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2000年：透过山水，看懂中国画
文稿
你好，我是韦羲。之前第十三集“山色有无中”其实已经在讲意境了，不过那只是开始，高手还在后面。
耻于做画家的山水高手李成
五代宋初（注，一说李成在五代末后周显德五年已谢世）有一个伟大的山水画家，李成。北宋认为他的山水古今第一，他开启了一个延绵千年影响深远的画派，这是连北宋山水开山大宗师荆浩都没有运气做到的事情。
李成是唐朝皇室后裔，祖父李鼎在晚唐时曾经做过苏州刺史，不久天下大乱，全家搬到山东营丘。到了他这一代，家境已经没落。不过毕竟是世家子弟，李成受过很好的教育，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懂官吏事务，据说很能干，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仕途失意。
同时，李成的山水实在太好，外面总把他当做画师，他自己很不高兴。当时画师的地位也就是一个工匠。说起来，李成因为不得志，才会如此在意。当时有一个姓孙的有钱人听说李成画得好，就写信招聘他做画师，李成很气愤，说自古四民不相杂，我本是儒生，虽然游心艺事，只为自己高兴，却被人当做工匠。唉，所以我懂得东晋画家、古琴家戴逵为什么要摔烂自己的琴了。
不忿归不忿，李成运气总不好，好朋友北周枢密使王朴准备要推荐他，竟忽然去世。事情不了了之。后来他到陈州给人做幕僚，长久不得志，醉死在客舍。
李成死后，名声直线上升，在宋初就成为山水画开宗立派的殿堂级人物。他的儿子很争气，做了不小的官。因为父亲生前以沦为画师为耻，所以儿子不惜高价，回收李成的画。据说回收的大部分是假画。到了北宋晚期，李成山水更加稀少，大鉴赏家米芾生平所见真迹也不过二三幅。现在连真迹也没了，只有两三幅临本。
介于古典与浪漫之间
古代文献说，李成的山水风格秀润，构图喜欢深远和平远，画得“石如云动，淡墨如梦雾”。“石如云动”是说岩石的造型像云朵，看上去有在空中涌动的感觉。晚唐孙位《高逸图》和日本正仓院藏唐绘屏风《羽毛立女图》的太湖石就是这样的造型。
孙位《高逸图》中的太湖石
那么，李成的造型应该是曲线，流动的，变化的，圆润而且富于趣味。如果比较于西方绘画史，那么范宽近似古典风格，李成画派的风格近似浪漫主义。但是从宋元以来那些归入李成名下的画，以及那些被认为仿李成的画来看，李成的曲线造型似乎没有那么弯曲，反而更接近盛唐李昭道《明皇幸蜀图》或者李道坚墓的山水壁画，方正的风格。
为什么会这样？宋初山水画可能弥漫一种古典主义的造型倾向，这是时代性的。虽然李成的画风在当时影响很大，但他这一画派也在时代制约之下，是具有古典主义造型特点的浪漫主义，比较端正。所有传为李成的画，都具有这一倾向。不妨说李成的风格介于古典和浪漫之间。
李成虽然＂石如云动＂，但也有古典主义的倾向，造型比较庄严周正。
另一种可能是：李成画派（或体系）的风格先于李成。就像前面讲过，唐代已经有卷云皴。李成是这个风格体系里最出色的一个，以至于后人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这一体系。然而，李成的个人风格和“李成画派”的典型风格有所差异，不那么像卷云。
古代文献说，李成喜欢用淡墨渲染，没有明确记录过他的皴法。那么李成的皴法可能介于斧劈皴和卷云皴之间，而且尽量少用皴法。他的水墨变化很微妙，被形容为“淡墨如梦雾”。因为淡墨发挥到极致，还被形容为“惜墨如金”。既然惜墨，也就惜笔，所以皴法用的不多。
顺便一提。晚唐时，卷云皴已经成型了，例如《羽毛立女图》和《高逸图》的太湖石。但是美术史的成见很顽固，至今还有人在坚持认为郭熙发明了卷云皴，好像文字比事实更可信似的。
《高逸图》里的卷云皴
从四世纪到12世纪，山水画的重要任务是写实，古话叫状物，要以形写形，更要表现各种难以名状的景象，表现出真实感。
隋代初唐的青绿山水基本都是线描，颜色的渲染也很平实，缺乏虚实变化。线描的烟云，有形而无雾气。虽然有大小远近的透视，却谈不上虚实关系，因此空间感不强烈。经过中晚唐的发展，到了荆浩、李成，这些问题解决了，淡墨技术足以表现那些莫测的烟云、遥远的空间，那些幽邃的、或如梦如幻的景象。
山水画既然能够表现氛围，也就可以表现情绪了。北宋人对李成的山水画品评是萧疏、清旷，萧疏可以对应惆怅，清旷则对应寂寥。
六朝至盛唐的线描着色山水画的情绪表达比较单纯，可以表现美好的景象，比如“春山如笑”、“秋山如妆”之类，未必能画出“夏山如滴”、“冬山如睡”，更别说惆怅和寂寞了。唐朝的“春山如笑，秋山如妆”当然也是种意境，然而，五代两宋山水所达到的艺术高度，可不止惆怅寂寞，还可以表现崇高和可怕的境界。
平远山水里的空间惆怅
古代的营丘在山东青州一带，那里主要是平原。所以李成对平远构图情有独钟，同时平远图式也在他手中发展到完美的程度，以至于后人画平远，都要提到李成。造假也造到他头上，那些年代久远不知作者是谁的平远山水，往往被添上李成，甚至把原作者的名字挖掉，写上李成二字。他的名字已经和平远二字连在一起。
宋人说李成的平远山水“近视有千里之远”，意思是李成的画，凑到面前看都还觉得相隔千里。这是什么感觉呢？没有真迹，我们只能通过李成画派的画来感受。
先看李成的松石平远。唐代松石图失传，推测起来，最初可能是像树下人物图那样，松树在画面的中间，然后衍生出更多的变化。李成的构图就已经改变了，他把松树移到边上，腾出空间来画远景，在视觉上形成远近两个中心。
李成、郭熙画派有一幅《乔松平远图》就是这样，近景松树占了画面左半边，右半边是平原和远山。就是占了画面一半的远景让宋人感觉到李成山水“近视有千里之远”。
《乔松平远图》
下一个时代风格，在上一个时代早就有苗头了。以往说到边角构图，都认为是南宋特产，其实李成的松石平远图早已采用了边角构图。另外，也是因为总画平远，李成的淡墨用得微妙，否则仅仅是构图不足以让人感到“千里之远”。
除了接近边角构图的松石平远，还有全景构图的平远山水。因为李成的画失传，我们可以参考北宋郭熙的《树色平远图》。这类全景式平远山水比松石平远图更有“千里之远”，因为近景什么都没有，直接就是远景，远景、更远的远景。
郭熙《树色平远图》
如果要找《树色平远图》的视平线，就会发现大致在山岗上或城楼的高度，而这幅画，也让人想起柳宗元的诗“城上高楼接大荒”。
古人说“登高望远，令人心悲”，转移成现代修辞，其实是一种空间惆怅。苏轼题郭熙《秋山平远图》有句诗“木落骚人已怨秋，不堪平远发诗愁”，他的“诗愁”也是空间惆怅。不知道唐代的题画诗是否写过这种空间惆怅，或许没有，毕竟山水画到了李成或者说到了晚唐五代，才真正有了远方。隋代展子虔虽然画出了“远近山川，咫尺千里”，却谈不上远方感。
高远山水里的纵深与飞檐
除了平远，李成也画深远山水和高远山水，深远尤其出色。晚明时期董其昌、王时敏有一套按比例缩小临摹古代山水的《小中现大集》，里面那幅李成深远构图的山水，也有千里之远。这种深远模式和唐代《日想观》一脉相承，高山悬崖通常在画面左半边，右半边是江湖和留白，我们沿着山崖望向江湖，觉得很深很远。
因为生活在平原，李成对平远图式发挥了很多个人创造，他的深远山水和高远山水构图虽然主要来自绘画传统，也很有个人的特点。单说的高远式全景山水，李成（画派）和荆浩、范宽的范式都不一样。
他喜欢设计纵深的空间，例如《晴岚萧寺图》，前景开出一个纵深空间。这个纵深空间，由空空的水面，两边相对而出的山脚、后面交错的山岗构成。高远主山也是曲折往后退，越来越远。
《晴岚萧寺图》
但是，这幅《晴岚萧寺图》几乎没有什么“石如云动”感觉，未必是李成真迹。看空间设计和造型以及皴法，应该是受到李成、范宽和关仝影响的北宋时期的作品。另外，构图的特征和水边、山岗上那些建筑的样式比较接近李成。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记载，李成画建筑喜欢画仰视角度的飞檐，《晴岚萧寺图》的建筑就是仰视飞檐的角度。仰视飞檐是唐代绘画作风，敦煌壁画和墓室壁画有许多楼阁都是这种角度。李成继承唐代。
虽然五代时期已经开始出现一种视角统一的绘画作风，比如《闸口盘车图》，建筑是俯视的就全部统一为俯视。但仰视飞檐有一个好处，是显示建筑的高度，传达我们对高度的感受。
因此仰视飞檐并没有被淘汰，即便在透视法发达的北宋后期，也经常采用这样的角度画高楼大殿，比如《清明上河图》的城楼、高台上的亭子，都采用仰视飞檐。
《清明上河图》的城楼，其实由两个视角拼成：俯视角度看到的屋顶和仰视飞檐看到的斗拱。张择端也是宋代的毕加索。整幅画是俯视的，所以城楼屋顶也相应采用俯视视角，使画面整体统一。但为了表达高的感受，又局部的加入仰视飞檐的角度。
荒寒之境，李成的哥特美学
挂在李成名下的画，水平最高的有四幅，《读碑窠石图》、《寒林骑驴图》，还有前面提到的《乔松平远图》和《晴岚萧寺图》。公认最接近李成风格的是《读碑窠石图》，学术界认为是宋元时期的摹本。
北宋后期王安石有句诗：欲记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被学者附会为宋代画不了荒寒之境。其实，五代已经可以画荒寒之境，李成就是高手，《读碑窠石图》气象萧瑟、荒寒。王安石那样写，只说明当时他身边刚好没有高手。
《读碑窠石图》（宋元摹本），画中丰富微妙的层次感，体现了李成的淡墨技术。
中国文学有一个重要的主题：怀古。《读碑窠石图》是我所见过最早的隐含怀古主题的古画，文学里的怀古场景，往往是古代宫阙或废墟，李成这幅画的怀古却通过文人读古碑这个行动体现出来，并配上枯树瘦骨嶙峋的枝桠，让人想起那些郊寒岛瘦的晚唐诗。比如贾岛的“数息身边树，落日恐行人”，很哥特美学。
在绘画传统里，《读碑窠石图》属于树石人物图，这种类型晋唐就有了。不过《读碑窠石图》和以前有点不同，因为一种新的空灵的意境开始出现。
汉魏晋唐（例如南朝的竹林七贤图、唐代的树下人物图）线条飘逸，大面积留白，无疑也空灵，那是线描的灵动，却不好说是意境。而且汉魏六朝时期只怕还没有空灵这个词。
“空灵的意境”不仅线条灵动、有留白，还要看用墨，因为墨的深浅浓淡干湿变化，画面才有虚实，才会有幽微难言的意境。
晚唐五代以后的空灵是水墨的空灵、文学性的空灵，这是山水画在写实的方向上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诞生的意境。
我们现在都习惯把水墨和写意等同，其实在12世纪以前，水墨山水是最写实的，同时也最有探索性和表现力。10世纪水墨山水画全面成熟以后，对整个中国绘画起到定性作用，辐射到方方面面。而中国绘画的意境，好像专门指水墨画一样。
好，这集就到这。从李成的作品，我们知道山水画终于可以像诗歌那样表现微妙的氛围，也从李成的平远体会到了古代的空间惆怅。下集，我们就要讲到一位和李成不一样的大师，范宽。
2020.07.16
精选评论
共 6 条“春山如笑，秋山如妆”是白居易的早莺春燕，杜牧的枫林霜叶，真是单纯美好。 “夏山如滴，冬山如睡”瞬间映入王维的深林青苔，柳宗元的千山万径，深遂幽远、空旷寂寥。诶！
韦羲 （主讲人） ：对应得好
李成的画“石如云动，淡墨如梦雾”，“近视有千里之远”。 五代两宋山水画所达到的艺术高度，不止惆怅寂寞，还可以表现崇高和可怕的境界。 另，山水画中“春山如笑”、“秋山如妆”，“夏山如滴”、“冬山如睡”，好美的用词。
老师 你好 李成的画意境里倒没有感觉太多的惆怅 真感叹他画的树 大部分都是深色的 很吸引眼球 他的远山模模糊糊看不出啥 高山以及近景里的石头墨色的渐变很有特色 看了非常舒服 我们看的都是模本 难以想象真本会则样 李成讨厌别人说他是画师更喜欢仕途 这件事非常有趣呀 这么有艺术气质的人会表现出则样的一种领导力呢🍑🍑🍑
韦羲 （主讲人） ：也不见真就喜欢仕途，主要还是因为古时画家地位低，当官才有地位，可以真正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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