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回忆录
您好，我是朱起鹏，一个建筑师，欢迎收听《京师回忆录——存在的和不复存在的北京》。当然，这个名字可能有点忒长，您叫它《京师回忆录》就成。
《京师回忆录》这个名字，是道长给起的。一开始我还有点犹豫，我30来岁就回忆录了，未免有点儿太“蛤蟆跳秤盘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吧。可后来一想，城市都几千年了，在它面前啊，似乎谁都没资格谈回忆。既然都不大有资格，就拼谁胆儿大脸皮厚了。
一开始，我还想管这个节目叫“一个建筑师的城市笔记”。人家编辑说“建筑师”太窄了，人家一听你专聊房子的事儿，马上就得换台。那您说，我这一个建筑师，我不聊房子我能聊什么呢？我聊我的设计？您在网上搜我的名字，倒是能看见我做的几个小房子，但真聊设计，那高人多了，我肯定不能冲前面。要听设计，您可以出门右拐，听听冯果川老师的《你没听过的人类居住简史》。
那不说设计，我要说的又是什么呢？其实呢，我在这儿聊的既不算回忆，也不是单纯的建筑，它更像很多关于建筑和城市的往事。或者说，像一个拼图游戏，以这座城市里的某些地点和房子为原料，一块一块把我所知道的一个老城市的面貌，慢慢给您拼合起来看。
天坛
可能有些朋友，之前听过我的一个演讲，叫“北京私搭乱建局部史”—— 没错，这个《京师回忆录》，也是关于北京的。
有人说，北京就北京呗，干嘛还京师呢，不知道还以为北京师范大学呢。“京师”啊，是个老词儿。《春秋·公羊传》里就解释：“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 京师，就是人口众多的广大之地，天子之居。所以说，京师就是首都的代称。照这么说，西安、洛阳、开封、南京，都当过京师。但从13世纪开始，京师基本上就特指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元明清三朝的国都——北京。
您可能又说了，嘿，能聊北京历史的可多了。有钻研历史的老教授，有熟悉民俗掌故的老先生，我看连那相声演员论起来都一套一套的，我这凭什么听你白话呢？
没错，北京啊，各位应该都不陌生，即使您没来过，也一定会从各种各样的传媒中获取它的形象。比如您随手掏出一张人民币，上面就很可能有某座北京的房子，诸如人民大会堂或是八达岭长城。当然，您可能说我早不花纸币了，都用手机支付，那咱就说最常见的国徽吧。国徽中间那个天安门，就在北京的长安街上矗立着。
天安门
很难找出一座中国城市，它的建筑和城市面貌，经常出现在我们的想象之中。比如小时候我们都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长大点就是：“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北方的朋友可能还会哼哼那句：“我爷爷小的时候，常在这里玩耍，高高的前门，仿佛挨着我的家。” 不能再说了，再说就唱出来了。
多数中国人，都能数出几个北京的地点来。老一点的比如故宫、天坛、颐和园，新一些的比如的鸟巢、水立方、中国尊。您要是了解得更多，或许还知道北京有条中轴线，是古代城市规划的典范，到现在，这座城市的很多重要建筑，还在按照这条轴线展开。
当然，了解的多了，刻板印象也多。比如啊，北京大概就是中国的都市里负面评价最多一个。首先说历史遗产的大量消失，大家似乎总能听到四合院被拆除的消息，咱们会很激动，“这老北京都拆没了”。还有城市发展摊大饼，环线一圈接着一圈的建，交通却越来越堵，有人说北京干脆别叫首都了，叫“首堵”得了。再比如，前些年北京的大气污染，也就是雾霾。2013年1月，31天中北京竟然26天都是雾霾，重度污染超过4天。凡此种种，多了去了。但凡是大城市的毛病，北京似乎个个都是加强版。
但我们心平气和地想想，这似乎也只是事情的部分面貌。比如说到历史遗产的破坏，北京明清旧城现有受到保护的历史文化街区33片，占到整个旧城面积的近四成，在这种规模的城市中名列前茅，其实远好于很多我们所谓的“古都”。再比如，备受诟病的环线“摊大饼”，脱胎于上世纪30年代的莫斯科规划，这种“单中心+环线+放射线”的布局，是当时比较先进的规划方式，很多城市都有采用。而且环线的初衷，其实是让大量车流和人流绕开城市中心，这个目的在当时的观点看来，甚至是利于北京核心区旧城保护的。还有雾霾，北京其实不是最严重的，而且北京的雾霾也不全是在北京市域范围内产生的。近几年，北京的大气污染也确实颇有改观。
当然，这不是在为北京开脱，我这小节目也绝不是翻案大会。我只是想说，城市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观察对象，单一角度和单一立场，可能都无法解释问题的全部。
鸟巢雾霾与晴天对比图，英国《卫报》发布
其实，自从北京成为这个庞大多民族国家的首都开始，就在争议的旋涡里。即使是那个大家心驰神往的老北京，也不例外。比如清末的康有为就不喜欢北京，他说：“燕京之能久建千年，实因金、辽、元、明，便控于辽漠之故，盖据乱世凭险之都，非升平世阜民之地也。”也就是说北京全靠地缘政治优势，根本不利于发展经济。
外国人中很多也不喜欢北京，比如1860年进入北京的英军翻译斯温霍就说：“一直以来（北京）被耶稣会的传教士及其他外国人描述得天花乱坠。结果它只是一个非常乏味的地方。“ 当然后面还有啊，那就有点难听了。
近现代那些文人就更狠了，陈独秀曾写过一篇名为《北京十大特色》，说是归纳北京特色，其实都是嘲讽北京的弊端。比如说他举到的“北京特色”：“安定门外粪堆之臭，天下第一。” 您说这是好话么？
非议北京的人真不少，但爱北京的人更多。出生在浙江绍兴的周作人，谈到北京的好处，竟然说“大约第一是气候好吧。”这真让人有点意外，和现在很多江浙朋友吐槽北京气候的口吻截然相反。
同为浙江人的郁达夫，也说“统观北平的四季，每季每节，都有它的特别的好处。”郁达夫在比较了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之后，概括北京为“典丽堂皇，幽闲清妙“，全是好词儿，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对北京的爱，人们最能达成共识的，还是城市中那些俯拾皆是的历史遗产。红学家吴世昌说“北京的好玩”“完全是在建筑”，比如“大街上摆着红红绿绿的牌楼和城门座子，白石的桥配着更白的白石栏杆”，这跟绕口令一样。历史学家蒋廷黻（fú）更是“觉得北平事事可爱，处处可爱; 宫殿庙宇图书馆诸大建筑固可爱，小胡同，破市场亦可爱”。就没有不喜欢的。
北京胡同
体会北京的这些可爱，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呢？我从日本学来个词儿，叫“历史散步”。
从80年代开始，东京开始尝试在城市中建立所谓“历史文化散步道”系统，以12条线路、100多公里的长度，由点到线按照不同主题，串联起城市中不同的历史地点和古迹，再由线到面形成一个认识东京历史文化的完整网络。正是它们，让现代化的东京成为一个富有深度和历史积淀的城市。
东京可以，北京应该更可以。其实早在1988年，在北京任教的日本人竹中宪一就出过一本《北京历史散步》。他以1979-1986年的《北京日报》与《北京晚报》登载的有关北京的纪事为基础，辅以实地考察，介绍了北京当时的风物、人情和习俗。
当然，北京的第一本“历史散步”还可以追溯到更早。14世纪的元末人熊梦祥编著了一本《析津志》。这位熊老爷子活了90多岁，年轻时做过白鹿洞书院山长，相当于双一流高校的校长吧，后来又做崇文监丞，主管刊印图书，每天能泡在资料堆里。他对北京，也就是当时的元大都非常熟悉。那本《析津志》便是对元大都的城池、坊巷、官署、庙宇和人物、风俗详细系统的记录。
《析津志》刊行，文人争相阅读，大家实在是太喜欢这种书了，也掀起了同类书籍的出版热潮。不但明代有《宛署杂记》、《帝京景物略》，清代还有《日下旧闻考》、《天咫偶闻》，民国时又有《旧都文物略》和《北平旅行指南》。可以说不同的时代，人们一直对“北京历史散步”有着浓厚的兴趣。
但如果我们对比这些不同时代的文本，却会发现很多条目上的差异。比如明代的《帝京景物略》，记述现在阜成门内白塔寺西北，曾有一座朝天宫，“重檐巨栋三千间”，堪称当时北京的第一大道观，是现在雍和宫的五、六倍大，壮丽与紫禁城不相上下，溢美之词洋洋洒洒。
但很可惜，朝天宫在明末时烧掉了。等到清朝乾隆年间，人们写作《日下旧闻考》，朝天宫的遗存只剩下“西廊下有关帝庙，乃土人因其余址而葺之者”和庙前一段尚存旧貌的石甬道。再往后的著作里，大家干脆就绝少提到朝天宫，关帝庙和石甬道也淹没无闻。到了解放后，更没几个人知道朝天宫了。
不过在2000年以前，白塔寺西北的街道胡同中，依然能看到诸如“东廊下”“西廊下”“中廊下”“宫门口”这样的地名，它们仍清晰的在旧城肌理中标识出了明代朝天宫的建筑格局。但2000年以后，东廊下、西廊下的北段全部拆除，改建成现代化的住宅和写字楼，明代朝天宫的北半部就连遗址也不存在了。一座堪比宫殿的大道观，在历史和现实中渐渐隐去，不由得引人唏嘘。
北京是一座老城，但它又时刻变化着，你眼前的建筑，隔段时间就很可能面目全非。1924年，周作人先生走过当时的西四牌楼，“望着异馥斋的丈许高的独木招牌”，曾感慨它仍保持着“义和团以前老店”的形制。但今天，不但这种带“独木招牌”的商店再也找不到了，连那座异馥斋和它旁边的西四牌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仅仅过了96年。
西四牌楼，1935年
有时，我们对于城市和建筑的历史，特别容易健忘。你每天看着它，觉得非常熟悉，熟悉到都不会把拍摄的镜头朝向它。但有一天，当它们消失了，你就会发觉，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些建筑与空间的细节了。所以，尽快梳理这些信息，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儿。
以往对北京的描述，似乎带有某种固定的范式。比如，言及北京，必然是“里九外七皇城四，九门八典一口钟”。提到某个东西，要么是历史悠久的，要么就是精美绝伦的。或者“倍儿地道”。大家习惯把北京端在一个位置上看，没人深究它们对与不对。仿佛带上瓜皮帽，穿上个红马甲，手里再捏串糖葫芦，就成功进入北京的语境了。我们对这座城市过去的想象，都套在一个叫“老北京”的壳儿里。
可另一面，我们又会被现实困住，比如尴尬的假古董，变了味儿的传统和不那么美妙的城市体验。我们有时挺矛盾的，总在一个存在的和不复存在的北京之间摇摆。但实际上，这座城市的层次很多，细节也很多。它真实的面貌，可能掩藏在很多误读和刻板印象之下，需要有人帮您择一择。
还是那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听我在这儿给您讲北京呢？
可能在众多北京历史的爱好者中，我的身份有点特殊，是个建筑师。这帮人啊，爱较真在各种描述和形容词之外，我更关注实实在在物质化的东西。你说一座建筑，那它到底多长，多宽，多高。一片所谓古老的遗迹，它到底是不是历史上的真实面貌。
我关注考古的新发现，也喜欢社会学新解读。我喜欢翻历史书，也爱听普通人的口述史。我希望走到历史宏大叙事的背后，看看人们真实的生活场景。在我眼里，那些今天辉煌的建筑和烟消云散的遗址，当初可是一个个真真切切的工程。那里会有决策者的犹豫，有设计者的失误，甚至还有无数人的生离死别。每一个建筑的背后，都有各种历史的、自然的和社会的因素，相互作用。作为人类物质生产的集大成者，建筑的故事，其实就是整个社会的投影。
北京街头的牌坊，1879年
我希望换一种讲历史的方式，带您回到那些建筑诞生的现场，追溯它们背后的光荣与梦想，也还原人们曾经遇到问题与困境。我还会记录建筑的消失与变化，更清晰的展示这座城市的发展演变的路径。我希望带您拨开各种“老北京”的迷雾，把藏在大街小巷和古史杂谈中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当这些线索连缀到一起，就会冒出很多有趣的话题。比如，为什么会选择北京作为首都呢？要知道元朝之前，中国从来没有过纬度这么高的全国性首都。
因此，我们的第一部分，就叫做“制造北方的都城：北京定都略史”，我们会先从一个考古现场开始，看看两万年前王府井的狩猎俱乐部。我们也会透过南宋使臣的眼睛，审视一下金中都对开封汴梁的超级模仿秀。我们还会站在永乐年间的朝堂上，听听那些反对在北京建都的大臣们的意见。
北京城建立起来了，我们又如何评价它的规划成就？我们会说到宫殿、园林和坛庙，也会谈谈城墙和遍布城市内外的坟墓。但这些可不是资料的堆砌，我们会围绕几个问题展开，比如说宫殿，那紫禁城到底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宫殿呢？谈到城墙，它的设计者是谁？有些奇怪的凸字形城墙格局，背后曾有着怎样的计划和盘算？
北京城有很多奇观，虽然有些你已司空见惯，但我还是想把它们抠出来，让你重新认识一下。除了景山、琼华岛这些市中心堆起的高大山体，北京还有一大堆开在庙宇里的超级市场。如果您觉得18世纪的主题公园大道不算新鲜，那各种绚丽罩棚笼罩的北京城，您肯定没见过也想象不到。
人们爱北京，很大一部分是爱它的人情，喜欢它的生活。但旧时真实的北京生活是什么样，您还得听听这第三部分“京师生活指南”。它会介绍普通人的四合院起居，比如人们怎么摆家具、怎么上厕所，冬天怎么取暖、夏季怎么乘凉，人们都爱去哪买东西，又爱去哪娱乐消遣。清朝的高端会所什么样，梅兰芳先生首次登台的戏院里，您又该怎么叫好。除此以外，我还和您聊聊旧时北京的餐饮空间，也就是饭馆，并冒着被骂的风险，尝试探索一下所谓的“北京菜”到底是什么，它们真的那么不好吃么？
前面说那么多，都是那过去的事儿。这座城市又是怎么发展到如今的面貌呢？我会从北京的几座教堂说起，聊聊西样风格对城市风貌的影响。还会以地铁2号线的前身——环城铁路为例，谈谈北京有点落后的近代化历程。这里既有日伪时期的《北京都市计画》，也有梁思成、陈占祥二位先生未能完全实现的“梁陈方案”。最后我们还会解剖一只旧城的麻雀，以我从2012年就开始跟踪观察的一处道观旧址为例，浓缩一下北京旧城当代发展的面貌。
宏恩观及周边建筑建模
这一下子说高兴了，露的有点儿多，人家编辑嘱咐我不能把底都泄了。我呢，就此打住。
我爱北京，所以我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它。北京有很多妙处，不能一一尽数，也有一大堆毛病，说起来让人肝儿疼。您要是不嫌闹腾，就跟着我，一点点完成这片城市拼图，在存在的和不复存在的北京之间，来个不紧不慢的“历史散步”。如果这算是某种回忆录，那就献给这座曾被称为“京师”的城市吧。
我是建筑师朱起鹏，感谢您收听《京师回忆录——存在的和不复存在的北京》。欲知后事如何，咱下次再聊。
2020.11.19
精选评论
共 40 条京味儿十足，想起了大宅门
阿杨-Felicia ：京味儿太舒服了
跟着朱启鹏做设计还是研二的那个暑假，从无锡跑到北京和朱老师一起工作了一个月，每次听朱老师讲东西，真心喜欢！
每次在饭桌上听朱老师聊北京的历史、建筑、掌故，都是一种享受，但没有不散的宴席呀，吃完饭总得各回各家，每次都觉得意犹未尽，又觉得朱老师只做建筑太可惜了，这不，机会来了，朱老师终于在“看理想”上做了门节目，这次可以好好地听他的“单口相声”了[坏笑][哇]
京腔自带相声属性
喜欢北京，而且明年就要去北京工作啦！非常及时的节目！
老师讲的好好，让冷冰冰的城市活了起来
熬夜看到这！！可以！但是还是选道长声音入睡😂
harry ：me too
太喜歡朱老師的京味兒講述啦！這個節目愛啦愛啦！總想著若有機會可以在北京小住個一年半載該多好、太多看不夠和來不及看的🚲
这个京味儿，绝了。
太喜欢啦😍😍😍。。音频节目，声音太重要，说话方式太重要。
在诙谐、风趣中涨知识了！
这风格，喜欢
这个节目太宝藏了，听入迷了。来北京好些年了，最近北京似乎有了不少变化，每次走在胡同里、古老的建筑里都想更多的了解这个城市！
朝天宫是道观这可靠吗？南京也朝天宫，也是明朝建筑，却是用来让群臣排练上朝的皇家宫殿。
禾本杜 回复 朱起鹏 ：受教。我二十多年前去过南京朝天宫，那里被改造成了市博物馆，没有注意道观的痕迹，也只记得关于“朝贺天子”介绍。
以前在北京读书的年头里就始终希望结识一位这样的老北京前辈带我看看钟楼走走街巷，咱俩的牙祭钱就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