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听懂贝多芬：伟大的作曲家和他的时代
导语：
在1803-1812年，贝多芬进入他创作的英雄时期，其中降E大调第3号《英雄交响曲》无疑是他著名的作品之一。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会回溯到贝多芬所处的时代，从四个面向提纲挈领地介绍关于这首交响曲的背景及特色，再着重赏析这首交响曲的前面两个乐章，解构它的叙事过程。
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贝多芬Plus》第16集，音乐历史转捩点，贝多芬第3号交响曲《英雄》。贝多芬这首降E大调交响曲作品55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而我们在第14集就已经为大家预告这首创作了。我们说贝多芬从1803-1812年是他的中期创作期，也有人称为是英雄时期。这并不是说贝多芬这10年都写同一种风格的作品，而是因为这个时期开始于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而他的很多大型作品也的确延续了相似的风格或概念。
1.《英雄交响曲》的时代背景与特色
就最基本的创作时序而言，贝多芬是在1802年的夏天开始起草这部交响曲，也就是说在完成上一集我介绍的作品35，以前叫做《普罗米修斯》，现在叫做《英雄主题变奏曲》，这首作品之后。他主要用1803年投入这首作品的创作，而此曲在1805年4月7号首演，最后在1806年10月出版。不过想要真正认识这首交响曲，这样的基本事实显然不够。以下我为大家整理出四个面向，希望能够帮助大家更理解贝多芬的《英雄》。这四个面向分别是第一，拿破仑的意义；第二，拿破仑和这首乐曲的关系；第三，这首交响曲的乐曲精神；还有第四，它在音乐上的特别之处。
首先我们来看拿破仑的意义，特别是对当时艺术家的意义。法国大革命所揭櫫的新时代，马上随着之后来临的恐怖统治，还有拿破仑掌权而破灭了。就实际作为而言，我们可说拿破仑是假共和之名，行专制之实。即使如此，拿破仑所带来的刺激或者是启发可说更为深远。他以自己的例子让那时候的人可以相信“天助自助者”，一个没有任何家世的科西嘉岛人，部队里面的一个小兵，最后却能够成为统治欧洲的皇帝。这真的是白手起家的英雄人物，完全靠自己获得成就，还能以自己的方式影响这个时代。也因此在贝多芬那个时代的艺术家，包括贝多芬，即使后来不同意拿破仑称帝，但对于他所代表的这种自助信念仍然非常的着迷与认同，激起大家那种有为者当若是的精神。事实上我们看贝多芬的人生发展不也正是如此吗？
第二，拿破仑跟这首交响曲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可能听过贝多芬学生里斯(Ferdinand Ries)所流传下来的这则故事，他说贝多芬写这首交响曲的时候，他想到的是波拿巴(Bonaparte)，波拿巴就是拿破仑的姓，不过这是在他还是第一执政之时，里斯说不仅我还有他亲近的朋友中的不少人都看见这部交响曲已经抄写成总谱，放在桌子上，在扉页的顶端写有“波拿巴”这个词，而底端是贝多芬，再也没有其他的字。中间空白处或许有什么字，但是他不清楚。然后里斯说他是第一个告诉贝多芬，说拿破仑已经称帝，结果贝多芬勃然大怒，说这人也不过是个卑劣之徒，如今他也要践踏所有的人权了！他把自己置于所有人之上，成为暴君。于是贝多芬走向桌子，抓住扉页上，完全把它撕开，还扔到地上。后来这第一页被重新写过，如今这部交响曲有了这个标题，《英雄交响曲》。
这位学生里斯是可信的人，但是他的记忆显然跟事实有所差距。就我们目前所看到的所有证据，我们可以说这首交响曲原来的确跟拿破仑有关系。在1803年的10月22号，也就是这位里斯，帮助贝多芬写信给出版社，他说这首交响曲贝多芬非常想要献给波拿巴，也就是拿破仑。但是罗布科维兹亲王，还记得他吗？当初委托贝多芬写作他最初6首弦乐四重奏的人，愿意出更高价，而且6个月内不出版的话，那么这首作品就可以改题献给他，但是还是要以波拿巴为名。到1804年的8月26号，贝多芬把这首曲子给了另一家出版公司，还写道，这首交响曲的标题实际上就是“波拿巴”。
然而在那一年的12月2日，在巴黎圣母院，拿破仑自己加冕称帝，而在之后的某天，贝多芬在自己的乐谱抄本上划掉了标题为“波拿巴”这个词，但是他在这个扉页底端仍然用铅笔写上，以“波拿巴”写成，只是从我刚刚说的1804年8月那封信到1806年10月最后出版，这段时间我们没有非常明确的线索，只是最后我们所知道的，这首曲子出版时候的正式定名是Eroica Symphony，《英雄交响曲》，加注，为隆重纪念一位伟人而作，题献给罗布科维兹亲王，这个标题中不包含任何人的名字，当然也就没有拿破仑。
不过除了贝多芬对拿破仑的欣赏，这一个题名或者题献，我之前提过贝多芬此时一度想要到巴黎发展，希望能在这里得到正式的任命。因此如果能够和法国领导人获得公开联系的话，那当然是非常有利的事，只是这个构想随着贝多芬留在维也纳而消失，我们也不要忘了，他想把这首交响曲题献给拿破仑，或者是以他为名，这是在一个相对和平的时间。当拿破仑称帝并且发动诸多战争之后，如果还把这首曲子题献给拿破仑，或者是以他为名，那等于就是要和哈布斯堡王朝以及维也纳的诸多贵族，也就是赞助人决裂，除非他从此离开维也纳，不然贝多芬应该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如果这首交响曲就是叫《拿破仑交响曲》的话，那在音乐史上的意义甚至会更为凸显。因为这应该是第一次歌颂活人，把一个还在世的人当成是世间之神一样来崇拜，但改名为《英雄交响曲》，说实话也是更好的决定。因为这首曲子里面所讨论的英雄形象的确也超越了拿破仑，而这就是我想要探讨的第三点。这首乐曲的精神。
就贝多芬个人而言，我们要回到1802年10月的海利根城遗嘱，大家记得吗？贝多芬说他从自杀的念头中解脱出来，因为他的艺术把他带了回来。根据创作时序，这个艺术最具体的代表就是《英雄交响曲》。贝多芬从心理上可说，从创作这首交响曲中得到重生，而“重生”也是这首交响曲的重要概念。
播放《普罗米修斯》音乐片段
在上一集节目的结尾，我介绍了贝多芬的《普罗米修斯变奏曲》，而这个变奏曲的主题还有写作概念，贝多芬也同样运用在英雄交响曲的第四乐章，著名的贝多芬学者William Kinderman金德曼，把我之前介绍过的贝多芬，芭蕾舞剧《普罗米修斯的创造》，还有《英雄交响曲》两者做了内容上的比对，发现这两首作品在精神上有非常高的相关性。在贝多芬跟编舞家合作的这一个舞剧版本里，《普罗米修斯》充满了启蒙时代的精神，它创造了人类，而且不只从神界偷了火，还把艺术跟科学，这些知识给予人类。
但在这部芭蕾舞剧里，人类一开始其实并不知道普罗米修斯给他们什么，是到最后才领悟到这些艺术科学的重要。人类也因此脱离蒙昧得到进化。我们现在所听到的这个主题在芭蕾舞的结尾其实是人类赞颂普罗米修斯给他们的礼物，而在这个舞剧版本中，普罗米修斯也经历了死亡与重生。就这样的脉络来看，那么《英雄交响曲》的四个乐章就可以解释为：第一乐章是斗争或抗衡，也可以说是拒绝屈服或妥协；第二乐章是英雄的死亡；第三乐章则是重生；第四乐章则是歌颂。当然这只是对这首交响曲的解释之一，不过是我个人非常信服的一种诠释。
最后我们来看《英雄交响曲》在音乐上的特殊之处，就快速整理出四点，让大家先放在心里。第一，它的篇幅非常庞大，整首交响曲超过50分钟，也就是超过贝多芬第1号跟第2号交响曲加起来的时间，光是他的第一乐章的长度，就几乎是海顿的一首交响曲，而第一乐章的展开部跟结尾都非常庞大，完全是前所未见。第二，整首作品用形式展现出一种抽象的叙事效果，这我待会会用第一乐章来仔细说明。第三，贝多芬非常注重主题之间的联结，在草稿本上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他把第一乐章的各个主题做了一个表格，推敲彼此在音乐素材上的关系，也让这首作品虽然庞大，但是有强而有力的统一性，也因为素材之间彼此呼应，贝多芬才能达到第四点，那就是他大破大立，用了很多创新的手法，这包括在第一乐章展开部中注入新的主题，还有第二乐章的送葬进行曲写得非常特别前所未见的格式，而第四乐章的变奏曲也是较《普罗米修斯变奏曲》更进一步，完全是混合曲式的精彩变奏。
2.《英雄交响曲》的第一二乐章
在知道贝多芬第3号交响曲的特色还有背景之后，现在我们就要进入这首作品的本身。首先我们来听第一乐章，这第一乐章虽然非常庞大，但是它就是一个奏鸣曲式的乐章，结构不难理解，而贝多芬这整个乐章有一个最基本的叙事主轴，那就是他的第一主题。这个主题也非常单纯，它建筑在这个作品的主调降E大调三和弦上，我们现在听一下什么是降E大调三和弦。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第一主题的音乐素材
它的主题非常简单，就是这和弦的几个音，但加了一点变化。好，注意，前面都是那个和弦的音，可是到后面，我们听到这个主题变得怪怪的，经过重重发展，到了再现部，我们终于听到这个主题完整的也完美的在降E大调和弦上。
所以最简单地说，这个第一乐章其实就是看这个主题如何从开头变到后来，从不完美的降E大调和弦变成完美的降E大调和弦，你可以把这个过程解释成英雄克服了外在世界的挑战，也可以解释成他是克服自己内在的缺点。而这首交响曲开宗明义地就以降E大调和弦强而有力的两声巨响，开始。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的音乐片段
好，我们先听到这个主题。弦乐出现切分音，好像有很多很多挑战在等着他。犹疑了一番，好，我们听到一些奋斗的动机。这个音乐听起来就很有奋斗感。主题出现！现在我们听到一个比较轻松的过渡主题。接下我们又会听到奋斗的这种动机音型。接着他要带我们到第二主题。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第二主题的音乐片段
现在我们听到的就是第二主题。注意听，出现了犹疑的低音，你可以解释成是这种对于外在环境或者是内在自己的不安，然后决定继续奋斗。现在我们大家已经听到呈示部所有的材料，那在乐谱上面其实是有反复一遍，不过我们现在直接进入展开部，展开部从这个刚才第一主题后面比较轻松的这个动机开始发展。接下来就是戏剧化的抗争过程。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展开部的音乐片段
现在大家听这个降E大调和弦那种不完美的地方，不属于这个和弦的地方被强调了。从这边开始，我们要去对付它。经过重重的发展，贝多芬接下来还写了一段赋格的段落，最后我们听到乐团的声响越来越冲突，听到这种非常非常刺耳的和弦。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展开部的音乐片段
然后令人意外地，居然出现了一个新的主题。就道理来说，展开部只能够用呈示部所出现的材料，不应该导入新的主题，但这个新主题也不是完全的新，它的材料可说来自于我先前提到的，第一主题后面轻松的过渡段落，也就是整个展开部的开始。你看现在音乐马上就回到了第一主题，但是透过这个听起来很新的主题，贝多芬让这个展开部可以继续地延长，累积出更强大的戏剧动能，继续开展另外一波的奋斗过程，最后音乐会是这样。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的音乐片段
现在贝多芬准备要进入到再现部，也就是回到开头的主题，但他做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就是我们现在是在这个调的属调上面，而他让法国号在主调上面，先把主题吹出来。当时在排练的时候，里斯，我们说这位贝多芬的学生，还以为法国号算错拍子，但这不是，这是贝多芬非常大胆的设计。我们听听看这样一个法国号的引导。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展开部到再现部的音乐片段
回到了开头，我们听听看这个降E大调和弦主题。还是不完整对不对？但是刚才法国号前导，现在就由法国号来吹出。这个主题终于变成降E大调主和弦，完整了。
但是贝多芬的叙事并没有停在这个地方，在克服了这些外在或内在的困难之后，我们听到他写作了一个非常非常长大的尾声，这个尾声可以说是回顾，也可以说是反省。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一乐章尾奏的音乐片段
我们听到第一主题开始这一个回顾，听起来是非常非常的幸福，好像已经达成了这个功业，但是这个回顾主题或者说引领着整段结尾的就是在展开部的新主题。在此重新听到这个旋律，好像真的是在看非常艰辛甚至惨烈的过往。即使这样的手法是前所未见，但是由于贝多芬的音乐感染力太强，只要你专注的听，我相信都能够感受到他在音符之中所蕴藏的情感和意志。
接下来我们来听同样庞大的第二乐章《送葬进行曲》。我们在贝多芬《第12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已经听到他的《送葬进行曲》，而这首曲子成为贝多芬当年最热门的创作之一。而在《第3号交响曲》出现的《送葬进行曲》，相当程度上，参考了当时法国作曲家所写的大型颂歌或类似作品，让人的确能够联想到法国大革命。但贝多芬在此用了比较不寻常的形式，整个第二乐章可以分成五个部分：第一部分C小调就是送葬进行曲；第二部分则是变成C大调；第三部分则是对第一部分的第一主题作再现，一样是C小调；第四部分则是整个第一部分的简短再现，也是C小调；第五部分则是开始于降A大调的尾奏，最后结束在C小调，而且是以第一主题的片段做结尾，好像哀痛到最高点，已经说不出话来。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的音乐片段
我们现在听的就是第一部分《葬礼进行曲》的主题，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一个旋律，其实和我们刚才说第一乐章展开部的新主题也颇有相似之处呢？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的音乐片段
悲痛，但是庄严的C小调几经发展之后，我们就要来到这个第二乐章的第二段，转成C大调的乐段。当这个大调乐段不断发展达到一个高点之后，它又会跌落下来，音乐再度回到C小调，进入第三个段落。这第三个段落，拿我们刚刚提到的第一段的这个旋律做发展，而且还开启了一段精彩的赋格。贝多芬，我们之后会看到，在他的3、5、7、9号交响曲里都用到了赋格段落的写作，刚才在第一乐章的展开部也有赋格的段落。对他来讲，用到赋格应该就是要展现相当严肃的思考和表达。而我们的确可以在接下来的段落里面听到，他把这样悲伤的情绪进一步的深化。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的音乐片段
从这边开始这个乐章真正迈向情感的高峰，在几经辩证性的音乐拉锯之后，乐思再度变得轻盈。然后我们进入了第四个段落，就是用简短的方式重述第一部分。
播放《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的音乐片段
在经过发展，当乐思到一个高点之后，这个乐章终于进入尾声，我们听到了像是时钟节拍一样的伴奏。在这时钟滴答声中，贝多芬好像告诉我们，人虽然都有一死，但是留下的丰功伟业可以超脱生命，得到永恒。
3.本集小结
在音乐声中让我为今天的节目做总结，关于贝多芬的降E大调第3号《英雄交响曲》这样著名的作品，我先是从四个面向为大家提纲挈领地介绍关于这首交响曲的背景以及特色，接下来我就带大家听这首交响曲前面两个乐章，虽然非常庞大，但是第一乐章只要掌握到奏鸣曲式呈示、展开、再现这样的基本构造，以及第一主题如何从奇怪的声音变成完美的降E大调和弦。那么即使音乐很抽象，我们还是可以掌握它的叙事过程。
第二乐章的《送葬进行曲》虽然形式特别，但是本质上并不难理解，大家把五个段落放在心里面，跟着听下去，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也建议大家把贝多芬第12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送葬进行曲》，还有贝多芬第7号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拿出来复习，相信一定会有触类旁通的效果。
至于《英雄交响曲》的第三四乐章呢，让我在下一集节目再为大家介绍，欢迎您继续收听《焦享乐·贝多芬Plus》。
2020.07.23
精选评论
共 11 条即： 第四乐章的关键音： 哆（Eb）， 嗦（Bb），（低八度的） 嗦（Bb)，哆（Eb） 第一乐章的关键音： 哆（Eb） 咪（G） 哆（Eb）（低八度的） 嗦（Bb）, 哆（Eb） 咪（G） 嗦（Bb）-（接半音下行的3个音，站不稳的感觉） — 哆（Eb） 西（D）— Db（尤其是最后这个音，不在Eb大调音阶上的音，介于音阶上 啦和西之间的音；制造出不稳定、不确定之感）； 第一乐章在圆号吹出的音，则站稳了Eb大调的 分解大三和弦 哆（Eb） 咪（G） 嗦（Bb）- （站稳啦！） 嗦（Bb）
老师 今年有没有团体演贝九，好想听
做个笔记。 贝多芬创作第三号交响曲，可以说一种由后往前的感觉。他最早确定下来的应该是要用Eb大调，以及用《普罗米修斯》的舞曲旋律为主题的变奏曲乐章作为终曲，倒过来挖掘第一乐章的主要主题；这个开头需要包含终曲终已经确定的基础：来自《普罗米修斯舞曲》旋律的音，和低音的变奏。
总的来说 听了这么多。前期节目里的音乐片段，觉得焦元溥先生更喜欢 古旧时候的一些录音（虽然录音技术不那么完善、但可以感受到演奏者感情极其充沛），或者现场录音；
听过很多次贝3，但从没有这么透彻地理解过，这一集值得反复听，也希望焦老师出更多这样的古典音乐讲说课
我是正常速度，你们有倍速听吗，只有音乐用正常速度
谢谢您！
舍不得离开
星期一的清晨再来听一次贝三；
太喜欢了。请推荐老师喜欢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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