
哈哈哈，你好鸭，听起来好调皮
段老师的声音太棒了
玩刺客信条·奥德赛的时候，有这个剧情。
跟徐贲老师的课互为扩展
作为一个天气预报员，很喜欢这一季，哈哈
打破以往更多从政治、经济、大人物等角度来看政权的更迭和世界历史的变迁，这一季则从瘟疫或者说疾病史的微观视角来探讨世界历史的发展，展现了影响历史发展因素的多样性。我们现在为什么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或许历史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一声你好呀，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哈哈哈，可爱的段老师
听到段老师的声音，好激动
最后的音乐叫什么😭太好听了 呜呜呜呜
你好鸭，段老师
我来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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