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在上一季中，我们讨论了“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那一平方公里，确实就是我所生活的一平方公里。当然经过这次疫情，时过境迁，恐怕已经面目全非了。在这一季，我们则将放宽视野，放慢节奏，跟大家更全面地回顾经济学，学习经济学，欣赏经济学的锐利分析，继续探究经济分析与我们生活的关系。
经济学还是一门比较新的学科。从亚当·斯密1776年出版《国富论》开始算，到今天不过250余年。相比之下，数学、物理学，那都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文学，更是从有人类文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在这两百年里，我们生活的世界在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科学技术不断进步，经济学本身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仍然在进行之中。
亚当·斯密《国富论》
主流经济学借鉴吸收了大量最新发展起来的技术，比如高速计算机的模拟计算，各种来源的大数据，更精准的计量模型，数字化的历史档案，异想天开的田野实验，还有心理学、政治学、法学的最新发展等等，可以说是日新月异。所有的学者都必须不断学习才能赶上这些潮流。
我学习经济学挺多年了，还在不断学习。但也只有年纪大了以后，才对学术和思想的变化有了一点体会。我刚进大学时学到的很多经济学知识，今天看起来已经完全过时、完全无用了。而今天很多经济学家正在做的工作，又是二十年前的经济学家想都不敢想的事。人必须得不断学习。所以，我想把我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学到的经济学知识，今天自己仍然觉得有些用的知识，慢慢跟大家分享。
很多朋友听到“经济学”这几个字，就觉得害怕、发怵，非常畏惧。因为在我们的印象中，经济学是一种充满数学公式、统计图表的研究学科。这种印象倒也不完全错。今天的经济学研究，确实会运用大量的数学工具，甚至有时候比物理学家所用到的数学工具还要来得复杂，但这并不表示经济学就被数学所统治。正好相反，我们常说一句话，“数学是好的仆人，坏的主人”—— 我们不是为了学数学而学数学。经济学家使用数学工具只是为了能更清楚地解释一些问题，只要问题解决，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哈佛大学有无对亚裔的歧视？
我们还是举个例子吧，之前詹青云老师的法律节目里提到一个有趣的例子——
前些年，美国有一个保守派团体叫“学生公平录取促进会”起诉哈佛大学，控告哈佛大学在本科招生时对亚裔申请者有歧视。那么哈佛招生时是否真的存在歧视？这是一个并不容易分辨的问题，因为歧视行为观察不到。我们都有经验，比如你是一个女生，投简历找工作。HR不想招女生，对你性别歧视。她不会直接跟你说，因为你是女生所以我们不要你，她一定会找很多其他理由，什么专业不对口、实习经验不足等等来拒绝你。这就是性别歧视，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哈佛大学有没有对亚裔申请者歧视呢？哈佛公开了一批申请人的数据，双方就各自聘请了一位权威的经济学教授对此进行分析。原告方聘请的是杜克大学的经济学教授Peter Arcidiacono，哈佛方面聘请的则是伯克利的经济学家David Card，这两位都是非常有成就的经济学家（后面的节目里我们还会讲到David Card的研究）。
所以哈佛大学有没有对亚裔申请者歧视，完全就是一个经济学问题，请经济学者来研究是最合适的。歧视这个命题本来就是目前经济学领域非常热门的话题。这两位教授就利用哈佛大学所提供的数据，各自运用一种叫做“回归分析”的常见统计方法进行研究，得出结论。原告和被告这两位经济学家的回归模型都差不多，数据也都是哈佛大学提供的，但结论却正好相反：原告的数据结果显示存在歧视，被告的结果显示不存在歧视。
哈佛大学
为什么会这样？原告Peter Arcidiacono回归模型的自变量包括申请人的基本信息、哈佛招生人员赋予的学术、课外活动、体育能力评分，还有校友面试官、高中教师和辅导员赋予的评分， SAT考试成绩以及高中成绩作为自变量。这样的回归结果，显示亚裔身份显著影响到录取的概率。
相比之下，被告David Card在其模型中额外添加了不少新的自变量，比如申请人是否在国外长大、将来计划从事何种职业，以及申请人的高中学术质量（用整个高中的平均SAT成绩表示）... 还有一个关键变量，是招生人员对申请人打的一个“性格分”。
当然，经济学家每加入一个变量都需要阐明原因，Card也确实都找到理论文献来支持这些做法。最后Card认为，Arcidiacono的模型收录的信息太少，模型拟合的效果较差。添加额外自变量之后，自己模型的一个重要统计指标R平方，从0.62提高到了0.65，提高了解释力。
两个人的说法似乎都有道理，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这时，如果我们对经济学和统计方法有一些更深刻认识的话，就能根据他们的言论作出自己的判断。比如在我看来，Card认为自己更复杂的模型把R平方从0.62提高到了0.65，这是一种无聊的做法，并不说明新模型比旧模型有非常大的提高。他引用文献来支持自己的做法，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而他新加入的大量变量，却可能模糊焦点，把原先显著的变量折腾得不显著了。
我们可以很强烈地怀疑，招生人员有故意把亚裔学生“性格分”打得很低，从而影响亚裔学生录取的概率。因为跟亚裔学生熟识的中学老师，对他们的打分都很高，而哈佛招生人员与申请者只有短暂的接触，却普遍给出很低的分数。但这个问题又很难测量，因为“性格分”充满了主观性。招生人员自认为“标准一致”地给亚裔和非亚裔学生打“性格分”，他们甚至可以反过来推测，亚裔学生的中学老师是否有可能给自己的学生打了过高的性格分。
这些问题最终也没争出什么结果，官司也不了了之。但这个问题，就是非常典型的经济学问题，也是经济学家一直想致力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哪个经济学家能在歧视问题上研究出更好的识别方法，想出可行的点子，写成论文，那么就可以在经济学领域的顶级期刊上发表。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在《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里讲“收入歧视”的那一集，我们当时介绍过哈佛大学穆莱纳森教授的一项研究，他发表过一篇论文，“名叫Emily或者Greg的人 是否比叫Lakisha或者Jamal更容易找到工作？”当时，穆莱纳森他们做了几千份假简历投出去，最后证明了劳动力市场上的种族歧视。如果经济学家愿意的话，也可以伪造大量假简历，投给哈佛大学，看招生有没有歧视。但是这种做法会有一些伦理问题，也会给哈佛大学的招生人员造成很多困扰吧。
卷面分：对字体的歧视
如果觉得哈佛大学离我们还比较遥远，那么就举一个离我们比较近的例子吧——
我们从小都被要求，你必须好好练字，老师在阅卷评分时都有所谓“卷面分”，字写得好，分数就会打得高。作文尤其如此，它的主观性最强，阅卷老师会根据你写字的好坏来评价你的作文成绩。在这种环境下，很多孩子都拼命练字，出现了“衡水中学印刷体”这样的奇迹，就是用手写出来的字几乎达到印刷体的水平。
可是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呢？孩子有没有必要如此努力练字呢？
衡水中学学生作文，堪比印刷体
有一位我认识的青年经济学家，就在他的博士论文里专辟一章研究了这个问题。他与某地方教育部门合作，调阅了一批某地初中生临近中考时的某次模拟考作文试卷。他很细致地做了两类比较，一种是找一些初中生重新抄写了这批作文，每篇作文都有两个拷贝，被不同的人抄写。然后请来一批有中考阅卷经验的语文老师来对这些作文打分。结果显示，那些写字较好同学所抄写的作文，比其他同学抄写的作文得分偏高。
他还做了另一类比较：找人把这批作文打字录入，然后请另一批语文老师对打印体作文进行打分。打印体作文当然不包含书法好坏的影响，再把手写体的成绩与之相比，证明了书法较好的同学，确实比打印体作文获得了更高的成绩。所以，一些同学苦练“衡水中学印刷体”确实是有道理的。
当然，这里也存在着歧视现象：阅卷老师普遍歧视字写得不够好的同学，不仅作文如此，一切主观题都是如此。作者呼吁，我们应该推动标准化考试，从而消除这种歧视现象。这一点，我认为很值得教育工作者思考。
以上讲的这些，都是经济学家在做的工作，都不折不扣地属于经济学的范畴。但是，本节目并不想直接讨论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的核心架构，而是从中西方经济史、发展经济学、行为经济学、劳动经济学、经济政策等不同维度，针对具体问题展开讨论。讨论过程中，自然渗透了新古典经济学的各种研究方法和大量最新研究结论，听众可以通过节目理解经济学认识世界的方法。
什么是经济学？
那么，什么是经济学，经济学的边界在哪里？
我们认为，经济学研究的核心问题应该与人有关，与人的终极福祉有关。比如：对于货币、消费的研究，毫无疑问属于经济学。对于幸福的研究呢？也属于经济学。那么，对于失业问题的研究呢？失业会影响收入，会影响个人福祉，自然也属于经济学研究。对于环境问题的研究呢？环境问题会影响预期寿命，会影响个人福祉，也属于经济学研究。最后，研究字写得好坏呢？写字好坏可能影响一个人的读书命运，影响他以后的工作和生活，所以这也属于经济学的范畴。
事实上，看理想的很多节目里都有经济学的因素。许子东老师《20世纪中国小说》的最后几讲里，讲了“士农工商”在文学作品里的体现；杨照老师的经典阅读里，详细讨论了《史记·货殖列传》和《盐铁论》的内涵；严飞老师的社会学节目里，更是处处都有经济学问题......
我希望，大家能接受广义的经济学定义。事实上，经济学家最看重的只是研究方法、研究思路，而不是什么研究主题。
那么，我们这档节目会不会讨论金融、证券的问题呢？当然也会涉及，但也许不是以大家所设想的方式来涉及。举个例子吧—— 网上有很多公号文章都曾提及一篇研究，研究主题是“上市公司领导的脸长得比较宽，与公司业绩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很多人都觉得这是笑话，是经济学家、金融学就无耻堕落的标志。可这原本是一篇很严肃的论文，发表在很严肃的国际学报上，经过业内专家的认真审稿和肯定。这项研究的结论仍然可以商榷，但它提出一种新颖可靠的方法，逻辑上经得起推敲，我们需要认真思考和对待。
别怕，这就是经济学！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年或者更长时间里，我想跟大家慢慢分享我所学过的经济学知识。我绝对做不到不偏不倚，包容并蓄，但我尽量在讨论问题时，讲清楚背后的分析理由。我读过的经济学论文里，很多都已记不清结论了，但我还能记住中间的分析逻辑。只要逻辑合理，结论的偏差是很容易修改的。而如果逻辑不合理，最终的结论无论怎样，都失去了意义。
在这一百讲里，我大概会讲五个部分的内容——
第一部分，“什么是经济学”，主要跟大家聊聊当前经济学的主要面貌，经济学家的日常工作以及经济学与其他学科的关系。
第二部分，我想跟大家聊一些经济史问题，如何从历史角度看待经济。
第三部分，我想聊聊发展经济学问题，涉及全世界不同国家地区所面临的不同问题。
第四部分，我想聊聊行为决策问题，涉及博弈论以及现在流行的行为经济学的诸多问题。
第五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我想聊聊大家可能感兴趣的劳动经济学、环境经济学问题，以及社会问题和其他现实经济问题。
我所要讲的东西，有些是我很多年前就已经明白的，但不知今天是否过时；也有一些知识可能是我最近才学到的，让我觉得非常有趣，想分享给大家；有一些可能被归入经济史，另一些被归入发展经济学、劳动经济学、行为经济学，或者我也不清楚怎么命名的经济学。
我觉得，这些分类并不怎么重要，看理想也不会给大家颁发什么“课程结业证书”。只要大家能一起走下去，一起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想着用一些方法来分析解释，那就很幸福了。
谢谢你，下面就让我们开始经济学的探讨吧！
相关节目
参考文献
Marianne Bertrand & Sendhil Mullainathan, 2004. "Are Emily and Greg More Employable Than Lakisha and Jamal? A Field Experiment on Labor Market Discrimina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vol. 94(4), pages 991-1013, September.
Xu, Jianfeng; Jianxin Gong, 2017, Statistical Discrimination, Taste-based Bias, and Cognitive Bias - Analyzing Grading Bias Caused by Handwriting Quality in a Randomized Control Trial.
2020.07.02
精选评论
共 50 条给梁老师助阵的都是全球史的队友啊
梁捷 （主讲人） ：观察很正确
忍者猫 ：双厨狂喜，梦幻联动！
一秒下单！
丸尾同学 回复 丹心 ：欢迎丹心
丹心 ：一秒下单中😇
听推荐词和发刊词前段，这次是明显的看理想宇宙要结成了的感觉😂
璋 ：说回正题，从发刊词的介绍来看，现如今的经济学很有趣，和生活、社会方方面面息息相关，甚至是我们当下社会急需的一种认识我们自己（群体层面上来说）的必不可少的工具。 但反过来另一个角度来说说，正是如此，这样的经济学怎可不管（关）起来？趣味性的背后，这门学科当下更多的会不会是更多的压抑性——特别是对心心念念想做中国本土研究的研究者来说。段志强老师打趣将历史学和经济学作对比，如果真的存在我说的这个方面，两者大概也同病相怜吧。 念及此，听到节目熟悉的轻松的BGM，总觉得有种一种违和感。有点像我每次给人推荐《小王子的领域》，都强迫症地要求对方看周保松老师悼念江绪林老师的信（我执意认为这必须印在书上作后记）。挺讨人的厌的，但我实在恨人把那本书被读成轻飘飘的鸡汤。 那这个节目应该配合什么一起食用呢？我希望听到最后我能找出这个帮我克服违和感的答案。 不好意思，天性比较压抑，煞风景了。
那句话真好：逻辑正确比结论正确要紧🔥️
把“高深莫测”的东西言简意赅的讲给我们听，我很感激看理想的老师们，我们不懂得、想懂得太多太多，谢谢你们讲解给大家听，谢谢……
绝对是我的今日惊喜！说实话，很多问题我都完全没有从经济学角度考虑过，看到“经济学”就觉得那是“经济学家”的事。梁老师的节目实在改变了我看问题的方式
终于盼来了这周的新节目！而且是我喜欢的内容！
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除了自己本专业外）
经济学变成统计学了吗？
拙速全山 ：主要是经济学当中会用到很多数学工具，而用到最多的数学工具就是统计的知识，因为要做各种实验以及做各种调研，这当中会产生数据，把这些数据做好处理，也就是做相应的模型，这个就涉及到统计学的知识以及数学建模的知识。
结业证书 哈哈哈
夏夏 ：最后自己可以给自己颁一个XD
梁老师的声音太苏了🙈
来啦来啦🌝
最近刚开始看梁老师的经济思想史讲稿就更新啦！！喜大普奔！
梁捷 （主讲人） ：啊，还有这本书的读者，感谢感谢🙏
经济学研究就是人类行为学研究233（我读财政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开过一门产业经济学 蛮有意思的
首席聲優開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