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贝多芬Plus》第二十九集，贝多芬《大公钢琴三重奏》，还有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在上一集我们听了贝多芬作品70的两首钢琴三重奏，听到他把这个曲类写出迥异于以往的新方向与新声响。但更出色的成就，要在他之后主要在1811年写成，但到1816年才出版的《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Archduke《大公》，之所以有这个别称，在于这首作品是题献给贝多芬的学生、朋友和赞助人鲁道夫大公，也就是在我们节目第二十六集介绍的《告别》奏鸣曲，那贝多芬因告别而失意，又因重逢而喜悦的对象。

对贝多芬来说，鲁道夫大公的确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因此今天我们节目将分成四个部分。第一，我要为大家介绍鲁道夫大公究竟是谁；第二，《大公三重奏》的特殊之处；第三，这首三重奏四个乐章的简介；以及第四，村上春树在他的长篇小说《海边的卡夫卡》当中，如何引用这《大公三重奏》以及贝多芬跟鲁道夫大公的故事。

首先我们来看鲁道夫大公是谁，他生于1788年，是利奥波德大公12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位。还记得吗，贝多芬还在波昂的时候，为了利奥波德大公加冕成为奥地利皇帝，而写了一首康塔塔/清唱剧，只是利奥波德大公两年之后就过世了，皇位落在长子法恩斯一世的手中，也就是鲁道夫的大哥。作为皇室成员，鲁道夫大公接受了非常好的教育，当然也包括音乐，他在15岁或16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钢琴家，而在1804年成为贝多芬的钢琴学生，之后还跟贝多芬学习作曲，在贝多芬的指导下，一共完成25首作品。虽然鲁道夫并没有成为卓越的作曲家，但他可说是贝多芬唯一一位重要的作曲学生。在1809年3月，也就是在法军围攻维也纳之前，他和一位金斯基亲王，还有我们之前提过的罗布柯维兹亲王，成为贝多芬的主要赞助人，一起付给贝多芬一笔年金，支持他在维也纳的创作活动。这背后有一件蛮扯的故事，那就是拿破仑的一个弟弟，受封为威斯特伐利亚Westphalia这个地方的国王，而他邀请贝多芬担任宫廷乐长。于是在1808年的11月1日，贝多芬就和他的贵族友人透露，他接受了这一个职务，因此鲁道夫大公等人给予贝多芬年薪的用意，就是希望他能够留在维也纳。虽然我们现在也很难想象贝多芬真的会去当这个什么威斯特伐利亚地方的宫廷乐长。话虽如此，这位年薪到后来也没有实际上太大的帮助，一方面是奥地利通货膨胀跟币制改革，再来就是金斯基亲王在1812年，才31岁就意外身亡，而罗布柯维兹后来也破产，总之是个令人伤心的故事。

回到鲁道夫大公，由于他是贝多芬的学生、朋友以及赞助人，作为回报，贝多芬一共题献给他14首作品，除了之前提过的《告别》奏鸣曲，第4和第5号钢琴协奏曲，还有像我们之后会介绍的《第29号槌子钢琴奏鸣曲》、《庄严弥撒》，还有《大赋格》这样的创作，以及我们今天的主角作品97《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

接下来我就要进入今天节目的第二部分，来谈《大公三重奏》的特殊之处。第一，它的篇幅相当长大，四个乐章加起来有35分钟以上，等于像是一部交响曲。第二，不只篇幅像交响曲，它的声响也像小型交响乐团，其中大提琴甚至比小提琴还要重要，承担更多主要旋律，而钢琴的响度和声响变化也更为丰富。第三，这首曲子主要在1811年完成，而贝多芬在其中所展现的结构设计以及音乐写作笔法，预告了他在晚期呈现的新风格。比方说在四个乐章的架构中，他把诙谐曲放在第二乐章，而把慢板放在第三乐章，这样的结构也出现在《第29号钢琴奏鸣曲》，还有《第9号交响曲》，甚至《大公三重奏》跟《第9号交响曲》的第三乐章都是变奏曲。由此可以看出，这的确是贝多芬想要发展的新方向。第四，《大公三重奏》也有一些写作上的特色，比方说他的第一乐章第一主题长达33个小节，即使以整个古典时期音乐作品来看都很特别，而第一乐章里也有贝多芬写过最长的弦乐拨奏段落，这些就让我们通过实际聆听来分析吧。

现在就让我们进入节目的第三部分，我们来听这著名的第一乐章第一主题

好，我们先听这一部分，这个主题非常的优美，但贝多芬是怎么写的？我们先听到他对于这个旋律做一个比较长的陈述，然后贝多芬浓缩它，这样的浓缩自然让音乐有紧凑感。而在下一个浓缩，贝多芬改了结尾的那一个音，在和声上也给予动能，让音乐走向另一个方向，言简意赅而非常有效果。我们再听一次贝多芬是怎么写的？注意弦乐器要进场了。注意到了吗？这个主题并没有结束，而是交给弦乐器，做内部的发展。然后继续。这个主题还在继续。

到这里才算是告一个段落。就如同我刚刚所说，这个第一主题长达33个小节，真的非常的特别。不过这主题虽然长，却没有给人任何拖延的感觉，反而犹如我刚才所分析的，透过节奏以及乐句的缩减跟放松，还有这种内部的发展，让人感受到宽广、大气。而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到第二主题。

听到这里您会不会觉得，这个主题有点似曾相识呢？想起来了吗？这是我们在二十二集介绍的贝多芬《第4号钢琴协奏曲》，而这两个主题是否有相似之处呢？我觉得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两个乐章，贝多芬所给的速度指示都是适度的快板allegro moderato，我之前就是说对贝多芬来讲，他要适度moderato，那是很困难的事情。既然这个指示非常特别，那我想我们的确可以把《大公三重奏》跟贝多芬《第4号钢琴协奏曲》放在一起看，而它们的第一乐章，也的确都有特殊的平和、高贵、抒情与宽广。《大公》第一乐章的展开部没有戏剧化的发展，却有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在展开部里，贝多芬不只写出温柔的音乐，还有动人的音色组合。而接下来我们就会听到这著名的拨奏段落，弦乐的拨奏跟钢琴的高音部形成极为美妙的声响组合。

这个段落经过好一番发展之后，音乐将导入再现部。可是贝多芬回到这第一主题的方式，又是这么的平淡而不起眼，好像就是要刻意的抹去任何装腔作势的感觉。音乐就这样平和而感人的发展，而就像我们在三首《拉祖莫夫斯基弦乐四重奏》第一首的第一乐章看到的一样，贝多芬让这个主题，最后在结尾再度出现，在《弦乐四重奏》那是强而有力的凝聚了所有的力量。而在《大公三重奏》，当然也是凝聚了所有的力量，但是这一次，贝多芬的力量展现得温柔、敦厚。

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诙谐曲，它也是一个扩展后的诙谐曲，有相当复杂的情绪，一开始很开心，但接下来有那种重重阴霾的感觉。比方说我们听到一开始的旋律，长的是这个样子。

经过一段兴高采烈的发展之后，音乐进入另外一个段落，我们听到的是这样奇特的声音。

这样阴暗甚至诡异的情感，越来越发展，到一个顶点之后，我们听到音乐居然有这样子美妙的转折。

再回到了开头的旋律。而我们现在讲的，还只是他的情感铺排，如果我们看他的写作笔法，就会发现这里面有非常多微小的动机，而贝多芬是把这些动机做各式各样的排列组合，形成这一个特别的乐章。让我用文学来做一个比拟，大家可能听过一个循环回文诗，叫做“可以清心也”。这个句子有五种读法，可以清心也，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也可以清心，心也可以清。贝多芬在这首诙谐曲里用的笔法，就跟这首回文诗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这已经让我们预见贝多芬晚期所发展出来的新天地。

接下来D大调的第三乐章，我们听到圣歌般的主题，还有四个大型的变奏段以及一个尾声，这精彩感人的音乐，又把我们带到另一个世界。

在介绍这首三重奏第四乐章之前，让我先为大家进入我们今天节目的第四部分，那就是谈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如果您是他的读者的话，大概很熟悉，他会在他作品中运用大量的爵士乐，还有古典音乐，甚至还有西洋的一些歌曲。古典音乐在村上春树的小说中，可以是情境的塑造，也可能是情节的一份子，或者是故事的互文。

然而古典音乐当然也可以成为情节本身，在他的长篇小说《海边的卡夫卡》里面，村上春树就用古典音乐，设计出一个极为动人的转折，书里面要角之一的中田先生，因为幼年奇异的意外而丧失一切以前的记忆，从优等生变成学不会读书写字的文盲，却又逐渐获得和猫说话的能力，以及难以解释的预知感应。他受到某种召唤，所以决定离开自己的生活领域，从东京一路往西走。由于不识字，他在生活上当然遇到很多困难，只能依靠善心路人而四处搭便车。最后遇到一位爱穿夏威夷衫，带着球帽的卡车司机星野先生，这两人素昧平生，但是青年星野却对中田有着自然的好感。因为这位老先生的容貌跟语气，让他想起他过世的祖父，所以就莫名其妙的，他放着工作不管，陪着这位看起来很奇怪的老人，到了日本四国这个地方。有一天星野想要喝咖啡，于是就近选了一家很古雅的吃茶店。这家店装潢有品位，还专门播放古典音乐，而他走进去的时候，店主人播放的正好是钢琴家鲁宾斯坦，还有小提琴家海菲兹，还有大提琴家费尔曼，合作的贝多芬《大公三重奏》。听着听着，这音乐帮助星野省察自己，虽然他把工作丢下不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他有一种自己正在正确地方的真实感。他想，如果要拿来比较的话，或许有些过分，不过那些成为释迦摩尼或耶稣弟子的人，可能也是这种情况吧。只要能跟释迦牟尼佛在一起，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很舒服啊。当他离开这家店的时候，他再度和店主人打招呼，又问了一次，这个曲子叫什么？他说，哦这是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店主人说，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献给奥地利的鲁道夫大公的，因此虽然不是正式的名字，一般就俗称为《大公三重奏》。鲁道夫大公是皇帝利奥波德二世的儿子，换句话说就是皇族，具有音乐的天赋资质，从16岁开始拜贝多芬为师，学习钢琴与音乐理论，并且开始深深尊敬贝多芬。鲁道夫大公虽然以钢琴家或作曲家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成就，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对不善处世交际的贝多芬伸出援手，在公开场合或私底下都提供作曲家不少援助。如果没有他的话，贝多芬可能要走过更苦难的路吧。星野跟店主人说，世界上还是很需要这种人，如果大家都是伟人天才的话，那这人世间也会很伤脑筋吧，必须有人关照各方面，解决各种现实问题才行呢。

我一直觉得这个情节非常的动人，村上春树在这里谈乐曲也谈版本，音乐感动了星野司机，帮助他沉淀反思，又让他在自我审查的时候发挥了积极的鼓舞。星野从鲁道夫大公支持贝多芬的故事里得到启发，从此改变对于自己生命的认知。在吃茶店里他又听了海顿的《大提琴协奏曲》，之后，他请主人再播一次鲁宾斯坦、海菲兹、费尔曼三重奏所演奏的《大公三重奏》。一面听一面思考，他对自己说，总之我就再尽量陪伴中田先生吧，工作的事情管它呢。他决定要让自己当鲁道夫大公，果然也改变了搭他便车的中田先生的命运，最后也就改变了，这个小说真正的主角田村卡夫卡的命运。就像在这个乐章的结尾，贝多芬所谱出的神奇转折。

这样的音乐实在是妙不可言，最后让我们来听《大公三重奏》的第四乐章。再一次，贝多芬用适度的快板，来作为这个乐章的速度与表情提示，这是一个以钢琴为主体的乐章，而我们听到非常轻松自在的音乐，而《大公钢琴三重奏》的首演，也是贝多芬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演奏。

在音乐声中让我为今天的节目做总结，这集节目介绍贝多芬的《大公钢琴三重奏》，这是他规模最庞大的一首，也是他钢琴三重奏的顶点与终点。它和贝多芬《第4号钢琴协奏曲》一样，展现这位作曲家温柔、平和、宽广、抒情的那一面。而其中一些精彩的写作笔法，则预示了贝多芬之后所要发展的新方向。我们也更加认识了鲁道夫大公这位贝多芬唯一重要的作曲学生，以及他和贝多芬深厚的情谊。而他和贝多芬的故事，连同这首《大公三重奏》，都被村上春树写进他的长篇小说《海边的卡夫卡》里，成为非常动人的桥段。我们或许不能成为贝多芬，但是我们应该都有能力成为别人的鲁道夫大公。

在下集节目我将介绍贝多芬在写作《大公三重奏》的同一时期，所写作的另一首为弦乐和钢琴的作品，以及他在弦乐四重奏这个领域上的进展。欢迎您继续锁定《焦享乐·贝多芬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