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与现实：像律师一样思考
你好，我是詹青云。
金斯伯格：为女性和少数族裔的平权奋斗终生
这两天是周末，也是假期，我放任自己沉浸在我的偶像金斯伯格大法官去世的难过里。这可能是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次番外了，我们借这个机会来聊一聊鲁斯·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
鲁斯·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1933-2020）
美国法学家，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1993-2020）
对于学法律的人来说，和金斯伯格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可能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金斯伯格她是著名的女权主义者，她为女性和其他少数族裔的平等权利奋斗终生，而且她始终相信，并且身体力行的践行，用司法的途径，用一个又一个的典型案例，去不断地拓宽法律对于各种人群的权利的平等保护。
她活着的时候她的一些事情就已经是写在了书本上，她又仿佛是一个近在咫尺的传奇，当她突然离世之时，我们清醒过来，发现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又突然变成了永恒的过去。
令人感到无限唏嘘的是金斯伯格虽然她在87岁的高龄，特别是在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和癌症和各种各样的疾病斗争，没有放弃她作为最高法官很繁重的工作，即便她的一生取得了如此之多辉煌的成绩，又坚持了那么久的时间，当她最后离去的时候，她并不能够带着欣慰的微笑去看着这个世界迈向正轨，走向一个她所期待的方向，而是眼看着保守主义的潮流重新兴起，我们自由主义者面临新的危机。
大家也都知道在今时今日以意识形态和党派利益站边的最高法院，金斯伯格在世之日就已经是保守派占优的五比四的微妙平衡，但是因为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好几个重要的判例当中，都选择了跟自由派站在一边。
金斯伯格在世的时候，最高法院还有平衡的可能，可是金斯伯格去世之后，她所留下的这个位置，有很大的可能会被特朗普和由共和党所把持的参议院，任命一位保守派的大法官来填补。
《华盛顿邮报》称，特朗普告诉支持者，在总统大选前仍有“大量时间”供参议院确认他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选
根据这两天大家对于热门人选的立场的讨论，让人觉得很绝望的是金斯伯格一生所争取到的，和她一直想要守护的那些重要的判例和议题，都很有可能随着她的去世和新的保守派占优势的法庭的组成，而被颠覆。
所以她最后离世的愿望，是她的位置等到新的总统选出后再填补。可是在政治的现实面前，这个愿望也许是很难达成的，让人感到无限地唏嘘。
金斯伯格成为流行文化的符号
金斯伯格是一个始终不吝于鲜明地表达她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的人，而即便是那些不同意她的政治立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优秀和她取得过的成就。无论是作为法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作为学者、作为律师、作为公益组织的领导人、作为法官、作为大法官，她的一生都是在身体力行地去向世人证明，男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女人一样可以做到。
最高法院的历史上还有过许许多多成为了传奇历史人物的大法官，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被人向往和敬仰，当然也有一些人留下的是不那么让人尊重的记录。可是在之前的这些著名的大法官之中，也从来没有人像金斯伯格这样，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某一种象征，成为了一个流行文化的符号。
她非常有辨识度的表情，她的装扮被做成表情包印在文化梯上，她本身的出现、她的名字、她的形象就是一种立场的表达。包括她很喜欢在她黑色的法官袍外面戴上各种各样漂亮的花边领，花边领本身也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最初金斯伯格进入最高法院的时候，她说黑色的法官袍是为男性设计的，是为打领带的人设计的，她为了在最高法院里增添女性的色彩，所以她选择了用各种各样的花边领搭配在她的黑色法官袍上。
渐渐的她的这些花边领本身也发展出了一些政治意涵，比如她在每一次写表达她反对意见的时候，都会戴上一个金属的黄色花边领。在特朗普就职的那一天，虽然法院没有宣布任何决定，她也带上了那个花边领，她的立场应该是非常鲜明了。
金斯伯格戴金属黄色花边领照
而她标识的白色的蕾丝花边领，被认为是她在最喜欢的场合上会戴的，比如在奥巴马就职的时候。
从《法律评论》编辑到大法官的“艰辛”之路
我在读书期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能亲眼见过金斯伯格，特别是2017年我在哈佛法学院读书的时候，是哈佛法学院的200周年庆典，当时来了六位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大法官，包括五位现任的大法官和一位已经退休的大法官，但是金斯伯格没有来。
大家私下里讨论都说金斯伯格不喜欢哈佛，虽然她最初是进入了哈佛法学院学习，后来她的先生毕业以后去了纽约工作，所以她全家都想一起搬到纽约去。可是那个时候哈佛不允许金斯伯格在另一个法学院修满学分毕业，所以金斯伯格就愤然转学去了哥伦比亚法学院，此后金斯伯格都不承认她是哈佛法学院的毕业生，但是哈佛法学院还把她当做一位历史上最伟大的校友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斯伯格当年的抗争，今天法学院是允许大家在很多和哈佛法学院有合作的法学院去完成学业，修满学分，去交换半年或者一年的时间，包括很多海外的学校，包括中国的学校，当然她身上所见证的改变不止于此。
金斯伯格1956年进入哈佛法学院学习的时候，她同期的500个学生当中只有9个女生。哈佛法学院是在1817年创立，可是它直到1950年才开始招收女性学生。我入学哈佛的那一年，是2015年，女性学生的比例已经达到了50%，60多年的时间里从0到50%，这背后就有金斯伯格这样的一代女权主义者推动的力量。
金斯伯格在哈佛法学院的时候，成为了《哈佛法律评论》的编辑之一，她后来到了哥伦比亚法学院，又成为了哥大法学院的《法律评论》的编辑，从而她就成为了历史上的第一个担任过两本法律评论编辑的女性。为什么这个事情如此的重要呢？
《哈佛法律评论》(Harvard Law Review)，创刊于1887年
大家可能不了解《法律评论》这个杂志的重要性，它不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学生杂志，它是由学生主导的一本杂志，《法律评论》杂志是一个法学院最权威的杂志，以及在整个法律学术圈，《某某法律评论》、一个知名法学院的《法律评论》，都是整个学术圈里最顶级的期刊。
很多重要的法学历史上的学术文章都是在《法律评论》上发表的，包括《哈佛法律评论》上发表的，只有那些最学霸的学生会尝试努力成为《法律评论》的编辑，而他们要得到同辈的认可，才能在选举当中正式当选《法律评论》的编辑。
很坦白地说，我刚刚进入哈佛的时候，因为我觉得学习的压力很大，我首先还是想把学习搞上去，我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要去竞选《法律评论》的编辑。也就是说你在哈佛读书，如果你成为了《哈佛法律评论》的编辑，这就是一个学霸标签，就证明你是同级学生当中最优异的那几个。
而一旦成为了《法律评论》的编辑，就会在一个学术世界里拥有很大的权力。比如哈佛法学院的教授，他们也常常给《哈佛法律评论》投稿，而这个编辑是有很大的权威，她可以要求教授去修改、澄清他的某些论述，和这个教授交流合作的过程当中，把这篇文章最终呈现在《哈佛法律评论》上。
我们在讲布朗案的时候提到的著名的学霸大法官弗兰克法特，他曾经也是《哈佛法律评论》的编辑。1990年，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成为了《哈佛法律评论》历史上的第一个黑人主编。而在我入学的那一年，我的一个同学成为了《哈佛法律评论》历史上的第一个黑人女性主编，我们也一路见证了历史的演进。
虽然金斯伯格由《法律评论》可以证明，她无论在哈佛还是在哥伦比亚都是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她最后是以年级最好的成绩从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的。但是在那个年代，她依然没有办法在律所找到一份工作。
据金斯伯格自己说，她后来去到最高法院的时候，和最高法院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大法官奥康纳（Sandra Day O'Connor），金斯伯格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二位女性大法官。
桑德拉·戴·奥康纳（Sandra Day O'Connor，1930－）
美国法学家，美国最高法院首位女性大法官（1981-2006）
奥康纳对金斯伯格说，如果我们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我们俩，应该会成为某一个律所退休的合伙人，但正是因为我们俩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不得不去探寻一些别的路径，今天我们成为了最高法院的女性大法官。
据说金斯伯格毕业的时候，哈佛法学院当时的院长萨克斯（Albert Martin Sacks），曾经极力地把她推荐给最高法院大法官弗兰克法特（就是学霸大法官弗兰克法特），而即便弗兰克法特本人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创始人之一和法律顾问，但是在那个时代强烈的性别偏见之下，弗兰克法特甚至没有给金斯伯格一个面试的机会，据说后来是萨克斯院长（或是她的导师杰拉德·冈瑟 Gerald Gunther 教授）威胁一个地区法院的法官帕米埃里（Edmund Louis Palmieri），说“如果你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试一试，我以后再也不给你推荐学生了”。金斯伯格才在地区法院拿到了一个法律助理的席位。
少女时代的金斯伯格（1959年从法学院毕业）
而后金斯伯格开启了她在各种身份和在各种位置上，为女性的平等权利奋斗的历史，她也开启了，身体力行地去证明自己的历程。
1980年，金斯伯格受吉米·卡特总统任命为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法官
成为“传奇”的转折：加入ACLU
她后来成为了哥伦比亚法学院历史上的第一个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性，她创办了第一本专注于女性权利的法律杂志《女权法律报道》，她与他人撰写了第一本关于性别歧视的法学教科书。而在1972年，她迎来了人生中一次可能最重要的，能够让她成为传奇的转折，她加入了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
我们在之前讲布朗案的时候，也介绍过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它最初是以维护一战过后人们的言论反战的言论自由而创立。它在平权运动的时期，曾经给予南方黑人参与平权运动大量的法律援助，是平权运动时代一系列重要案件重要的幕后推手。而在70年代的时候，随着女权主义运动的兴起，ACLU也把他们的重点转向了女性的平等权利，而这个转向背后的一个重要的推动力，就是金斯伯格。
她创办了ACLU的女权计划，并且成为了整个ACLU的chief litigator、首席诉讼律师。
为女性平权：撕法律“口子”，拓法律边界
金斯伯格作为律师，一生参与了300多起平权案件，把其中的6起送到了美国最高法院，并赢得了其中5起。她在这些案件里所展现出来的，不只是她孜孜不倦地在用司法的途径、用一个又一个的案子，去为法律对女性平等权利的保护拓宽边界。更重要的是她展现出很务实的精神，和高瞻远瞩的一种智慧。
她不是一个高喊口号，好高骛远的人，她是一个切实明白，想在法律里一点一点地去拓宽女权的边界。我们必须从一些可能是边缘性的议题出发，不要直接去挑战保守主义最核心的那些价值，但是借由这些边缘议题、典型案件，去慢慢地把法律引导向对女性的平等保护上来，去撕开法律的这个口子，然后把它的边界一点点地拓宽。
她要在一个性别歧视仍然很严重，而由白人男性所把持的最高法院里去寻找机会，她就不得不用这样的务实精神从一些能够引起人的共情，但是又不至于挑战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的案例，开始去让人们首先意识到法律的平权条款，和女性权益之间的联系，然后逐渐地驱使法院去把《第十四条修正案》为首的法律所提供的平权保护，应用到女性议题上来。而所以她的价值不只在于她赢得了一些划时代的重要案件，而是她为后来一系列的女权案件铺平了道路。
2020.09.24
精选评论
共 37 条终于等到了金斯伯格大法官的番外，可是听到是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次番外，又好伤感，阿詹你一定要开新节目啊
谈到金斯伯格大法官，我非常欣赏美国这类女性，也非常期待中国的女权运动能够为女性争取更多权力，我们看看中国，到处都充斥着对女性的歧视，我倒是非常想看看詹老师能否做一期关于中国的女权的番外，原来看英国电影《妇女参政论者》，看看人家都是怎么做的，而在中国，很多女性用男权方式来规范自己的三观，中国的女性我认为还是差了好远，在中国这种宗法社会中，女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Word fails me now，cant describe how much influence she had on us young generation women.
致敬！
最后一个番外好难受
第一次知道金斯伯格大法官就是由于阿詹，专门去买了她的传记去读，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听到了她去世的消息，当时就希望阿詹能出一期番外，居然真的等到了，谢谢！
果然出了番外，中午放学就能听了✌🏻️
阿詹总是很有预见性🌝
讲的真好。清晰的脉络，优美的修辞，温和的语气，这一整集都让我沉醉在淡淡的忧伤里。我要多看看rbg的生平去。
听的好难受啊
3个月前刚粉上金斯伯格大法官～ 很高兴能知道她。
很遗憾通过金斯伯格的死讯了解到这样传奇伟大的人，在B站看了大法官的纪录片，又听到了这个节目，向她致敬！虽然自由主义面临着危机，但是金斯伯格留下来的精神永存，鼓励着人们继续奋斗，抗争！
听了很大半年，有时晚上打开听阿詹讲故事就感觉很安心，舍不得结束！
大早上听着这个突然有点忧伤。今年似乎难过的很多。不久前疼爱自己的同事阿姨突然走了，接着又听到金斯伯格逝世。但像詹詹说的，我们很庆幸是活在了一个时空里。
是看理想写了金斯伯格大法官的文章，再去B站上看了她的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