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本集要点
1.黑格尔：“绝对精神”是完美的，物质化的过程产生了缺憾
2.马克思：人才是“精神”的创造者，却反过来被“精神”主宰
文稿
世界上存在没有果的第一因吗？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要了解马克思的思想，一定必须要上溯黑格尔对他的影响。
黑格尔的影响不止于提出了辩证法。关于辩证法，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跟大家做了基本的介绍。接下来我们要看，在辩证法之上，黑格尔还给了大家一套变化的目的论，意思是变化是有规律的，而且变化不是盲目的。
以更远大的眼光来看，黑格尔告诉我们变化是有方向，有目的的。变化的源头，是一份力量，一个神秘的动因，黑格尔把它称之为叫精神或者是观念，观念就是来自于柏拉图，那有的时候黑格尔把它称之为叫做超越的精神。我们很容易看得出来这个精神或超越的精神，其实很像就是上帝的化身。
逻辑上来说，精神跟上帝一样，所以我们从现实不断往后退，追究它的原因，直到退无可退。那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第一因”，就是制造了果，但本身并不是被制造的果，它是有果无因的最后的那样的一个终点。宇宙的因果链是从这里开始的。它必须有果无因，才能够终止我们对于世界因果的一直不断的后退探求。黑格尔把这样的一个第一因称之为叫做精神，是为了避免上帝给人产生的一种人格神、意志神的联想，也为了脱离上千年的神学的纠缠。所以对于黑格尔来说，精神是纯抽象性的。但精神和上帝一样，它不是偶然、盲目的力量。
从时间变化的结果往回推，黑格尔主张，我们可以确证精神是有它的目的的，就好比一般人想象上帝的心中应该有对于这个世界的完美设计或者是蓝图。
上帝创造了世界，但上帝是怎么创造的？显然他并不是一举就创造出完美的世界，就放在那里，不加理会了。那个完美的设计或蓝图，之所以完美，乃是因为存在于一个绝对的精神、绝对的智慧里，但绝对的精神、绝对的智慧必须要客体化，必须要物质化，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这个客体化、物质化就是黑格尔哲学到马克思思想的关键词。把原来内在于绝对精神，和绝对精神合二为一的这种完美的设计外在化，必须要变成外于精神的客体存在，也就必须要赋予其物质性，世界才能够从主观抽象的设计转变成为具体的存在。
然而观念或者是设计，一旦被客体化被物质化，它就不再是观念，不再是设计，也就不再完美了。换句话说，一旦成为客体，成为具体的存在，那存在就是原本绝对精神的堕落，也就是从完美变成不完美，要避免这种堕落，那份完美就只能够作为观念，存在于精神当中，而唯有接受堕落，忍受或夹杂不完美，才有办法离开精神，成为具体的物质世界。这样的论理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在圣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他的神学，乃至于进一步往上追，在柏拉图的哲学里找到他们的远源。
现实是上帝心影的不完全显现，也可以说现实只是柏拉图所谓的“理型”的一种不完整的投射，可是黑格尔他没有停留在这里，他的重点不在于点出现实跟精神之间是有所差距的，或者是现实不过是精神的不完美实现，而是他进一步要把这个观念动态化、过程化，来解释变化的由来，并且论证变化是有方向的。
在绝对精神的内在，一切是完美的，然而“客体化”“物质化”的过程带来的缺陷，于是开始有好与坏、是与非的区别。一旦有了好坏，物质世界也就受到前面我们跟大家介绍过的辩证法规范，开始进入“正-反-合”持续的变化，从量变到质变，由正面转成负面，又转为正反相合，产生出更高一层的正。世界就是如此随辩证的盘旋变化往上发展，而这就是时间，这就是历史。
因此，以抽象的角度来看，历史就是绝对精神的自我开展。精神堕落为具体，然后这个带有缺憾的具体世界，在透过辩证的变化盘旋而上，一步一步朝绝对精神回归。
历史，依照黑格尔哲学的说法，乃是开始于绝对精神的堕落，终结于在现实上，终于再度和绝对精神合二为一，这就是历史的方向，这就是历史的意义。
所以对于黑格尔来说，历史是有头有尾的，历史的每一个阶段，甚至每个事件，我们都能够用两种眼光来予以衡量：可以从一头看这个阶段这件事情，距离历史的开端，也就是精神的原初堕落有多远；也能够从相反方向，从另一头看，这个阶段这件事情距离历史的终结处，也就是现实再次跟精神汇合到底有多远。历史就处于这两个端点某一个中间的部分。
在1989年柏林围墙倒塌，苏联瓦解之后，有一本书在美国出版，并且在全世界引发了热烈的讨论，那是美国日裔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他所写的《历史之终结与最后一人》。从书名其实就看得出来，福山论证基础就在于黑格尔哲学，他把民主市场还有个人自由，视为人类的终极理想。那么在冷战结束，共产主义极权瓦解之后，对他来说，美国所代表的民主市场，还有个人自由的价值，就变成了普世标准，于是这也同时就是历史的终结。
这样一本以黑格尔哲学作为基础的著作，在当时变成了畅销书。说老实话，真是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怪事。因此环绕着福山的这本书产生的许多的争议，因为失去了他从黑格尔哲学来的这个基础，有的时候就变成了望文生义，各说各话，很难有所交集。
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的反对与“颠倒”
黑格尔是马克思的重要思想背景，黑格尔的辩证法和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都对于马克思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过马克思自己明确描述过他和黑格尔的基本差异，他就说他把黑格尔的哲学上下颠倒过来。
马克思认为黑格尔的哲学是头下脚上，在这件事情搞错了，所以他必须把它倒转，恢复成头上脚下的正确位置。
这话是什么意思？黑格尔哲学的起点是超越的精神，先有超越的精神才有堕落，才有现实世界，世界是超越精神的物质化、客体化。马克思把这个起源关系颠倒过来，他主张超越的精神或者是上帝，其实是人的理想的投射。
黑格尔说，世界是精神的物化。马克思倒过来说，精神或上帝是人的理想化。
马克思不接受黑格尔整套论理的起点，也就是先有绝对超越的精神，这个精神为了要实现自我而开展成为现实，因此开启了所有的变化。马克思认为这是神话，这是胡说八道。马克思纯粹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认为历史的变化并不是从抽象的，只能以论理假设，却无法捉摸的精神开始，而是人类出于实践人的真实性（authenticity）这种冲动所展开的一场试验与斗争。
黑格尔的精神是先验存在的，你只能够也必须要在论理当中推断，不是跟我们的经验可以发生关系，凭我们的经验可以把握的。马克思不接受这种先验观点，他认为真正存在的是人，是人去思考去想象在现实当中不存在、无法实现的东西。也可以说，这一切的起源来自于人类一种独特的能力——人可以超越自己的生活，想象出高于自我存在的事物。以这种能力，人类创造了上帝，人以这种能力创造一种理想的存在，理想的情感，将不存在于现实当中的这种素质跟特性，投射在上帝或者是黑格尔所称的精神上。
这些事物出现在人的脑海当中，但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于是就产生了希望让这些想象素质或者特性能够实现的冲动。例如说“神爱世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那是因为我们能够想象一种彻底的、普遍的爱，对每一个人，对每一个灵魂付出同等关怀、同等热爱，但这种爱绝对不可能在现实当中找到，所以就把它假定放在一个更高的主体——上帝的身上。但这种想象向往是真实的，甚至这种想象向往在现实之外决定了人的真实性（authenticity）——
我们没有能力实现彻底普遍的爱，但我们却有足够的思考和反省的能力，给予它确切的评价。我们认为彻底普遍的爱，比我们的现实生活这种有限的爱，或者是爱当中掺杂各种不同仇恨杂质的这种生活要来得更高、更美、更值得追求。相较于那样的理想，当下所过的现实生活是次等的，所以我们应该要摆脱次等的生活，努力去过更好的理想生活。于是那不现实的理想反而变得比现实更真实（authentic），因为这个理想回头变成我们评价、批判现实的标准。
和动物相比，人最特别的本事就是能想象比现实更美好，更真实的生活。狗不会有梦想，猫不会有梦想，人会有。人将这些梦想投射出去，成了上帝，成了精神，人要将梦想化为现实，就有了黑格尔所说的开展、变化。但那不是什么上帝什么精神的神秘开展、变化，而是人的梦想，人实践更真实生活所产生的开展、变化。
上帝和精神对于马克思来说，都是人的创造物，这是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戏剧性的逆反的立场。人把我们身上理应该具备，但是现实当中无从拥有的最美好的性质透射在上帝身上，因而上帝的身份应该是最真实的人（authentic men）。上帝所代表的是人类生活最纯粹、最理想、最真实的状态。
上帝原本代表人的理想、人的追求。换句话说，上帝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要让人可以变成上帝，变得和上帝一样纯粹，一样真实。但在人类经验当中，上帝却被异化了。
人类创造了代表真实人类的上帝，然后把他推成、拱成了崇拜的对象，进而这个上帝就和人彻底隔绝开来——人只能膜拜上帝，进而只能盲目服从上帝的意志。于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上帝被异化成为另外一种东西，那是什么？变成了主宰人的力量，变成了人的主宰。
人创造了上帝，本质上人应该是上帝的主人，却在经过异化之后倒了过来，人自愿变成上帝的奴仆，这同时也就影响马克思思想当中另外非常重要的观念：异化（alienation）。
上帝本来是人的理想投射而成，却因为被塑造成高高在上，而和人之间有了绝对的地位差距，人只能崇拜上帝，而不能变成上帝。人变成上帝的机会，被上帝取消了？这岂不是荒谬？这岂不是愚蠢？原先为了达成目的而设计的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就取消了我们达到目的的可能性。
用这种方式，马克思一方面吸收了黑格尔的哲学，另外一方面对黑格尔的哲学进行了革命性的修正。同时，马克思提出了一个普遍的异化的观念。异化的观念究竟是什么？在下一期的节目当中，我们还会更仔细地为大家解说，感谢你的收听。
2020.10.10
精选评论
共 105 条太精彩了，以前我们的学习从没有这样比较过黑格尔与马克思的思想，只是无聊地再谈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
杨照的水平不知碾压大陆多少马哲老师，应该好好推广这个节目
JCN 回复 Maggie金文洁 ：好像还真是这样。想了下我自己的情况，如果我评价对方的认知水平高于等于我，那我会更有可能接受ta的推荐。社会心理学里有一段是讲“说服”影响的，感觉和这个问题有些联系。
Maggie金文洁 回复 含蓄的流氓 ：太对了，自己也未必去用别人推荐的平台
对比杨照老师，现在大学里的“马哲课”把马克思思想异化成了所谓“阶级斗争”的工具，这是何种的堕落。
我听哭了
“原先为了达成目的而设计的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就取消了我们达到目的的可能性。”
杨照老师的这个节目炸出了很多潜水的理想家啊
乞讨一下bgm…
我家狗子，串串，流浪狗收养的，不值钱，给我1个亿也不卖
大写的精彩！
没有看文本，单纯听的话真的有点吃力。 有没有折中的那种，就是那个人是躺着的。不是站着也不是倒立
愁容骑士 ：那简单啊，把老师请回家一对一的辅导辅导
从初中政治课一直上到大二的思政课，也许是因为必修，心理上极其抵触，完全是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了那么多年，其实并不明白马克思到底说了个啥，他的理论体系是怎样的。现在开始好奇，马克思为何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他究竟讲了些啥。 本来只是听节目，现在觉得，得拿个小本本记笔记了。感谢杨照老师！
听完这期节目我开始反思“偶像崇拜”，我会感到非常的恐惧。偶像本是作为我实现理想的我的手段，却因为崇拜让我曾一度偏离路线。回想以前的追星史，我有麻木过，有盲目投票过。在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关心偶像过得如何，根本看不到自己。我很庆幸听了这期节目，让我警醒自己不要崇拜任何人。
JQW ：不用两极化。崇拜和不崇拜之间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关注、可以喜欢、可以理性崇拜。 比如就可以理性崇拜杨照老师😁
大学时的马哲课，老师讲几句就困得不行了，既枯燥又无趣，都是政治宣传，大部分课都是在睡觉中度过的。以至于我刚开始听杨照老师讲马克思时，也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后来仔细对着文稿，慢慢看慢慢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马克思是怎么回事，感谢杨照老师！
沒讀過黑格爾著作的哲學小白，想請教一下各位大神，黑格爾的這个‘絕對精神’可否理解成這个世界最普遍的規律？而馬克思所說的‘上帝’則是人類理想的精神世界，這兩個是否並不在同一層面上呢？
Iris ：在黑格尔那里绝对精神已经类似上帝
听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