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全球博物馆：100件文物里的文明故事
大家好，我是姜松。
引子：唐朝鉴宝明相，也曾收藏过赝品
今天给大家讲的故事要从一个唐朝的宰相开始，唐朝的宰相叫做裴休，他是出自一个大的书香门第，他们家从秦朝到后来的唐朝一直有人在朝中为官。
大家可能经常说叫做“富不过三代”，可是这个家族可以说是延续了差不多将近几百年的时间，在我们说的正史里面立传的就有将近600多人，据说有人统计过他的家族的老家是在山西的闻喜县，现在叫做“宰相之村”，从宰相之村里出来的，超过七品官的，历朝历代就超过了将近3000多人。
这个家族是一个特别有文化底蕴的一个家族，按道理说，这样的家族出来的人应该是眼力很好，在收藏文物的时候应该是特别有鉴赏能力的，可是这个故事就是讲裴休，也就是唐朝初期的宰相，他看文物看“走眼”的故事。
传说他得到了一件青铜器的器形叫做“盎”，也就是春意盎然的盎这个字。青铜器上写了几字铭文，这铭文上写着“齐桓公会于葵丘岁铸”。
齐桓公他作为春秋五霸之一，曾经汇集了天下诸侯，有大约九次会盟，倒数第二次会盟是在现在河南叫做葵丘这个地方，为了纪念这件事，他专门做了一个青铜器，就像纪念碑一样把这几个字刻在上面。
可是后来裴休每一次请朋友到家里吃饭，都要把这件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展示，想吹牛一下，可是这个时候有一个客人，他的名字叫做刘蜕，是一个少年文士。
他就跟宰相说“您是不是走眼了？我觉得这有点不对。”宰相觉得好像特别没面子，为什么你刚刚初出茅庐的小孩居然说我传家之宝有问题，特别不开心地甩脸色说，“好，你给我说一说这原因是什么？”
刘蜕说，其实很简单，皇帝的谥号，比如说文帝、武帝或者徽宗，这些名字是他们生前没有的，是他死了以后，后人总结他一生的经验、经历之后，给他的一个名字叫谥号。
所以上面写着“齐桓公”，这是他死了以后才有的名字，不可能在他生前会盟天下诸侯的时候就把这个名字给写上，这是大错特错，这是太典型的一个硬伤。
裴休当时一拍大腿说“这事我都没看到，真是太惭愧了。”
所以，如果现在在文物市场上，有人跟您说，这杯子是孔子用过的，或者这人字拖是秦始皇穿过的，基本上你可以不信，为什么？因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文物：集王圣教序碑
现在就进入到我们今天要给大家讲这个故事，有没有可能说“有一件文物涉及到历史上特别有名的名人，甚至不止一个名人”，还真有。
今天我们要给大家讲的第一件文物，收藏在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那就是通常大家说的碑林，碑林藏了3000多个碑，你要说最有名的碑是哪一个？一百个人有100个不同答案，但我答案一定是这一块——《集王圣教序》碑。
西安碑林博物馆 集王圣教序碑
《集王圣教序》碑它牛在什么地方，又跟哪些名人有关系呢？我先简单的介绍一下，今天我们讲述的两件文物是自带穿越故事的文物。
首先，这一件《集王圣教序》碑，它的高是3.99米，宽是1.27米。这个碑现在分为三个部分：首先是碑首，碑首上有两条盘全在一起的螭（虫字旁一个离开的离），这就是一个龙形的怪物。
其次是碑身，碑身是四四方方型的（这碑身很有意思），三面是白的，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装饰图案，只有一面是有字的，那么一般的碑都是正反两面都是有字的，而这个不是。第三个就是它的碑座。
我们今天主要给大家介绍碑身，在碑身最顶上一行有7个佛像、我们知道，在历史上有很多人去做拓片，拓片的时候要用一个木锤锤打，那么经常锤打的结果，就是碑身上很多的字，包括七佛像全部都磨没了。
所以，在12世纪中期的时候，每个字都还很清楚的一块碑，到了后来差不多14世纪或16世纪的时候，那些字已经是模模糊糊了，因为大家去做拓片做得太多了。
到18世纪中期的时候，后人不得已又重新再把这个字用刀刻了一遍，所以原作的样貌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很多专家就已经开始持怀疑态度了，因为它重新被刻过。以前把这个碑叫做《七佛圣教序碑》，因为上面有7个佛，可是现在佛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了。所以大家有机会，如果要是去西安的话，可以去亲眼看一看。
那么，这个碑上面一共有多少个字呢？按照中国传统的书写习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这个碑总共有30列，所谓列就是从上往下，最多的一行字是88个字，所以总共涵盖了1903个字，这是很准确的数字。
到了12世纪中期，也就是金朝的时候，关中经常发生大地震，这个碑曾经摔倒过，很可惜，这快碑中间断裂开了，整个全都断裂开了，后人重新恢复，一个诡异的事就发生了，是什么呢？因为把碑身上下断裂的两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的时候，这30行字就接不在一起了，它的轴心已经略微往右偏了一点点。
所以，现在如果你仔细看，从金朝以后12世纪中期以后的拓片，它沿断裂的这条缝，上下是略有偏移的，它的碑身上下是没有偏移的，这是很诡异的一件事，专家也解释不清楚。
中国人有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大家在做碑的拓片的时候，为了让自己做拓片独一无二，就在拓片做完了以后，会把碑上面的一个字（至少是一个字）给它抠掉了，这是很坏的一个习惯。既然你特别喜欢这件事，你就让它尽可能的保留，不能那么自私，贪婪、这些人性的弱点全部体现在这个上面了。
所以很多的碑，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的残破是越来越多，当然有些是自然造成的，有些完全是人为造成的。这就是为什么拓片年代越早就越值钱。
从南宋以后就开始流行金石学，到了明朝、清朝的时候，哪怕一个古代的拓片，它的价值要超过当时在世的大师的书法，就十比一这样的价值。越早的拓片它的价值是特别高的。
在1972年的时候，碑林博物馆在整修的时候，发生了一个特神奇的事。就是现在如果你要是有机会去碑林的话，一到院子里，进入到展示之前，有一个亭子上面写着“碑林”二字，亭子里叫做《孝经碑》，也是一个“网红”的碑。因为大家从里面发现了三个字叫“朕略萌”，就是“皇帝说自己夸说挺萌的”，这是一个网红碑。当然，这是大家横着读字开的一个小玩笑。
西安碑林博物馆 孝经碑（局部）
就是这个《孝经碑》，它是由四片碑石组成的中间的一个空的柱形的结构。空柱自从近代以来没有人去破坏它，基本是保持原状的，可是1972年的时候，大家再把这个碑分开、重新再打理整修的时候，特别神奇地发现这中间的空洞里面，居然还保存了一个南宋的碑帖，是什么碑帖呢？是“碑林第一碑”《圣教序》的碑帖，是没有断裂之前的，你想想这多珍贵。
日本人比较喜欢中国的书法，认为他们的文化里流动着汉唐的血液，所以日本人收集了一个碑。日本东京三井纪念美术馆有一组作品，其中它的圣教序碑的拓片可以说是现在世上保存最好的，是南宋时期的拓片，很完整。因为这拓片好坏就是和其他拓片去比（就是咱们刚说的，大家会拓完之后把字扣掉一个），“我这个拓片里有的字，你没有”，自然而然，价值就比较高。我们从文本上来说，这个碑里面保持了什么文本呢？
第一，是唐太宗写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叫《圣教序》，碑的名字也是从这来的。第二，是唐太宗的太子李治，也就是后来的唐高宗写的另外一篇文章叫做《述圣记》。
之后唐僧翻译了很多的经文，涉及到600多部，其中最有名的，也是最经典的叫做《心经》，所以这个碑里面有一段《心经》的内容。最后是题记，所以文本就是这些，总共是30列。
《集王圣教序》碑为何是“天下第一名碑”？
我们介绍完这个碑，就要说一说这个碑为什么有名？为什么是“天下第一名碑”？它涉及到哪些著名的人物？我们这里要谈的是4个人物。
人物一：佛教圣僧玄奘
第一组是一位佛教圣僧，他姓陈，叫做陈祎，如果要说他的教名，叫做玄奘，就是《西游记》里面的唐僧。我会问大家一个问题，这问题可能表面上挺很“傻”：为什么叫唐僧？唐僧为什么叫唐僧？
你肯定觉得唐朝的僧人肯定就是唐僧了，不过你要仔细去想一想，为什么经过17年各种各样的挣扎、跋涉，去到了佛教发祥地，把600多部佛经取回到中国，翻译成中文，之后又弘扬了佛法，它为什么要发生在唐朝？没有发生在宋朝、没有发生元朝、也没有发生在南北朝时期。所以叫“唐僧”是“偶然中的必然”，这个碑就在他一生当中起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作用。
唐玄奘这个人，是一个特别有风度的人，而且他的文采是相当棒。他用了17年的时间游历了整个的西域，之后到达了印度那烂陀寺（梵语：Na^landa^），他的外语水准相当高，他会梵语，能够和当地沿途的、所有的百姓进行语言交流。
之后，他在648年这一年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让皇帝和他的太子写了这两篇文章。这可以说是唐僧一生当中除了去西天取经、除了翻译真经之外，第三件最重要的事情，也就体现在一个碑上面，为什么？因为皇帝答应他写了文字，就说明皇帝用要运用国家的手段来弘扬佛法了。
以前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我们会去慢慢来讲。
唐僧这个人不光聪明，不光是学霸，情商又极高，据说他在取经的路途当中，经过高昌国，高昌国王特别喜欢他，一直跟他彻夜长谈，甚至邀请让他留在国内，给他做大官，唐僧都婉言拒绝了。
他到了印度，遇到了印度很有名的一位统治者叫做戒日王，戒日王他的文学水准也是相当高的，他也特别佩服唐僧，他邀请了当时印度各个城邦的、很多的信众汇集到当时的旧首都，举行了无遮大会。
唐僧可以说是舌战群儒，他面对了上千人各种各样疑难的问题，他把佛经是吃透了，解释了所有人的疑难问题。所以唐僧被佛教发祥地古印度，天竺那个地方称为“大乘天”，把他当神一样崇拜。你想想他这个人的水准有多高。
最后他义无反顾回到中国，在西安，把他取来的经全部都翻译成中文了，所以我们现在用的中文很多的词都是出于唐僧的翻译，比如“一刹那”、“功德”这些我们经常说的一些话，已经完全融入到汉语的语境里，已经完全融入到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里，都是和唐僧的有关系的。
佛教自从东汉进入到中国以后，经过南北朝那些纷乱，南北朝大家认为佛教是“一根救命稻草”，因为生活太苦了，明天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着落，所以佛教就变成了一种心灵的安慰。
可是，到了唐朝的时候，当时唐代的皇家，因为他们是有鲜卑血统的，比如李渊、李世民，他们可以说是半个鲜卑人。所以为了统治这个国家，它一定要做第一件事，从政治上去出发去找合法性，要说“我是正统的中国人”。
怎样叫“我是正统的中国人”？一定要用宗教的办法，因为他查了查李耳作为老子，是道教的理论提供人，大家要分清道教和道家的区别，老子那时候没有道教的，道教是在汉代才有的，那时候只是道家一个哲学的理念，老子是一个哲学家，他在那个时候不是一个“神”的样子，老子后来为什么变成“太上老君”了？是从唐朝开始的。
实际上，李世民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说“我是正统的中国人，我是老子的传人”，所以他大力弘扬道教。道教可以说是李世民统治中国的一个政治手段，除了宗教意义之外，它政治意义更强。所以，唐三藏就是我们关于这个碑的第一个名人。
人物二：唐太宗（与唐高宗）
现在我们要讲到第二个名人：唐太宗。这也是为什么唐玄奘要去找唐太宗，而且他第一次找的时候，唐太宗并没有答应他，为他写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实际上它的作用是什么？
唐僧用了很长的时间翻译了所有的佛经，这些佛经可以说是一个总集叫《大藏经》，之后他就希望皇帝为他这一部佛教总集写一篇序言，就像我们看书的序言一样。
听起来这件事很简单，但实际上皇帝如果一旦写了序言，就证明了一件事——皇帝鼓励宗教。皇帝要通过国家的势力来推行宗教，这个宗教在和其他宗教竞争的过程当中就能领得先机，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无形法宝。
但唐僧在第一次请唐太宗写这篇序言的时候，唐太宗并没有答应，他第一次接见唐僧是在洛阳，他对唐僧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宗教，而是唐僧走过很多西域的地方。当时唐太宗刚刚平定过高丽，他现在想着下一个平定的地点就是西域，那么他要去平定西域，一定要有一个人懂西域，包括当地的风土民情、当地的自然地形地貌。
唐三藏在提出让皇帝写这篇序的时候，皇帝说“我先有一个要求，你先把你经过的地方，所有的事情帮我写出一本书来”，这就相当于现在咱们的间谍的一些情报报告，这个报告的名字也很有名，叫做《大唐西域记》。
实际上《大唐西域记》在出书了以后，唐太宗看过以后，就被他的文采所打动了，当然，这本书对唐太宗在政治上是很有帮助的。
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当时的东都洛阳，在648这一年，唐太宗第二次接见了玄奘，地点就是在现在西安的北部，当时的避暑山庄叫做玉华宫。
玄奘和太宗两个人待的时间很长，他们俩的这一次相聚，主要是由唐三藏来给唐太宗介绍佛教的教义。唐太宗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他经过这一次的长期交流，他一下子就严重地、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佛教。
在这次聚会以后，唐僧又一次重提“请皇帝来写《三藏经》的序言”，唐太宗是义无反顾的写出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当中唐太宗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什么事呢？他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叫做“当常现常之世，民仰德而知尊”。
你要注意这一句，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是世界的“世”，第二句的第一个字是人民的“民”，而且“世”和“民”两个字就挨在一起了。这在唐朝是极其少见，因为大家知道唐朝的碑如果要涉及到皇帝的名称，自己的名字叫“官讳”，一定要少写一笔。可是李世民在这里，有意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在碑文上，可以说明他是从内心支持佛教的。
当然，我们可以说，唐僧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有战略眼光的人，他发现李世民那个时候已经是很“老”了（因为李世民统治就24年），李世民以后，他的太子就要继位，所以，他当时又提出一个我们看来很出格的要求，就请唐太宗说，“能不能让您的儿子也帮我写一篇文章”（玄奘这太聪明了）。
这件事说明什么呢？说明如果他的儿子写了这篇文章，就一定要一诺千金，在掌权以后一定要护祚佛教。
这两篇文章在写好以后，现在有很多的争议，争议就是，这两篇文章在648年这一年写好（包括李世民的文章和太子的文章），那这个碑具体是什么时候立出来的？它是在唐僧和李世民生前立起来的，还是之后立起来？在学术上有很多的争议，不过我们要说第三位名人现在就隐隐出现了，第三位是谁呢？
人物三、四：和尚怀仁和书圣王羲之
这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怀仁，它是一个很有专长的人，专长什么呢？书法，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谈书法和佛教的关系。
为什么中国人这么重视书法？我们顶级的国宝，像是石鼓、青铜器都是和书法有关系。书法可以说是我们中国的精神的本源，同时书法也是那个时候的语言权、发言权。
可能现在我说另一件事，大家就都理解了，就像你希望你的粉丝更多，你就成为大家“大咖”了。在各种各样的视频节目里，你有更多的粉丝，你就有更大的发言权的影响力了，对不对？
在古代能吸引更多的“粉丝”靠什么？不是靠那些视频上的内容，或者说是那种奇特的想法，而是靠书法的那种美，用书法的美能够抓住更多的人去关注你，尤其是在这个国家并不统一的时候，大家认为“我这民族已经受到危机”，代表民族的气节的东西、民族文脉的东西是什么呢？自然而然就是我们说的文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南北朝时期，到后来的元朝，大家那么注重中国文化的弘扬，因为当时文人认为“中国文脉不可以断”，这是文人认为落在自己肩膀上的一个很重要的责任。
大家知道佛教是外来文化，它到了中国以后，有各种各样的本土的文化和它竞争，大家要知道一个很重要的规律——在世界上，宗教在发展的过程当中都是排他性的。
大家都希望更多的信徒来信仰我的宗教，我的宗教信仰的人多了，我就是“正教”，信仰的人慢慢变少了，就变成“邪教”，就自然而然被别人给排斥掉了。
佛教到了中国以后，它作为外来宗教，它一定要面临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怎么汉化、本土化，怎么能够本土化？
有一个特别普通的唐朝的和尚，他叫怀仁，他一直住在一个皇家寺院里面，叫做洪福寺。他就想到了，我可以请一个300年前已经死掉的圣人，这个人叫书圣王羲之。
当时王羲之很推崇道教，怀仁想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一个特别诡异的想法，请一个300年前已经死掉的圣人，这个人叫书圣王羲之。当时王羲之很推崇道教，就是请已经死了300年的、一个信仰道教的圣人，通过他的一个行为，怀仁用他的字体把皇帝弘扬佛法的这篇文章抄录下来。这件事听上去很荒谬，但如果要真的变成了事实，就可以说对佛法的弘扬是一个伟大的推进。
怀仁当时遇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道教和佛教的竞争。
我们刚才讲到了，特别聪明、很有战略眼光的唐玄奘，在648年这一年，请了太子李治写了一篇文章，可是当李治真正当了唐高宗以后，他对佛教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在他的统治之年，唐三藏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写任何的纪念文章，这是很反常的，因为唐三藏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文化人物。
李治的太太武则天，她出身于佛教世家，可是武则天她有野心，她想当女皇。在当时，道家是推崇女性掌权的，而佛经里没有说。所以从政治上出发，武则天的最早还是推崇道教的，直到武则天发现了佛经里有一个《大云经》，允许女性掌权，之后她才大力地弘扬佛法。
所以，怀仁在面临道教对他巨大的压力的时候，他只能出一个特别偏的招数，就是他把300年前王羲之给拍醒了，这件事怎么来做？
怀仁从王羲之当时存世的那些字帖里，选出1903个字来。这1903个字里我给大家说过了，有感谢信、有两任皇帝写的前言、有《心经》，如果懂得书法的朋友可能知道，这些字并不是随便拿出来就可以放在上面的。
所谓“集王”就是收集王羲之的字体，收集之后去做什么？他去拼一篇文章。就像大家看的电影，在有些破案片里，犯罪分子为了不让自己的笔记被侦探发现，就从报纸上剪出很多的字之后，再贴在一起变成了另外一篇文章。
在集字的过程当中，因为怀仁是一个书法家，他知道在内容上，上字和下字一定是有关系的，我们叫做“行气”。
《集王圣教序》字帖（局部）
在中国的书法当中，我们用的工具是和全世界人民都不一样的，全世界人民是使用硬笔的，用硬笔在写字的过程当中，是感觉不出来写字人的用笔的姿态。而毛笔它是很柔软的，那么写字人的用笔的重、轻、快、慢是完全反映在字帖上的。如果你懂得书法，你就可以感觉得到这个完全是一个“魔幻大片”。
这个“魔幻大片”就像是“把300年前的死人拍醒了”，王羲之这时候手握毛笔， 开始从第一个字写起来了。他在写字的过程当中，是用中锋还是用侧锋？是急速在挥洒，还是慢慢的在点墨？是能够通过他的笔触看出来，而且每个字之间的关系都是连接在一起的，这个是相当重要的。
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可以看得出来它是一气呵成的。当然有些字并不能从字典里找得到，所以怀仁就只能把一个字的两部分拆在一起，重新组合。
如果你要真正懂得书法，你就好像看到王羲之在那里像跳舞一样在写，写完了以后把笔一挥就轰然而逝了。这简直是2000年前的一个“魔幻大片”。
所以，可以说这个碑是一个神话般的碑，是一个Mission Impossible、不可以完成的任务。这也是为什么怀仁用了将近20多年的时间，有人说是24年、25年的时间，从王羲之存世的2000多幅手帖，里面选出了行书，甚至草书的字体，拼接在一起。
在这1903个字里，没有重复的单字是755个，我们基本上从现在能看到的一些王羲之的描摹作品里，比如说冯承素描摹的《兰亭集序》、《奉橘帖》这些原字还能找得到，所以这是浪费了很多的精力才做成了这件事。
结语：“小人物”也能创造历史
我们大家了解这幅作品，通常是从书法的角度来了解，但实际也不要忘记它背后有很多的政治、文化方面的含义。
简单来说，这篇文章就相当的精彩，你可以理解到唐太宗他不光是一个上马能够平定天下的将军，他同时也是一个文采相当棒的文人。
我举个例子，唐太宗就是用了8个字来形容唐僧17年的苦行，这8个字叫“乘危远迈，杖策孤征”。乘坐的“乘”、危险的“危”、远近的“远”、迈步的“迈”，乘着危险，远迈，他把这个情景全部都容纳在里面；杖策孤征，手杖的“杖”、策划的“策”，孤单一人，远征的“征”，是不是特别有图像感？
唐太宗把这么好的一个形象，里面的那些艰苦、磨难全部用这8个字完全的体现出来了，可想而知他的语言水准有多么高，而且平仄也特别得抑扬顿挫、特别得优美。
唐太宗在这里面的文章，可以仔细品磨一下。当时这个文本变成了一个尽人皆知的事情，也就是“被加粉最多的一篇文章，点击量绝对超过10万”，如果你要不相信，你随便拿出一本《西游记》翻到第100回，你就能看到这篇文章。
所以唐僧他真是既有想法又有实行能力，他不光让皇帝写了一篇文章，还用各种手法去宣扬这篇文章，最后就变成了佛教到现在为止，还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面。
佛教真正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壮大，越来越影响中国人的思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甚至可以说原点就是从这块碑开始。
从这个方向来理解，您是不是能认为这块碑涉及到了4组人、共5位。第一个是唐玄奘，第二是两位皇帝，唐太宗和唐高宗李治，第三位是我们的书圣王羲之，这都是文化界的名人，从政治、宗教，还有文化书法上面、艺术上面，把我们中国的这种灿烂的文化体现得淋漓精致。最后有一个“小人物”叫做怀仁，如果没有这个“小人物”，就没有这一段精彩的历史，所以我们说小人物创造了历史。
2020.09.17
精选评论
共 79 条好听啊
我是北师大实验中学的学生，今年年初有幸听姜老师讲了一节博物馆的课，一直想再听您讲讲文物，没想到在看理想里又见到您了，实在是太幸运了！
Eno ：羡慕死你了
Pearlynn ：俺也一样
聲音好聽是繼續聆聽的前提，姜老師不疾不徐的節奏讓人特別舒服。有些看理想節目聽得人很累，好像是請人播音的，感覺說的內容不走心
如果顺带介绍下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就更好了
我猜是石头断裂之后，结构张力发生变化，表层相对于内层发生了扭曲。两个半块扭曲程度略有不同。
可以配合道长一千零一夜讲《大唐西域记》的那集一同服用
姜老师的声音听着自然舒服，娓娓道来。相比之前听过马爷的国宝100，姜老师讲的更发散。喜欢！
奇怪的知识指数级增长
太精彩了，这一讲！
很有趣
这个节目一定要认真听讲！
工作相关，之前听过讲博物馆的节目，看过一些书，这么有故事性和有企图心的，还是头一次看到，希望越讲越好！
老师讲的真生动，虽然这期内容以前就有了解，依旧听得停不下来，好节目
入心的讲述，动容到落泪
听了姜老师的讲解，专门去了碑林博物馆，收获多多。除了上千块石碑，博物馆里收藏的石刻也都非常棒，石狮、石犀、石羊栩栩如生，石佛、石菩萨法相庄严、慈悲肃穆，令人心生敬仰。不过孝经碑上的“朕略萌”三个字并不是连在一起的，老师的这个配图应该是碑帖上的排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