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女儿：

吃，这是妳目前为止的人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当然，用更适合这套书信的说法，应该是“输入”。如果给人的一生中的进食行为画一条曲线，那应该是一个典型的倒 U 字。生命的初期和末期有很多东西不能吃，中期则是任君选择。

在我小的时候——或许在许多人小的时候，都完全想不到“吃”有一天会成为一件需要研究、计划、安排的事。不过这也就是现代生活的定义之一：天然、自然不复存在。没有什么可以随着本性来做，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大大小小的项目，都需要管理。最好还能量化。

不过，对于现代中国人而言，“吃”可能是抵抗量化的最后堡垒。灵性、灵魂、精神这些概念被应用到音乐、电影、文学上时，总会有好事者跑来要求妳解释甚至证明。但烹饪艺术的灵性似乎不在此例，非但如此，捍卫美食灵性的也大有其人。如今是言必称人工智能（AI）的时代，几乎每一个领域都会有人去问一问：AI 能否做到？AI 能否取代这个或那个职业？烹饪自然不会例外。

我曾经和一位朋友就机器炒菜和活人炒菜的优劣发生过争执。他是认为机器炒菜永远赶不上活人的那一派。资深厨师基于经验做出的判断永远要胜过用量杯和定时器精确测量出来的工序。而我虽然也是灵性的热爱者，但我认为人们在日常饮食上总是偏向保守，对于自己已经验证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味道有很深的执念，这其实是一种对精确的追求。

就像在之前的信里所说，创作原本就意味着拥抱错误。基于经验的灵性厨师，每次做出的同一道菜必然会有细微差别。这种差别就是灵性。但我想大部分人在平日的每一餐饭里并不会欣赏略微过咸、略微过淡、或是稍欠火候的菜，相反，如果我们去擅长烹饪的朋友家吃饭，这时她的失手或超水准发挥就会成为我们的整套体验中的重要环节。

在我看来，不必谈 AI 这种大词。一套用软件控制每一个环节的烹饪机器，的确可以满足人们的日常进食需求。不，我们要问：在很大程度上，这难道不已经是我们身处的现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