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开端：十部经典里的大汉王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在这一季的音频节目当中，为大家介绍了中国传统10本经典，在这10本经典当中，我不知道大家听了，让你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哪一本或哪几本？
我可以诚实地告诉大家，在我以前阅读的经验当中，这10本书里面让我有最深刻感触的，是我在音频节目里面讲得最少、最短的那两本书：《周礼》《仪礼》。
或许应该换另外一个角度跟大家解释，正就是因为这两本书有我私人阅读经验的特别的情感的基础，我读过、而且我读的时候有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我才没有把这两本书舍弃，而是抱持着一种奇文共赏的介绍的心情，让大家可以接触、了解一下《周礼》跟《仪礼》是什么样的书。
我年轻的时候阅读《周礼》《仪礼》，大学的时候接触到了、读到了，我那个时候真正的经验，其实不是今天这样，可以非常平和地成熟地跟大家说，我很有感慨。老实说，那时候无疑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气愤，因为看这些书，看这个内容，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当然知道《周礼》《仪礼》跟《礼记》称之为叫做“三礼”，我当然知道这是《诗》《书》《易》《礼》《乐》《春秋》当中，儒家王官学重要的典籍。可是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知道它大概的内容是一回事，跟真正读到的内容的实质，尤其是一行一行地这样读下来，心情完全不同。一读，你就知道，不管是《周礼》或者是《仪礼》，这明明就是套格式去堆叠弄出来的，而且是用一种非常简单、非常僵化的堆叠的方法——有了一个格式，然后就照着这个格式一直塞一直塞，塞各式各样的想象的内容。
我为什么那么样的生气？因为长期以来，在中国传统上解释这是周代的历史的记录。我非常惊讶的就是这一点：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被那么多人这么长久的时间，真的相信他们是历史的记录，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不可能是真实的历史，真实的历史怎么可能这么样的齐整？
一看你就知道，这不管是一个人或是几个人，那就是一种游戏。你就是画了一个格式，然后接下来你想说，在这个格式当中，我填2个、4个、8个、16个，我能填到什么样的程度？然后你就想一个工作把它分工分成2个分成4个分成6个部门，你全部都是用这种想象才能够堆叠，然后让它变得那么样的整齐。
所以我气什么？我气说传统的中国人怎么会这么傻？尤其是传统的中国读书人，怎么会那么傻，傻到你已经彻底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只要传统上告诉你，这是真实的历史，你连想都不用想，你自己不会看，你自己不会思考，你自己不会判断说这明明白白就不是历史吗？只要古代的立场态度传下来，说这是历史，你就照单全收，完全不动大脑。
像《周礼》这种组织，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政治上面可以运作的一套系统？像《仪礼》这种礼节，你真的去走一次看看，浪费多少时间，浪费多少生命，怎么可能人真的用这种方式过生活，这种生活是多么样的琐碎，多么样的无聊。更进一步的，如果这代表儒家，那我就只能说这是傻儒家，或者是形式化之后，说的更难听一点，“智障化”之后的儒家才会长样貌啊！
愤怒转而出现了感慨，因为再想，你看看，王莽竟然真的相信这是中国古远黄金时代所留下来的最了不起的智慧，他还试图要把《周礼》这套东西落实成为现实的制度，当然会酿造成没有办法收拾的灾难。可是有了王莽的那样一个前例，后来的人在讲王莽，在看王莽的时候，竟然又把王莽的失败，把焦点放在因为王莽虚伪奸诈，如何瞒骗，表面如何摆出一副非常谦恭的模样，后来就变成了帝王，得到了帝王的位置，就变了另外一个人。
对我来说，完全划错重点，从《周礼》《仪礼》，从《汉书》《后汉书》，我们明明其实看得清楚，王莽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失去了这种对于什么是现实，以及如何运作一个现实的基本的判断力。读书读到完全没有判断力，这才是王莽最大的问题，是他给自己以及整个社会带来这么大的灾难的根本的原因。
但王莽明明摆在那里，后来的人还能够继续的一直说，《周礼》跟《仪礼》是历史，用真实历史记录的性质来看待《周礼》《仪礼》，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文化？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传统？更重要的是用这种方法所刻画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儒家？有了这样的阅读经验，大家就可以理解，我不可能忘得掉《周礼》《仪礼》这两本书。
所以在介绍这两本书的时候，最重要的我就是要提醒大家，为什么《周礼》基本上很难读，为什么《周礼》《仪礼》这两本书不只是很难读，基本上它们是不能读的。我重点是放在要让大家知道这个unreadable，不能读不可读的性质，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然要用这种方式介绍两本书，告诉你说它不能读，因此你也不需要去读。这本身也蛮奇怪的，而且不是那么容易可以讲清楚。幸好，因为一个想法在我的脑里面闪过，在准备《周礼》的时候，我就了解，我可以怎么说了。那就是我看到密密麻麻这样一路排下来的《周礼》的文章，我就想到了，这实在应该要用Excel表把它列出来啊！Excel表列出来之后，一切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你都明白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古代在没有Excel表的时候，人已经有了这种Excel列表的基本的概念。我们也就了解，所以《周礼》就是规划想象的Excel表，它不是文章，如果你拿它当文章来读，或者你用对待历史真实记录的方式来读的话，当然就不可能走对路。
如果大家听节目，自己跟着去把这个表画出来，另外你也就可以体会到《周礼》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取消了人在现实世界里面行为做事，乃至于构成系统，在运作系统当中必然会有的多样性。那个作者脑袋里面想象的都是整齐划一，一切统统都要整齐划一，而且要井然有序到那种程度是可怕的，是会刺激培养出像王莽这样的书呆子，是会把一整个社会一整个国家都搞坏的。
这就变成我长期以来看待历史，乃至于看待现实政治跟社会的基本根深蒂固的信念与原则了。
2020.11.10
精选评论
共 12 条“《周礼》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取消了人在现实世界里面行为做事，乃至于构成系统，在运作系统当中必然会有的多样性。”，谢谢老师。生存决定思想，“皇帝的新装”，大家都知道，而且越来越知道；皇帝自己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也知道会越来越知道，但目前暂时还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或许是越来越不可能？......
反而很想读古代excel表格了😂
杨老师真是神农尝百草
可是我觉得，现在我们的工作都是这样的，形式主义的教条主义的还要把表填上呢!想哭
这样的经典，就会培养出对现实失去基本判断力，完全忽略人多样性本质的“统治精英”。
听这两讲很想快进……
模范、权威、先进、领导、国策等词让我们变成不敢思考和质疑批判的机器人🤖
孔子莫不是强迫症 😅
对权威的迷恋太可怕了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原来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
有一个疑问:古代为啥很钟情于六这个数字？
榛 ：东西南北上下合称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