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韦羲。上集，范宽《溪山行旅图》给我们永恒的寂静的冲击，这集我们来看寂静的另一面：变化。郭熙《早春图》画的是早春，但更核心的内容其实是伟大的变化。

我家后面有座山，经常被我的想象改变，我把自己记得山水画经典投射到这座山上。反过来说，我在这座山身上寻找山水画的经典，它曾经是李唐《万壑松风图》，马远《踏歌图》，范宽《寒林雪景图》。在春天的烟雨里，它（就）变成郭熙的《早春图》。

所以我在少年时代就拥有一座包罗万象的山，就像我后来读到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写的“阿莱夫”。博尔赫斯是作家中的作家，他写的阿莱夫是一个神奇的，像女巫的魔法水晶球一样的小东西，里面储存全世界所有人过去现在未来的记忆。

郭熙《早春图》就是一座“阿莱夫”，这座山不在世间，在绘画里。山的造型像云一样流动、变幻，飘忽的光影强化了这种虚幻感。

大家还记得唐代张璪讲的“中得心源”吗？这是虚构或者自由建构的意思，有时也是理想化的意思——用现代的词汇，可以说是从理念出发。《早春图》是虚构的，郭熙用一些神奇的方法（等会讲到这些方法）创造了一个全息的“阿莱夫”。

如果你盯着它看，会感到它在动，这是一幅旋转的山水，雾气腾腾，不停的变幻、生长，向四面八方辐射，又向中心聚拢，是运动的而非静止的，是无限的，永恒存在的但又瞬间万变，简直是动态的宇宙模型。

之前说过，唐代山水画已经有了成熟的三远图式。但是，没有文字记录。郭熙是最早总结“三远”的人，这是他在绘画理论上很重要的贡献。《早春图》我称之为高远式全景山水，包含高远，深远，平远三种空间形态。高远空间或者说景物居中，通常就是中央主峰，左右两边不是深远就是平远。这是总体性的构图，为人类提供全面的空间审美需求：崇高，宽广，深邃，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