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起源：古希腊经典选读
本集要点
1.《狐狸和葡萄》给我们的启示
2.奴性是怎样炼成的？
3.如何理解不自由下的评估机制失调
文稿
你好，欢迎收听《西方的起源：古希腊经典选读》，今天要谈的是《伊索寓言》里一个著名的小故事《狐狸和葡萄》，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曾经的儿童故事在政治学家、文化学家等学者的眼里可以有哪些不一样的理解。
《狐狸和葡萄》：把不得已的选择当成自愿
《狐狸和葡萄》这个故事你小时候肯定听过，不过时间长了可能记不清了。简单来说，就是一只狐狸看到了挂在高架子上的葡萄成熟了，就努力地往上跳，想摘下那些葡萄来吃；但是因为他一直都够不着，就放弃了，离开的时候还不屑地说：“还以为那些葡萄已经熟透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是酸葡萄。”
这篇寓言故事还申引出了一句人们经常使用的俗语——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在这一集的后面部分，我们就把这种现象简单地叫做“酸葡萄”。
很多学者都对“酸葡萄”进行了研究，其中一个是挪威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乔恩·埃尔斯特（Jon Elster），他在《酸葡萄》这本书里用“酸葡萄”来代表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现象，我们在故事里听到，狐狸本来是想吃葡萄的，但是因为条件不允许，所以就选择不吃了，不仅不吃，它还否定了自己前面想吃葡萄的合理愿望，埃尔斯特对这一点得出的结论是，人为了适应逆境中的条件限制，会做出并不是出自自愿的选择，但他们又会把这种“不得不”的选择当作他自己的一种自由，然后自愿抛弃之前的理性选择。
Sour Grapes: Studies in the Subversion of Rationality
Cambridge Philosophy Classics
具体一点来说就是，当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可是有一些原因让他不能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会心理不平衡。（117）为了降低和消除这种不平衡，最方便的办法就是调整、改变自己的选择，这样才能适应不能做这件事的现实。就像寓言故事里的狐狸，因为吃不到葡萄，所以它调适了自己的选择，不要葡萄了，而且还给了自己一个“应该不要”的理由，说“葡萄是酸的，不好吃”，把本来不得已才做的事情，当作了自己的自由选择。
在现实生活中，人的心理调适比狐狸的要复杂得多。一旦有什么条件限制了我们的选择，我们在认知上就很难不多多少少地进行调适，而这种调适很容易过度，成为“过度调适”（over-adaptation），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过犹不及”。拿18世纪法国大革命前的出版审查制度做例子，当时很多作家担任了审查的工作，审查其他作家的作品。按理来说，大家都是作家，应该更了解彼此的不容易，在审查上手下留情才对。但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经常比国王或者教会委派的审查官更加严厉。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其实是因为他们身为作家，已经先在国家的出版审查制度的限制下，有了“自我审查”的心理习惯。审查成为他们的适应性选择，也就是为了适应艰难的环境，生存下去，而做出的改变。但是他们所做的审查并不能把握得刚刚好，经常是过度自我审查，因为他们不知道恰当的审查尺度到底在哪里。而在审查其他作家的作品时，他们因为自我审查的心理习惯，会把这件本来是不得已才做的事情当成一件应该去做的事，不仅应该去做，而且应该做好。看到这样的现象，埃尔斯特说，拉丁语里有一个Amorfate（爱上命运）的说法，英语里也有一个说法是“making a virtue out of necessity”（把非做不可的事装成自愿做的），指的都是过度调适。这些语言里都有习惯用法的，说明这样的事情相当常见了。
“酸葡萄”其实还有对应的反面说法，可以叫“禁果甜”或者“甜柠檬”。“禁果甜”指的是，越是得不到的就越好，这和“得不到的就不好”的“酸葡萄”正好相反。它在汉语里可以理解成“这山望着那山高”，在英语里可以叫“The grass is always greener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fence” （篱笆那边的草绿）。
那“甜柠檬”呢？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甜柠檬”指的是，因为柠檬是我自己的，所以不管酸不酸，它都是甜的，这就是在说，既然我只有糟糕的选择，那就把糟糕的选择当成好的选择。这种心理和“酸葡萄”经常同时存在。民国初年有一位著名的学者辜鸿铭，他的身上很明显地体现了“甜柠檬”的心态，他为妇女裹小脚和男人纳妾制度辩护，因为那是他所认同的中国文化，但是我们今天都知道，那是非常不合理的压迫女性的制度。这种文化或者政治上不顾实际的民族自大和排外主义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可以说是非常典型的甜柠檬和酸葡萄的相互搭配了。
奴性是怎样炼成的？
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位法国文化学家保罗·韦纳（Paul Veyne）对“酸葡萄”在政治方面的理解，他认为，在专制国家里，“酸葡萄很容易让臣民赞美统治者”。这里有两个心理过程，第一，臣民因为得不到自由而嫌弃自由，就像狐狸因为得不到葡萄而嫌弃葡萄酸；第二，他们因为没办法摆脱专制而转向拥护专制，也就是认为不吃葡萄才最好。人一旦经历了这两个转化过程，就会从一个被迫的奴隶变成心甘情愿的奴才。
事实上，奴隶和奴才是有区别的。奴隶是一种身份，是身不由己的，而奴才是一种心态，是自己选择的。如果你的主人不给你自由，你当然被迫成为了他的奴隶。但是，如果你不愿意，主人并没有办法把你变成奴才。主人可以压迫你，但无法强迫你从心底里敬爱他，可是，如果你不但不憎恨主人，而且对他爱戴有加，歌功颂德，做出了敬爱主人的、自愿的适应性选择，那么，你也就从一个只是在身体上不自由的奴隶沦落为人格扭曲的奴才了。
理解了奴隶和主人之间的这种普遍的权力关系，我们也就可以明白臣民为什么敬爱暴君，这是同样性质的适应性选择。臣民在得不到葡萄的情况下，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甜柠檬”神话。在奴性臣民的“甜柠檬”神话里，压迫不再是压迫，而是变成了“爱护”“关怀”“保护”。他们认为，他们是靠主人过日子的，既然在主人锅里吃饭，就不能砸主人的锅。埃尔斯特觉得，这是对主奴关系的一种意识形态理解，归根结底，造成这种意识形态的是主人的压迫，而不是奴隶的适应。保罗·韦纳也有类似的观点，他说：“被压迫者（奴隶）可能自动编造了压迫的合理性，但是这不等于说压迫是他们发明的”。（115）
在奴隶不得不接受压迫的情况下，比起残暴的主人，仁慈一些的主人就好得多了。所以，奴隶经常会对比较仁慈的主人（往往是与非常残暴的主人比较出来的）感恩戴德，献上他们的热爱和歌颂。有一首诗，名字叫《奴性是怎样炼成的》，就反映了一个奴隶变成奴才的过程。诗是这样写的：
第一天抽了他100鞭子
他很愤怒，但没敢说
第二天抽了他80鞭子
他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第三天抽了他50鞭子
他夸抽他的人进步了
第四天抽了他30鞭子
他跪下感动流涕
第五天抽了他20鞭子
他感恩戴德
第六、第七天他已经习惯在感动中挨鞭子
并开始用鞭子抽那些同情他的人
这首诗反应的，就是酸葡萄机制的一种“操控”（manipulation）效果，埃尔斯特说，“酸葡萄可以让人们满足于自己所能得到的那一点点东西”。（115）确实是这样，生活在专制下的人们很容易满足于统治者给予他们的恩惠，尤其是物质上的享受和一种表面上的社会稳定所提供的安全感。有了这些“好东西”，他们对得不到的其他好东西就不再那么有兴趣，甚至把有些好东西当成坏东西来排斥。比如，他们会告诉自己，那些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像是自由、权利、尊严，原本来就是不值得渴望的，甚至是有害的。这也就是埃尔斯特所说的，“故意给人们一些选择，目的是排除他们对另一些可能选择的向往”。（114）
英国政治和社会学家斯蒂芬·鲁克斯（Steven Lukes）在他的《激进权力观》（Power:Ａ Radical View）这本书里说，“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动用权力，逼他做不肯做的事情，但是也可以利用权力来影响他，让他自己觉得愿意这么做。让别人愿你所愿，通过控制他们的思想和愿望来让他们听你使唤，这不是更高明的权力手法吗？”“思想控制可以用更加日常生活化的手段来实现，比如控制媒体消息和对个体的社会化”。
史蒂文·卢克斯《权力：一种激进的观点》
江苏人民出版社
对鲁克斯的这番话，埃尔斯特又进一步提出了一个问题，他问的是，统治者改变被统治者的想法，让他们和自己的统治需要相一致，这是统治者在被统治者的头脑里装进了他们原来没有的想法呢（洗脑的结果），还是在利用他们头脑里原本就已经有了的某些想法呢？（pp. 115-116）
埃尔斯特的这个问题发人深省，他是想提醒我们，统治者并不能把民众从来没有的想法、情绪和思维方式强行植入到他们的头脑里去，统治者必须巧妙地利用民众头脑里原有的东西，来为自己的统治利益服务。比如，很多老百姓本来就盼望有好皇帝和父母官来保护他们，这种想法对统治者是有好处的，所以统治者就可以通过把自己装扮成慈父和大救星的方式来获得百姓的支持。所以埃尔斯特才会说：“酸葡萄是严格意义上的内因作用，而不能用外因来解释。臣民习惯于听天由命，这对统治者是有利的，但是，要让臣民们能够听天由命……则需要他们觉得听天由命是对他们自己最有利（最好）的选择。”（116）
专制统治制度在专制文化传统的国家里是最有效的，也最能保持稳定。这是因为，那里的人民从来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所以最可能以一种怀疑、抵触的态度对待自由。让人民不爱自由的最佳方法不是批倒、批臭自由，只要让他们怀疑自由就可以了。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自由”这回事，也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些国家里的人民珍爱自由，而是，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有自由的必要，这是问题所在。因为他们自己从来没有亲身体会自由的机会，所以他们很容易就会相信，他们所没有的自由可能是不好的，酸的，而他们目前的处境要比有自由要好得多，是甜的。这就是不自由状态下的过度调适，我们前面提到的作家对审查制度的态度就是其中一种。
19世纪的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学家托克维尔已经注意到当时的法国人存在“一做奴隶，就会争取做超级奴隶”的过度调适现象，对于这一点，埃尔斯特认为，这是一种人类普遍现象。（118）他说，酸葡萄的过度调适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如此，便欲罢不能。但是，这种欲罢不能和普通的“上瘾”是不一样的。上瘾只是难以摆脱某种东西，如果要改变不一定会牺牲什么，而适应性选择欲罢不能，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就像是结了婚的人，如果重新选择会有很多现实的障碍，比如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你不能保证自己再做选择的时候可以完全没有损失，所以很多时候，与其说是难以另做选择，不如说是已经是没办法回头做其他选择了，（121）用俗话说就是已经“上了贼船”。所以很多人只能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告诉别人他们一点都不后悔。
不自由下的评估机能失调
不过，这种硬着头皮的选择效应不仅仅会骗到自己，还会欺骗和误导别人。更夸张的是，人一旦做出了某种不太理想的选择，就算是无奈的，也经常会夸大这种选择的好处，努力向别人表明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最好的选择。（120）
这在社会心理学里有个专门的词叫“购后合理化”（Post-Purchase Rationalization），或者“事后合理化”。很多人买东西，掏钱之前反复犹豫，但是买了以后，不管是不是花了冤枉钱，都会说服自己说值得。而且，心里越懊恼，就越会找出该买的合理理由，这样才能消除懊恼带来的不爽和痛苦。
购后合理化又叫“购买者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 哪怕事实证明了一个人的选择是错误，他也很可能会死不认错，变本加厉地为自己的选择辩护。埃尔斯特是这么说的，“酸葡萄会包含对未选择的可能和对没法选择的可能的竭力贬低。因为自己选择了，所以把自己的选择看成或说成是特别重要的”。（122）在中国，曾经有不少人在本来该接受教育的年纪被发配到农村工作。其实他们的人生是被浪费了，但是他们到头来偏偏说自己“青春无悔”，这其实不只是欺骗自己，而且也是误导他人。当然，这很可能不是他们有意识要骗人，而是他们在选择面前出现了评估机能失调。
美国心理学家费斯汀格（Leon Festinger）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种评估机能失调的情况。费斯汀格的心理研究观察的是1950年代初芝加哥一个叫“追求者”（Seekers）的地方教会，这个教会的首领告诉教众，在1955年12月25日，将会有一场洪水摧毁世界，而外星人会驾着飞碟来解救他们。“追求者”教会的人们为世界末日做好了一切准备，大家辞去了工作、变卖了家产，甚至把裤子上的铜拉链都剪掉了，免得妨碍飞碟的电子通讯。结果，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世界并没有毁灭。按理说，这些做出错误选择的人们应该清醒了，但是，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是，这些对洪水会摧毁世界的说法坚定不移、又付出了重大代价的信徒不但没有改变他们的信念，反而更加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们觉得，世界没有按原计划毁灭，是因为他们迎接死亡的虔诚态度感动了上帝。对他们来说，预言的失败不仅不算是坏事，而且还是一件好事，甚至幸亏有坏事，帮助他们坚定了自己的信仰。
听到这里，你可能也在惊叹，一篇简短的《狐狸和葡萄》的故事竟然包含了这么多政治哲学，它对故事主角的心理描写放到今天仍然是贴切的、不过时的。虽然故事里的主角大多是动物，但其实它讲的是人的故事，是以人的心理弱点和缺陷为素材的。而这几千年来，人类的心理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变化，这也是《伊索寓言》流传了这么多年依然有价值的原因。它是一本来自古代的、真实的、而且有用的智慧之书，对孩子，对成人都是这样。如果我们能让孩子更富有思考性地去认识伊索寓言，那么，其中的智慧也会随着他们长大而渐渐增长。
那么，关于《狐狸和葡萄》的另一种解读我们就先说到这里，下一讲我们会提到同样是智慧之书的先秦寓言，谈谈它和《伊索寓言》之间的区别。我们下期再会。
2020.07.31
精选评论
共 62 条感觉我G人民大部分并没有被启蒙，而且每天活在酸葡萄心理中
邓巴砍 ：其实说自己也可以，人们都在自圆其说，你我也不例外 其实说自己也可以，人们都在自圆其说，你我也不例外
”而这几千年来，人类的心理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变化，这也是《伊索寓言》流传了这么多年依然有价值的原因。”，谢谢老师，德摩斯梯尼说过：“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如果有人只给你灌输一些观念，而不是让你心悦诚服地接受一些道理，那你可要注意了⚠️更有甚再加一些煽情......
永远的思索者 ：精辟的论断！
这集太好了！说尽了当下的中国现状。可悲的国人
人一旦做出了某种不太理想的选择，就算是无奈的，也经常会夸大这种选择的好处，努力向别人表明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最好的选择。
很有收获！仁慈的君主其实并不比残暴的君主好太多，他们学会了如何操纵人心，让人民不再渴望自由。另外😭夸夸夸夸朗读者，声音真的好好听！期待下一周的星期三和星期五！！！╰(*´︶`*)╯
所有的套路都是老套路，可一直还是反复上演
听到自由，鼻子酸了。
李玫瑾老师讲过一个北欧监狱的例子，监狱设施好得不得了，电脑网络一应俱全，犯人的生活可谓舒服，可是服刑期满，没有任何人想多呆一天，因为没有自由
这栏目胆子真肥啊，不敢冲会员了。再说民主国家也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时候，不能太片面。我倒希望这个栏目能保留下来，让大家听到不一样的观念
酸葡萄是因为无能为力，这样心里好过一些。不然呢？拿大门牙啃葡萄架？节目说的东西肯没问题，期待节目能进一步给出狐狸的其他可选方案。那些身在屋檐下的狐狸，如何既不酸葡萄，又不低头。
xnp1113 ：承认自己能力不够，暂时吃不着。做不到么？
妮可。鸡汤曼 ：其他的方案，我觉得首先是可以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找到梯子够到葡萄；如果尝试过都失败了，发现无能为力，至少不要否定想吃葡萄这个事实，如果想要安慰自己，就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力而为，大可以坦然接受，也当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了。至少不要通过扭曲事实来获取心理安慰。
说的都是我想说却说不上来的。还有就是，现实中人们过度物质化之后，当物质比较满足时就更能接受其它束缚。甚至是只求物质满足。情愿为物质放弃其他。所谓宁愿在宝马里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
空心阁 ：这是从80鞭子改到50鞭子
▲“奴隶是一种身份，是身不由己的，而奴才是一种心态，是自己选择的。” --鲁迅说，奴隶变成奴才需要具备三个条件：1.要在奴隶生活当中寻找到乐趣，赞叹，抚摩，陶醉；2. 不仅被比自己强的人欺负，也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人。3.起来以后，也希望做主子，也要有自己的奴才。
想起了解放的姜戈这部电影里面，身为黑人却为自己的主人用尽办法折磨其他黑人奴隶的那个管家。
璀璨俗世 ：同类相残最残酷。因为他们熟悉
听许子东老师的课，觉得要看清现实，要重读鲁迅；今天听徐贲老师的课，才知道还应该重新读读伊索寓言
感觉把自己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全都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