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女儿：

日本是一个高龄化社会。走在街上，经常能在不经意间遇到许多与老年人有关的信息和广告，这其中就包括遗产管理。一个人死后，生前拥有的东西要怎么处理，在法律上往往有一定的复杂性，需要专业人士去处理。

前阵子，我在拍卖网站上看到一位唱片卖家，就明确写了自己已经开始准备身后事，因此要把唱片和杂物全部卖掉。从中国人的视角看，这里未免有一点悲凉。要是遇到更大的物件，比如房子之类，涉及的手续就会更加复杂，不是自己可以在网上随便做的了。不过，过去十多年的历史告诉我们，以前不能在网上做的事，慢慢都能在网上做了。所以等到我死的时候，如果一切继承事宜都可以用电脑或手机处理，这并不会令我意外。

但是，如果说很多事情都慢慢能用电脑、能在网上做，这也说明我们逐渐积累了很多存在于电脑里的东西。最早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对此都毫不在意，她们相信，任何摸不着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事实上直到今天还是有很多人相信这一点。并不是所有公司都接受合同上的电子签名，日本也是今年才慢慢决定要废除印章制度。

关于实体物和存在电脑里的东西的优劣，在之前的很多信里我们都谈了不少，今天我们是要专门谈电脑里的东西。从我这一代开始，数字遗产会成为实实在在的课题。虽然，我对于实体物的立场可能已经到了会被很多人视为 luddite（学不会新技术、抱残守缺的人）的程度，但我在硬盘——包括我们家里的硬盘和我租来的硬盘（“云端”）——里积累的东西的数量和重要性，也都是不容忽视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教妳如何整理家居环境的人，日本在这一点上尤其出名，“整理术”以及“断舍离”之类的概念都是由日本人普及到世界的。但是硬盘上的东西如何整理，还远远没有得到足够重视。

遗产是死后的事，不过我们先别说遗产了，也先不必说继承的问题。就拿一个人一生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二十年上下）来说，在这个时间段里积累的数字资料能否妥善保存？从我大学毕业到现在的大约二十年里，我已经换过了许多台电脑和许多块硬盘在这个过程中丢失的文件已经根本无法统计了。这不是说数量，而是说我很清楚知道肯定丢了不少文件，但究竟丢了哪些，重要程度如何，我对这些细节完全没有头绪：我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先要说明，等到妳长大了之后，大部分人可能并不一定知道什么是硬盘了。就说今天吧，人们可能知道自己的手机或电脑是多少 GB 的，但那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用户未必能把它和“硬盘”这个具体的东西联系起来。至于早年普及电脑知识时必提的硬盘和内存的区别，在今天似乎越来越不重要。今天，普通消费者的大部分数字文件是存在云端的——之前说过，云端也就是妳租来的硬盘。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后面再说。我想先讨论少数人的问题。具体而言，我指的是那些不信任云端，认为文件必须存在本地硬盘才安心的人。

不信任云端有很多理由。首先是妳不一定住在网络状况那么好的地方。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呼吸空气一样使用高速、稳定的互联网的。有人网速很慢，有人的流量必须算着用。如果她们的文件大部分都存在云端，就不能保证总是可以取到。其次，云端服务可能会出故障。固然妳自己家里的硬盘也会，但是云端出故障的可能性要高得多。注意，这并不是说文件在自家硬盘一定更安全，而是说妳用的云端服务很容易成为攻击的对象，虽然提供这服务的公司可能会通过备份来保护妳的数据，但依然可能出现想用的那一刻无法使用的情况。

另外，我们如今使用云端服务不一定是把自己拥有的文件传上去，而是打包租用远方服务器上的一大批文件的读取权利。比如 Netflix 和音乐流播网站就是这样。由于妳只暂时拥有对这些文件的读取权利，而不是拥有这些文件本身，妳也就无法保证那些文件一直在那远方的服务器上。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例如，著名的美剧《老友记》之前一直可以在 Netflix 上看，但今年开始它的流播权利转移到了 HBO。如果妳是美国观众，在 Netflix 上就已经看不到《老友记》了。至于技术公司在某些政府的要求下，针对本国观众删除特定节目的事情就更是屡见不鲜。

最后，从数字权利的角度说，我们是否认同自己在使用电脑时，无论是软件还是数据，都应该是属于我们的私有物？如果是，那么把文件存在云端这种做法就是矛盾的。妳或许听说过有一种东西叫 DRM，它其实就是一种附着在其它软件上的软件，目的是为了防止妳非法拷贝和传播电影、音乐、软件等有版权的内容。在各种 DRM 技术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种就是所谓“云端 DRM”，意思是 DRM 软件是运行在云端，妳需要联网，让云端的 DRM 软件确认妳的确有权利使用这文件，然后才能用它。最近苹果的一次服务器故障，就导致许多 Mac 用户的软件运行极度缓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匹马被套上了隐形的缰绳，随时可以被人拉住一样。

所以，以上是妳不应该信任云端的种种理由。那么，如果我们的大部分文件都存在本地硬盘，这块硬盘一般来说也就放在柜子里，不连电脑，也不连互联网，是不是就安全了？并非如此。这是因为硬盘和许多人想的不一样，也是有保质期的。不论是每天都用，还是常年不用，我们都没法保证一块硬盘上的所有文件在……比如说五年后依然可以正常访问。除了自然的保质期外，还有各种意外。比如说，就在上周，妳就把我运行中的外置硬盘从桌子上撸到了地上。这些事情是无法预测的。

所以，如果妳像我一样，有数以 TB 计算的文件存在本地硬盘上，如何确保这些文件能够长命百岁，其实是一件相当头疼的事。它涉及专业知识，也会耗费很多时间。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面对现实的话，会看到无论怎么去普及云端的危险，大部分人依然把自己的文件放在云端。在这里，我不想说她们“选择”把文件放在云端，因为这并不是比较两种方案之后做出的理性选择。大部分情况下，通过市场营销管道传来的声音可谓是震耳欲聋，大部分人只能听到这种声音。例如：随时随地访问自己的文件、可以在任何设备上访问、做的修改会自动同步到每一台设备、无限的存储空间，等等。

我这么说，仿佛消费者全都被欺骗了似的。并非如此。上面说了，自己管理自己的硬盘其实很不容易，光是要备份一大堆数据就已经涉及专门知识了。使用云端服务，其实也就是委托专业人士帮自己管理硬盘上的数据。云端服务出故障的几率并不低，但数据存在那上面，应该说还是比存在自家硬盘上要靠谱。而且跨设备同步、操作、修改文件，这是货真价实的好处。只要我们把时间尺度缩短，一切都安然无恙。一个用了苹果的 iCloud 服务五年的人，虽然可能遇到过几次技术故障，但大体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或者说，如果这五年里她没有用 iCloud，她的照片都存在本地，那么她就要付出完全不可忽略的管理成本。如果事前有种办法让她彻底明白这两种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很可能她会觉得 iCloud 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但缩短时间尺度，其实就是强调随时、随地的技术产品的陷阱。五年没有问题，十年之后又如何？二十年呢？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下，人生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比如，妳突然不用苹果的产品了？比如妳原先用的云服务公司倒闭了？比如妳搬去了别的国家生活，妳用的云服务公司暂时不在那里提供服务？甚至经济危机袭来，妳突然失业，无力负担原来的云服务月费了。（这时妳可能会想，过去十年的照片要是都存在本地该多好。）我相信，经历了廿一世纪头二十年生活的人都会知道，上面这些场景完全不是杞人忧天。

我想，数字文件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它的欺骗性。

在之前的信里我想我也提过了，数字世界的东西摸不着，有的甚至看不见，这会让我们对它们做很多假设。只有在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们才慢慢发现这些假设是错的。在这里，问题就是由于数字文件占的空间基本可以忽略，我们会假设对它们不需要断舍离。如果妳家里有一万本藏书，可能终究有一天会被迫开始处理其中的一些。但如果是硬盘上堆了一万本电子书，妳的生活环境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种对数字文件“放着就放着呗”的态度，决定了大部分人至今缺乏一种系统地管理、整理数字文件的方法。在照片和视频上，这一点体现得最明显，它们是普通人产量最大的数字文件，但和胶片时代哪怕是传统数码相机时代相比，我们几乎都习惯了不去整理它们，任其在手机里和云端相册堆积。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凭记忆，想到某个场景发生在哪一年，然后不停在相册里往回翻，用这样的方法来找某张照片，这不得不说是相当原始和不可靠的。

如今在 AI 技术的加持下，通过关键字去搜图片已经渐渐可行，已经有一些服务（比如苹果的 Notes）提供了这一功能。但这初步的成果并不能改变我们和我们每日生产的大量照片之间的混沌关系。

可以看到，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根本没有开始谈数字遗产的问题。我们在这封信里说的，更多是当把时间尺度拉大到人的一生之后，管理数字文件的许多方法和假设都会无法成立。和我不同，妳和妳的大部分同时代人一样，从出生之后几秒钟就已经开始积累属于自己的数字遗产（我给妳拍的照片）。如果我们仍然认为人类和家庭积累的历史、故事有传承的价值，那么这些照片应该怎样从我的手机、我的云端账号以系统的方式传递给妳，将会是接下来几十年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