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今天是新一年的第一期,先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是新年,我们就先从一个笑话开始聊起——
好多年前我还在澳大利亚读书,有一天看新闻,澳洲大学委员会决定不再向澳洲所有大学的哲学系提供经费支持。他们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些哲学系教授每年制造成千上万的问题,却不能解决其中任何一个,这使得他们完全无法向政府交待他们正在做什么”。
委员会成员威廉斯(Ken Williams)对这一点深感失望,他说:“现在教授们都学会上网了,他们应该尝试着解决一些问题。”他举了一个例子。他过去曾经向澳洲国立大学哲学系的教授们提出一个质疑问题:“给我一个让你们存在的理由。”结果那些教授竟然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你存在?”于是他就帮助这些哲学教授解决了这个哲学问题,他们现在不存在了。
另一个委员也补充了一个论据,他认为,哲学系最不应该得到经费支持,其次是英语系:“我们每年要砸上百万的钱砸在英语系上。后来我们发现,他们招收的学生本来就会说英语。”这个委员感慨地说,“真不如把这笔钱给商学院。我发现,商学院这些年真的让许多外国留学生学会了说英语。”
当时看了这些新闻以后,我就在庆幸,还好我读的是经济系。与哲学相比,经济学总是有点用处的吧?经济学的目标不止于提出问题,还要解决问题。即使经济学发展到现在距离完美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大多数人都相信,包括经济学在内的社会科学是可以解决一些具体问题的。
但是去年这一年发生的很多事情,让很多人都产生了动摇。2020年是一个失败之年,流行病学失败了,政治学失败了,经济学也失败了。严肃的学者必须承认这些失败,然后才能在废墟中重建理论。
全面失败的社会科学理论
以新冠疫情为例,使得流行病学的声誉急转直下。

新冠疫情刚刚爆发时,很多人都对疫情控制充满了信心。2003年的非典很快就得到了控制,登革热怎么样,埃博拉怎么样,甚至过去谈之色变的艾滋病,到今天也没有那么恐怖,新冠病毒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从没有怀疑世界卫生组织在防控流行病方面的能力,但是新冠病毒很快在全球扩散看来,直到今天,仍没有一个流行病专家能告诉我们病毒会传播到什么程度,隔离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所有的流行病教科书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最终,各个国家只能由领导人、卫生部长或者著名医生来制定防疫政策。所有的防疫政策背后,有多少流行病理论、模型和数据支持?我觉得基本都没有,都是跟着感觉、跟着经验走一步看一步,不断摸索、不断试错。我知道有一位退休老教授,这几个月已经闭门谢客,谁都不见,找出几十年前用过的大浴盆,买了能装满一个浴盆的大米,准备靠这些大米度过至少半年的生活。
回想起来,我们今天的治理水平与两百年前相比,就是在信息统计、信息传递以及消毒杀菌技术上有所进步,但这些却都与流行病学本身无关。发展了一两百年的流行病学对于眼下的疫情毫无帮助,这一点让人非常无奈。为什么这门学科那么无力,是不是它的根基就出了一些问题?
又比如政治科学的失败。去年美国大选之前,所有主流的民意调查都显示拜登必定会大获全胜,各个国家、各个大学的政治学复杂预测模型也都指向同样的结果。当然也有一些人预测川普会获胜,但依据都是个人判断,或者什么义乌指数,这都不是科学而接近巫术,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大选结果出来,拜登惨胜,几乎所有预测模型都被打脸,它们都没有预测到这一点。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对于严肃的政治科学研究者来说,不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需要检讨,过去的预测模型错在哪里?比如,是有重要的变量没有考虑在内?或者是预测模型的结构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又或者说某个参数的设置出现了重大偏差?又或者是某个输入的数据在测量上出现了重大偏差?以后,我们还能相信政治科学家的研究或预测吗?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我们还要追求政治科学的科学性,这个问题就必须面对,而不是装作没看见。
从今天开始,我想跟大家一起聊聊“发展经济学”的话题,经济发展面临同样的问题。以前我读过一本经济学家写的书,书名很深刻:《如果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你还不富裕?》,发展经济学的困境同样如此——如果经济学理论已经足够发达,为什么今天全世界还有那么多的穷人?

上世纪60年代,发展经济学曾经是经济学中的显学。很多研究者都充满信心,经济学理论的发展可以帮助非洲、拉丁美洲以及东南亚的很多国家摆脱贫困,走向共同富裕。但是这个学科到了80年代却冷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大家发现理论与现实不符。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按照当时的发展经济学原理,为一些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大量的经济援助。但是几十年过去,这些经济援助并没有有效地使得这些国家富裕起来。与之相应,另有少数并没有获得援助、完全不被看好的国家,反而在这个过程中经济崛起了。
所以,经济学理论是否能指导发展中国家发展经济呢?最近二十年,发展经济学又重新热起来,因为有一批学者放弃原来的思路,从一些细节问题入手,开始重建发展经济学,并且取得了大量局部的成果。这是一个很艰难、很痛苦的过程,你发现原先的理论走不通,留下的都是失败教训。仍然坚持研究这个领域的学者,必须重新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而且新的道路是否能走通,也是未知之数。
这就是我想跟大家讨论的发展经济学,这是一门与全世界底层穷人生活密切相关的学问,它仍在发展和演变之中。因为我们对于穷人了解得太少,对于穷人的困境难以作出设身处地的想象,所以很多现有经济学理论的预测与穷人的实际行为表现相去甚远。在接下来的节目里,我们会具体讨论穷人所面临的各种困境。
疫情对于经济学的影响
发展问题非常多,我们从何处谈起?单是这个问题,我就想了很久。以前与一些国外的学者讨论过,大家都觉得,不同背景的学者说起发展经济问题,似乎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研究美国问题的学者,多半是在研究劳动力市场问题,因为就业是美国发展问题的核心。但研究非洲问题的学者,更有可能是传染病和营养不良问题的专家,因为这才是非洲所面临的最重要的发展问题。
所以,我还是从疫情谈起,这是我们最近感受最深的问题,同时也是对底层穷人影响最大的问题。
疫情爆发以后,经济学家大致可以分成两派,一派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自己的研究;另一派则很努力地思考疫情,希望自己的研究工具能够为遏制疫情作出一些贡献。有关疫情的工作论文已经产出不少,但其中真正有意义的研究基本没有。最近,我读了一篇发表在顶级杂志《经济学展望》上的综述文章,题目叫做“流行病学的亟需时刻:新冠疫情召唤流行病相关的经济学”,可以跟大家讨论一下。
我们普通老百姓经常问的问题是:新冠疫情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但这个问题本身有问题,不是学术性的提问方法。我们以什么标准作为疫情结束的标准呢?流行病学或者传染病学是19世纪伴随着统计学开始兴起的学科。我们对于历史上的疫情的严重程度缺乏有效认知,因为我们缺乏统计数据。直到今天,我们的统计数据仍然充满争议。
很多国家都在讨论感染新冠的病人数量,这并非没有意义。统计数据是我们研究的出发点,但是采用不同的假设、不同的判断标准,得到的数据结果是不同的。到底有多少人感染了新冠病毒,新冠疫情的严重程度如何,这本身并非完全客观、无可争议。我们对于疫情现状的判断,完全取决于我们采用何种标准以及理论假设。
比如说在疫情初期,有很多学者包括经济学家采用一种经典的传播统计模型,SIR模型,来帮助预测新冠疫情可能感染的人数。但在现实中,这个模型并不是很灵,有时准,有时不准。其中原因很多,最基本的一点,绝大多数国家在疫情初期并没有把无症状感染者统计在内。无症状感染者具有传播病毒的能力,而被感染者中也会有相当一部分表现出没有症状。无症状感染者与有症状感染者密不可分,可是统计数据中永远只包含了那部分有症状感染者,所以这些测量数据代入模型,自然不可能获得有效预测结果。
随着疫情在各国的蔓延,我们积累的数据越来越多,但是这些数据并不是以同样的标准、同样的尺度在积累。我们非常清楚,各个国家对于新冠病毒的检测力度、检测标准是不一样的,对于无症状感染者的判断也是不一样的。所以目前的统计数据表示,全球新冠感染者8200万,其中美国就有超过2000万。这是一个粗略数据可以参考,可以作为我们判断感染人数的下限,但并不能作为学术数据。

回顾一下历史—— 在疫情爆发初期,伦敦的帝国理工大学推出一个传播模型,被很多媒体所引用。这个模型对于疫情作出了最为悲观的预测,预测新冠病毒会在英国杀死50万人,在美国杀死200万人。从今天的数据来看,美国死于新冠的人数是30多万,模型的预测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偏差,所以今天它也很少再被人提起。
这个模型错在哪里?模型里有一个基本假设,就是政府不会对于疫情进行干预,人们也不会因为疫情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这个假设极大地简化了模型,但这个假设无疑是错的。因为政府一定会对疫情进行干预,人民也一定会对疫情作出反应,只是干预力度、干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而已。
但要修正帝国理工模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各国干预手段千差万别:强制戴口罩、强制社交距离、社区隔离、城市隔离、交通切断、禁止多人聚会...... 政策规定和具体执行力度之间也存在差距,如何将这些策略简明量化,然后纳入传统模型,就是一项很难的学术挑战。这些干预举措对于全世界人民都是新事物,相应的研究还根本没有开始。
还有一个很流行的预测模型,是美国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和评估研究所提出的模型,白宫的很多政策都基于这个模型。这个模型比帝国理工大学的模型要实际,它并不试图刻画长期的、全面的结果,只是输入最近的数据,然后得到短期的结果,为政府每一步的决策提供参考。这个模型对于短期的预警还比较有效,但是基本不可能得到长期结果。
最初,这个模型预期美国疫情到2020年的夏天就会得到有效的遏制,这个结果显然过于乐观,已经被事实所证伪。后来这个模型不断进行调整,在5月份,它预测美国死于新冠的人数大约在8-9万,这也估错了,低估了3倍以上。这个模型还在不断修正,但是新冠疫情究竟会朝向哪个方向发展,一年以后它所感染的人数有多少、死亡人数有多少、大家的生活状态如何,这个模型并不能给我们一个可靠答案。直到今天,也没有哪一种模型、哪一种理论可以有效指导我们预测和防控新冠病毒,每个国家都只能从自身不断的失败中汲取教训,慢慢进步。
未来的流行病经济学可能是怎样的
很多流行病学者在这次疫情中都很失望。因为大家发现,那么多影响流行病的重要因素,比如媒体信息传播、底层民众的生存保障、个人政治立场,在过去都不曾纳入流行病学的研究模型之中。这次新冠疫情也是很多流行病学者第一次跟大众接触,直面挑战,而这些因素可能成为未来流行病学研究的关键。
很多关键因素在一百年前甚至几十年前都不存在。没有移动互联网就没有这么快的信息传播,也不会有快递、外卖,我们与周边环境的接触方式是不一样的。当然没有移动互联网,人们的移动也不会这么频繁,这么快速。以前一种流行病从一地传递到另一地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如果传播不及时,这种病毒本身可能就消失了。但是到了今天,新冠疫情传遍全世界可能只用了几周甚至几天的时间,毕竟每天都有那么多国际航班在天上飞,切断交流反而变成一件很困难甚至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而且在今天,疫情所引致的问题,绝不仅仅是流行病问题,甚至主要不是流行病问题,而是与之紧密缠绕在一起的经济、政治、社会问题。网上一直流传着段子:“出门干活,感染病毒,死亡率5%;不出门干活,在家没有收入,死亡率100%。” 如何在流行病本身以及经济后果之间寻找最优解,将是以后研究的重点课题。

未来的流行病学以及相关的经济学,恐怕都必须重写,之前大家看重的理论、关注的问题,在新冠疫情之后也有可能发生转变。在疫情初期,法国著名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就在抱怨,他暗示:“新冠疫情是一场骗局,是一次小题大做,政府通过夸大新冠病毒的危害来控制人民,从而转移对于气候危机的注意力。”
当时我看到拉图尔这个判断非常意外。对于所有人而言,气候危机都是一个极端复杂的命题,认识和判断这个命题需要大量非常专业的知识。同时大多数人也都已认识到,气候危机同时是政治和经济问题,并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命题。气候危机的关键是碳排放,而有效解决碳排放的方法只有碳税,碳税又必定对现实经济产生巨大的冲击。我们以后会找机会专门谈气候问题。
但是拉图尔没有意识到的是,新冠疫情同样是一个复杂问题,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传染病。要认识新冠疫情,同样需要综合政治、经济、媒体、国际关系等各方面的思想资源。政府对于疫情的干预并不只是简单的外在干预,而是疫情本身的一部分。新冠疫情和二氧化碳排放一样,对我们本身所处的生态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甚至新冠疫情导致经济停摆,对环境也有不小的影响。后来听说拉图尔本人不幸感染了新冠病毒,非常希望他在康复后能对这个问题作出更深入的思考。
未来的流行病经济学注定是一门极为关键的学科,可它现在还刚刚起步,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在这个疫情蔓延、气候恶化、全球冲突不断的时代,判断未来需要一定的想象力。
结语
最后,我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吧,英国经济学家也是宏观经济学的创始人,梅纳德·凯恩斯在一战之后参加了巴黎和会,他对会上各国领导人表现出来的短视非常失望。会后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叫做《和平的经济后果》,这本书具有惊人的预见性,预见到欧洲在十多年后遭遇更剧烈的动荡。

《凡尔赛和约的经济后果》
我给大家读一下这本书的开头:
“具有适应环境的能力是人类的特性。我们中间几乎没有人能明确认识到,西欧最近半个世纪所赖以生存的经济组织具有极其不寻常、不稳定、复杂、不可靠以及临时性等性质。我们想当然地把我们最近拥有的一些非常特殊的暂时有利条件看作是天然的、永久的、可靠的,并据此来制定计划。在这一毫不稳固甚至错误的基础上,我们不切实际地追求社会的进步,粉饰我们的政治纲领,继续我们的仇恨与野心。我们甚至认为,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以至于可以去加剧而不是缓和欧洲大家庭内部的文明冲突。”
先读到这里,大家体会一下,这段话放到今天是不是也非常适合呢?要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现有的知识和分析框架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宏大的视野和更深入的思考。
据说,罗马门神雅努斯有两张脸,一张看过去,一张看未来。今天所有社会科学家都只会看过去,而大众却要求他们看未来,所以必须学习通过过去看到未来。

雅努斯雕塑
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今天主要讨论了三个问题:第一,众多社会科学理论在近日的实践中遭遇挫败,无能为力;第二,为什么这些模型会出错;第三,未来的流行病经济学理论可能是怎样的。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相关节目:
参考文献
Murray, Eleanor J. , J. O. E. Perspectives , and E. Moretti . 2020,"Epidemiology's Time of Need: COVID-19 Calls for Epidemic-Related Economics."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021.01.05



精选评论
共 26 条我在🇺🇸做流行病研究,从非常同意梁老师对于流行病的评价。应对疫情,流行病的应用,在我看来是全面溃败,这让我不断怀疑和反思自己的学科。明明为了解决健康这一基本人权问题,为何却一直有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精英视角——他们过度依赖现有的理论、统计学工具、和数据,却忽略了复杂的社会因素,脱离现实,有时甚至会对人的基本常识采用嘲讽或忽视的态度。
陳 蕤澈 綾子~ Barisa 回复 王仲山 :孟買城市裡就有一千萬人感染。
王仲山 :据说印度有很多人感染了。
为了梁sir买了理想家——看理想最佳男声,没有之一
梁捷 (主讲人) :您破费了
哲学家太逗了
非常期待梁老师讲气候危机和经济发展,最近碳中和,ESG,绿色金融等议题都很火热,特别期待这次疫情在一定程度上能推动可持续发展
建模都是基于假设,假设的越多,离实际就越远
陳 蕤澈 綾子~ Barisa :sigh。
陈儿 :或者说适用的范围越窄
对哲学的批判不太能接受,所谓实践家的逻辑断层和局限思维模式是可以通过哲学学习和训练来弥补的。这个学科可能缺乏对外界直接的影响但能预防瞎…
雅 :说这么多也没用…所有人都是饿了肚子就会叫的
雅 :包括流行病防御(公共问题)和生活维系(个人问题)到的矛盾会指向社会模式运行接而不可避免的重新定义社会概念反过来塑造真实社会。这中间没有纯粹哲思的指导,后果只会是利益纷争的残骸。
他们现在不存在了😂
有关美国大选预测,复旦唐世平团队做过ABM预测,因为预算有限只预测六个州,包含得票率,预测准了每个州的得胜方,得票率精度也还是可以的。
哈哈哈哈 他们不存在了……梁老师太有趣了
从幸存到繁荣——2020对我而言虽然肉身受损,但是我还是以极强的心力翻越了业力的山丘,现在庚子年还没有过去,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到终点前那段路就是美人鱼走尖刀。
梁老师,早安
梁捷 (主讲人) :早安
太逗了
经济模式, 脱离了行为变量的研究,就如纸上谈兵。 传统经济学无法解释为何debeer 的求婚钻石营销为何成功。 而行为经济学却可以指出, 这和人类演化的行为有关, 一个贵价物品是个代表诚意的讯息, 接受那营销的人潜意思中没发现,这里头包含了关于“厌恶损失”的这种行为。 关于疫情也和行为有关。 当下许多地方,都是以一贯的应付金融危机的方法去应付, 而不是考虑地方上人们经济活动,和收入影响导致的行为。
Robert James Shiller. “Animal Spirits”. 2009.
今年真的是魔幻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