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开端：十部经典里的大汉王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因为这是一集番外，所以我想我可以稍微自由一点，跟大家说一点私事。
未完成的博士论文
在多年之前，我在美国攻读史学博士。我从台湾去到哈佛大学的时候，其实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论文的题目，这个题目叫做《两汉经今古文变迁的外缘、政治、社会因素分析》。
这个题目很长，甚至这样念过去，可能也有很多人听不懂这到底在讲什么。长话短说，简单地这样解释，那就是在西汉的时候，经学的主流是今文经学。可是到了东汉，同样都是经学，另外一个新的流派在西汉末年崛起之后，后来居上，到了东汉就变成了主流，把原来西汉所流行的今文经学赶到边缘去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这是我最早研读中国历史的时候就发生高度兴趣的一段。
以前我能够找到的解释都是从经学内部来看，会告诉我们说，因为秦始皇焚书的关系，大部分的经书都被烧掉了，所以到了西汉就只能够靠着这些老先生们，把那些他们背诵下来还能够记得的内容，把它抄写下来。因为抄写用的是当时的文字，所以称之为叫做今文。可是后来怎么样发现了古文？也就是幸好没有被烧掉的（经书），所以保留了用战国时候的文字所写的这些经典。
古文跟今文它的来历不一样，它重视的经典不一样，它诠释的风格跟它的手法也不一样。然后接着就说古文经到了东汉有大儒，例如说郑玄、马融等等这些人。可是我看来看去，看了很多不一样的说法，总觉得没有真正解释（古文跟今文）为什么此消彼长。
后来读得更多一点就发现，不能够单纯地从经学内部去讨论，因为如果从经学内部去讨论，好像就是要说，因为古文经学比较杰出、比较了不起，包括它那种严格的章句之学的风格，比今文经那种自由联想，然后跟阴阳家扯上关系的风格更加严谨，所以就比较优秀。
其实今文经学没落，到古文经学兴起，跟当时西汉朝廷的博士官，也就是官学最重要的权威是有密切关系的，所以这里面有政治力跟社会力的作用。因此我就把相关的史料做了一番整理，事实上当时大致把这个题目的中文的部分都写完了，不过到那个时候，我就突然觉得非常懒得把这样的内容从中文再翻译成为英文，变成我的博士论文。而且在读书到后来写论文的过程当中，我又有了其他的知识的追求，还有更重要的一些社会政治的冲击跟关怀。
因此我就没有继续写完我的英文的博士论文，去拿我的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大概有五六年的时间，我基本上花了很多很多的力气遍读了两汉的书籍，也一直不断地让自己设身处地，好像经过了那样一个时光的机器进入到汉朝，进入到这些人的生活里跟他们的思想里，去追究这些人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读书？当他们读书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他们又希望在这个书里面找到一些什么样的真理？
被描述成“怪物”的孔子
尤其是我所考索的这个对象是经学，我就看到了在经学的内部，不只是今文经、古文经，就连今文经内部、古文经自己本身内部都有庞大的差异，那就更不要讲说还有从经学衍生出来的纬或者是谶。例如说纬，这很清楚就是从经来的，因为经线跟纬线，这是纺织当中横线、直线要交织在一起，才能够织成一匹布。所以就说有经学，我们也需要有相应的辅助经学的纬学。
可是你看在汉朝的谶纬
当中，就连儒家最重要的人物孔子，在那里面都变成什么样子？比如说谶纬里面解释，孔子不是名丘吗？因为他的额头长得很怪，是反丘。意思是说像盆子一样凹下去，他的额头是凹下去的，那反丘最特别的地方，因为是反丘，所以会积水。所以凹下去的额头，就决定了孔子可以把德泽，像水一样的德给留住。
当中，就连儒家最重要的人物孔子，在那里面都变成什么样子？比如说谶纬里面解释，孔子不是名丘吗？因为他的额头长得很怪，是反丘。意思是说像盆子一样凹下去，他的额头是凹下去的，那反丘最特别的地方，因为是反丘，所以会积水。所以凹下去的额头，就决定了孔子可以把德泽，像水一样的德给留住。而且孔子长得比一般人高大得多，“長十尺”，用我们今天算法的话，大概只比姚明稍微矮一点，二百一十公分。“大九圍，坐如蹲龍，立如牽牛”。坐下来像条龙，站起来像头牛。另外，更可怕的是他会自体发光，近看像昴星，望之如北斗。然后他的嘴唇也跟人不一样，他的嘴唇又厚又重，因为他要包纳一个跟人家都大不相同的舌头，他的舌头足足有七层，因为这样他讲出来的话才会格外有分量，格外有权威。另外，“仲尼虎掌，仲尼龜脊”，他的手掌、他的背脊统统都呈现异象。
我的老天呐，这样的孔子活生生就是一个怪物，你会愿意见到他，还会去找他当老师吗？可是这些明白地记录在西汉的经学谶纬里面。
所以在读过这么多两汉相关的经学、儒家的典籍之后，我当然从此真的就听不得人家说儒家如何。因为我每次听到，脑袋里立刻浮现的是对过去的一个质疑，你说的是哪一个儒家呢？没有一个统一的儒家，就连我们讲到儒家最核心的知识学问，经学，而且光只是在西汉、东汉，这（经学）已经是（在）武帝之后就立为官学，也就是以政治来保证的标准答案，都能够乱成那样。
因此当我们讲儒家的时候，一定要非常非常的小心。你要知道儒家不是你随便手里面一握就有的一颗球，儒家是有着不一样颜色，有着不一样面貌，有着非常广泛差异的一块领域。
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要积极地希望大家来读中国古代的典籍，在这些典籍里面就会清楚地分出来，哪一些是原始儒家，而且一本一本书这样看下来，你就能够认识儒家是如何变化的，儒家怎么样从孔子、孟子这样的原始儒家，一步一步地从各种不同的方向，演化成为到了汉朝这么复杂、这么广泛的一种奇怪的儒家。
秉持的基本精神：不言怪力乱神
那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另外也坚持我们仍然应该以原始儒家做标准，如果真的太夸张、太偏离的，我就不愿意在带领大家读这些典籍的时候多做说明，或者是多所琢磨。
比如说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我必须跟大家诚实地说，我主要带大家读的是其中春秋学的部分，至于《春秋繁露》后半本，那里面有好多的跟阴阳家结合在一起的这些内容，我也就秉持着原始儒家，孔子、孟子到荀子，基本上都是不言怪力乱神这样的一个基本的精神，在这一部分我就说得少，介绍得少。
我希望用这种方法让大家了解，我在带你们读尤其是西汉的典籍的时候，我的立场是这样的。我希望借由这种方式，让大家看到儒家到这个时候散开来了，在散开来的过程当中，从一个角度来看，儒家的影响力更大。它不再像是战国时期，只是百家当中的一家，它现在几乎淹没了所有的百家。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一个儒家它也不再纯粹，有的时候甚至会让我们遗忘掉，或让我们迷失掉儒家真实的、最重要的内容跟它的面貌。
所以一方面我们体会和看到儒家的多样化、多元化，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也希望大家不要遗忘当我们要认识儒家的时候，我们还是应该认识那个基底上面，最原汁原味的儒家的信念跟儒家的价值观。
感谢你的收听。
2020.11.02
精选评论
共 12 条杨照老师的用意用心其实从第一季就能深刻的体会得到。各种经典著作在历史流转中被后世的学者因为各种原因演绎，离作者本意都会有多多少少的偏离，而我这样在现代正规教育体系受教的学生就特别需要杨照老师这样把我带回到经典起源的原点来学习，真心感谢老师辛苦的付出。期待第四季的学习，期待老师每一次打开我新的认识之旅的惊喜！
DUTCH pig. ：本意万分难求，只是可能逼近。 应试教育所带来的更像是一种无知的扭曲。
大爱知识渊博的杨照老师
第一季杨老师就说了，孔子不是真理发言机，孔子没有板起面孔教训，要理解孔子背后活泼泼的精神。
每次听都不想错过哪怕一句话，有时候不小心分神了，都会返回去再听一遍，不想辜负杨照老师的用心用意，也不愿意辜负，杨照老师，希望你一直可以身体健康，开心快乐，一直一直陪我们走下去！
佩服杨照老师追求知识的勇气和纯粹
不知不觉第三季要结束了嘛😯当你对问题感到困惑不清楚不确定时，追根溯源是引领思考清晰的有效途径。这期番外让我再次深刻理解杨照老师的原典阅读。
等到今天，没有番外，那么这一季是真的结束了吗？谢谢杨照老师！听最后一段点评，感慨良多。其实何止儒家，凡事万物，得其利时亦需接受其弊：享其成时也要想想需付出什么代价。不免好奇，孔子如有知，他愿意以这样的代价换来儒家的开枝散叶吗？
moment ：来了来了，还有4集～！等着哈～
分原始不原始的没多大意义。。。像墨家倒是挺原始的 毕竟后面直接没人研究了 到了清末才从道藏拉出来 社会在变 这个学说想要生存下来 必然要跟着社会走而不是社会会跟着人走 面对情况不同必然会有新的启发 如果以初创时期为标杆 只是会变成一堆没人读的懂得死文字而已 创始时期无非是过程的其中一个罢了 不需要拔高
第三季还有吗
moment ：今天更了1期，还有4期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