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贝多芬Plus》第十一集。在前面几集我们开始欣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还有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将两者综合比较，观察贝多芬在这一时期的创意，我们第十一跟十二集要继续这个方向来探讨贝多芬在这两类奏鸣曲上所展现的创意。

贝多芬在1800-1803年可以说达到一个创作高峰，特别是1802年，就结果来看，听力问题可能反而促使贝多芬写下更多精彩丰富的音乐，也就是说他想在听力完全消失之前，竭尽所能地创作，这段时间所写下的钢琴奏鸣曲可说是最好的证明。今天要介绍的第11-15号，还有下一集要介绍的16-18号，可说毫无败笔。

首先我们来看第11号，这是贝多芬写于1800年底的作品，那么也就是和他的第4号，还有第5号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是同一时期的创作。他写在降B大调上，也让我们想起之前介绍过的《第6号弦乐四重奏》作品18之6，藉由研究贝多芬的草稿本，我们也的确可以看到这首奏鸣曲与《第6号弦乐四重奏》之间的横向关系。降B大调是贝多芬很喜欢的调性，特别对于钢琴家贝多芬，这是能够充分展现他技巧的调性。还记得贝多芬的前两首钢琴协奏曲吗？就是写在降B大调还有C大调上，之前提到他的《第3号钢琴奏鸣曲》也是C大调，写得也很像协奏曲，而这第11号在降B大调上，果然也相当有协奏曲的性格，这是技术表现非常辉煌灿烂，好像是为音乐会而写的创作。

这样的音乐是不是流畅又有气势呢？贝多芬对他的出版商说，这首奏鸣曲是一首非常好的作品，我想他的确说了实话，而说这句话还带着几分得意。这首作品的规模也很大，这是贝多芬自《第7号钢琴奏鸣曲》之后，再度写作四个乐章的钢琴奏鸣曲。和《第9号钢琴奏鸣曲》、《第10号钢琴奏鸣曲》里面那种幽微暧昧的情感不同，《第11号钢琴奏鸣曲》所散发出来的是直截了当的音乐氛围，也因为如此，贝多芬就以神秘朦胧的乐思来作为推动音乐行进的工具。比方说我们听听看这第一乐章呈示部的结尾，这种隆隆低音所带来的不确定感，就成为接下来展开部的主轴。当音乐持续进行半分钟之后，我们听到贝多芬这样写作。

而这种神秘复杂的感觉同样也延续到第二乐章。这首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是奏鸣曲式，但第二乐章其实也可以算是奏鸣曲式，我们听听看贝多芬在此是怎么样写的？你听，这跟刚才我们所听到的这神秘的隆隆低音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不过我们现在听到的是第二乐章开头旋律的变形，而这段旋律在这个乐章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其实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也常听这时期的意大利歌剧的话，大概可以很快地从这旋律还有伴奏的写作，辨认出这属于当时的意大利歌剧咏叹调风格。随着音乐发展，贝多芬更是对于旋律多所装饰，而这种装饰的手法也正是意大利歌剧歌唱的要素。在第一乐章我们听到了非常器乐化的演奏，可是在这一个乐章贝多芬又给我们宛如人声的歌唱。然后我们来到第三乐章，简短优雅的小步舞曲。

这个乐章在中间当然有一些情感的转折，不过像是一个过渡或者是预告，预告了什么？预告了第四乐章的轮旋曲。

这首轮旋曲可说是前面三个乐章的个性总和。我们听到非常优雅的开头，但是中段也有相当大胆的变化。轮旋曲主题每一次出现都会做不同的变化，但是经过重重发展之后，又回到与第一乐章呼应的那种直截了当的明快收尾，真的是非常出色的杰作。不过如果我们看这首奏鸣曲就会发现，杰出归杰出，贝多芬在形式上面似乎没有提出更特别的主张，别担心，他在下一首马上就要提出来了。

这是贝多芬《第12号钢琴奏鸣曲》作品26的开头，非常平静优美，这有什么特别的呢？如果我们再听下去，就会发现这个主题变成——

咦，这个旋律跟刚才的听起来很像，没错，它其实是主题的变奏。那我们说一个奏鸣曲不是有第一主题，还有第二主题吗？那它的第二主题在哪里呢？答案是贝多芬的《第12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不是奏鸣曲式，而是主题和变奏，而且不只是第一乐章不是奏鸣曲式，这首奏鸣曲有四个乐章，要到第四乐章的轮旋曲才出现了轮旋奏鸣曲式，也就是在轮旋曲加入奏鸣曲式的样子。你可能会问这样写真的可以吗？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在第二集说奏鸣曲一开始只是多乐章演奏的器乐作品，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一首奏鸣曲一定要有一个奏鸣曲式乐章，只是大家约定俗成，会用奏鸣曲式来写奏鸣曲的第一乐章。事实上在贝多芬之前就已经有位非常著名的作曲家写了一首非常著名的钢琴奏鸣曲，但是其中没有任何奏鸣曲式乐章，那就是莫扎特鼎鼎大名的《A大调钢琴奏鸣曲K331》。K331的第一乐章也是一首变奏曲，而我们听贝多芬在《第12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的写法，也可以感觉到他在向莫扎特致敬，K331有三个乐章，其中最著名的要数第三乐章《土耳其进行曲》，而贝多芬的《第12号钢琴奏鸣曲》有四个乐章，其中最著名的则是第三乐章，和《土耳其进行曲》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也是一首特性乐曲，也是一首进行曲，不过贝多芬写的是《送葬进行曲》。

听到这种哀伤的音乐，还有附点节奏，大概就可以判断就是《送葬进行曲》。所谓“附点”，就是模仿抬棺木的时候走一步停一步的感觉，虽然谱上有”为一位英雄之死的《送葬进行曲》”这样的文字，但这个乐章
并不是为哪个人或哪件事而写的，它就是一个特性乐曲，就像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并不是为哪个土耳其人或土耳其事件而写。而贝多芬在此所展现出的恢宏幅度，还有情感深度，也让这个乐章达到不凡的艺术高度，就连肖邦也都演奏，并且指导学生弹这首钢琴奏鸣曲，而他的《第2号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也是《送葬进行曲》，很可能也来自这首奏鸣曲的启发。不过除了这个第三乐章，我也建议大家听听看贝多芬如何从第一乐章过渡到第三乐章，他写了轻快的诙谐曲。

而在沉重的第三乐章之后，这首奏鸣曲的第四乐章却像是一阵风，轻轻带走了所有的阴霾。

现在我们四个乐章都听了一点，那么这是一个写在降A大调上面的作品，所以第一乐章跟最后一个乐章当然都会是降A大调，比较有趣的是他第二乐章也是降A大调，而第三乐章则是降a小调，因为四个乐章都建筑在降a这个调上，所以第三乐章的前后情绪转换才可以调度得这么自然，而这整首作品也可以说是建筑在降a这个调上所开展出来的幻想。

而说到幻想，那就是贝多芬接下来的两首作品27，《第13号钢琴奏鸣曲》还有《第14号钢琴奏鸣曲》的主轴，这两首谱上都加注Sonata quasi una fantasia，就是如幻想曲般的奏鸣曲。在贝多芬的时代，幻想曲大概有两种，第一种就是旋律大杂烩，比方说某某歌剧幻想曲，就是把这部歌剧里面的著名旋律拿来编成一首器乐曲；另外一种幻想曲则是在一首乐曲中，我们听到很多段落，那段落之间的性格、旋律、速度都不太一样，但有些主题或者是音乐素材会贯穿其中，不断地出现，贝多芬这样崇尚理性的作曲家，所写的当然会是后者。

您现在听到的是第13号的第一乐章，延续第12号，贝多芬同样用慢速开头，只是这次他的第一乐章不是变奏曲，但是也不是奏鸣曲式，而是一个三段式aba这样的作品。和第12号一样，这首奏鸣曲真正出现奏鸣曲式的乐章，要到第四乐章的轮旋曲，是一个轮旋奏鸣曲式。然而第13号最特别的是它其实是由诸多段落组合起来的，而段落之间可以有非常大的速度变化。比方说第一乐章进行到后面，音乐会变成这个样子，陡然的速度变化在第13号可谓屡见不鲜，而段落与段落甚至乐章与乐章的分界也很模糊。

这首作品虽然可以看出有四个乐章，但是乐谱上指示演奏者要连在一起，不停顿的演奏，而且乐章与乐章之间贝多芬用的不是一般表示乐章结束的双粗直线，而是双细直线，代表每个乐章每个段落本来就是要连在一起，这真的就是幻想曲的写作方式，而且乐章中的旋律主题与音乐素材的确会不断出现。比方说第四乐章的主题与伴奏音型，我们就可以听到第一乐章的形影，而第三乐章开头的旋律最后会在第四乐章结尾前再度出现，所以这真是结构大胆创新，而你会越听越有熟悉感，越能够听出乐章之间段落之间相关性的巧妙作品。而它既然有幻想曲风格，贝多芬也的确写出了一些特别的奇思妙想，我自己最爱的其实是第二乐章，虽然只有短短两分钟，但贝多芬给你的奇妙声响，你大概听过就很难忘记。

不过说到奇妙声响，作品27的另一首，《第14号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大概更令人难忘吧。

是的，您所听到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月光奏鸣曲》，这个标题当然也不是贝多芬加的，这是德国诗人和音乐评论家路德维希·莱尔斯塔勃的形容，他说这第一乐章让他想到琉森湖上的月光。不过这篇文章是1832年，也就是贝多芬过世五年之后才写的。虽然在此之后这首奏鸣曲有了《月光奏鸣曲》的名称，但是在贝多芬在世之时并没有人这样称呼，乐谱上面也没有这样的标题，而我们也可以说这首曲子或许跟夜晚阴暗有关，但应该和月光无关。

我们节目从第四集开始聚焦于贝多芬的创作，而我想大家听到现在应该也能够直觉地反应，如果贝多芬把几首作品放在同一个编号之内，那么它们一定非常的不同，但是又彼此呼应，第13与14号钢琴奏鸣曲就是再好也不过的例子了。第13号要连在一起演奏，可是第14号却有明确的三个乐章；第13号到第四乐章才出现奏鸣曲式的样子，可是第14号第一乐章跟第三乐章都是奏鸣曲式，只是第一乐章是没有展开部的奏鸣曲式，展开部被一段像是间奏一样的音乐所替代。然而第14号也紧扣“幻想曲风格的奏鸣曲”这一个形容，我们现在听到第一乐章，这音乐风格真的就很像幻想曲，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贝多芬即兴演奏出这样优美的音乐，而从他的第一与第三乐章，我们也看到许多音乐素材重复出现，比方说第一乐章的开头，我们就听到这样的三连音，同样的三连音我们把速度加快，然后再让它不断往上跑，就变成了第三乐章的开头。

而这个乐章在结尾前所出现的这种爆裂的声响，分析这些音就会发现他们其实也组成了第一乐章，我说替代展开部的这一段间奏。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找到不少动机或者是短旋律的呼应，比方说第一乐章的这一句，经过一点变化，你就可以在第三乐章的展开部里听到它。

你看都是相似的音型变化出来的，而这也让首尾乐章可谓环环相扣。如果知道第一三乐章彼此对照的话，那么就更可以理解为什么李斯特会把第二乐章比拟为“两座深渊中的花朵”。

月光不是月光，而贝多芬的下一个编号作品28，《第15号钢琴奏鸣曲》也被称为《田园奏鸣曲》，它是不是田园呢？同样的这个标题也不是贝多芬给的，而是出版社加的。不过一般来说大家还蛮同意这个标题的，怎么说呢？因为在贝多芬之前的德奥音乐里面，对于田园风其实已经累积出一些既定的写法，我为大家整理出四点：第一，会有低音效果，隆隆的低音，就像是模拟大自然开阔的声响；第二，会有持续的音乐动机重复，我们看大自然的声音，这种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或者是潺潺流水的声音，或说虫鸣鸟叫都是类似的声响不断重复。而这首奏鸣曲的第一、四乐章开头正是这样的声响。

这是第一乐章开头，而第四乐章开头则是这样。

这首奏鸣曲第一乐章是奏鸣曲式，第四乐章则是轮旋奏鸣曲式，我们听一下这个旋律的发展。

刚剛我们听到的这两个乐章开头的旋律则是我要讲的第三点跟第四点，所谓的田园风会用很多的五度音程或者是旋律，为什么是五度呢？因为这个是最基本的音程。欲知详情，欢迎大家听我另外一个节目，《焦享乐：古典音乐入门指南》，我这里没有专门为大家介绍，我们现在用的音阶里面的音是怎么找出来的。最后，田园风要模仿笛子所吹出来的旋律，还有声响，因为笛子是牧羊人的乐器，也是最基本的乐器之一。比方说巴赫在他的《耶诞神剧》或者说是清唱剧里面的田园风交响乐，就是这样写的。

这样的感觉在这首钢琴奏鸣曲里可说处处可见，所以称它为田园风或许非常的合适。此外这首作品的第一、三四乐章都写在D大调上，而第二乐章写在d小调上，也可以说是以d这个音所铺排出的音乐想象，和《第12号钢琴奏鸣曲》，围绕着降a可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我自己最喜欢的其实是第15号的第二乐章，与其说它是自然，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人在大自然里面漫步独行。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让我为今天的节目做总结，我们今天为大家介绍贝多芬第11到15号钢琴奏鸣曲，分别是作品22、26、27和28，它们是同一时期的作品，而我们比较这五首也可以发现，在形式、格局、内容、创造力、想象力，还有写作笔法上，都可以见到互通或互相呼应之处。请大家记得这五首，因为这会帮助你更认识贝多芬接下来的创作，特别是第3号到第8号交响曲，你可以从中找到跟这五首作品的对应。

而在下一集我将为大家介绍并比较贝多芬的作品30跟31，也就是他的第6到8号小提琴奏鸣曲以及第16到18号钢琴奏鸣曲。欢迎您继续收听《焦享乐·贝多芬Plus》，而您如果认为这集节目到这边就结束的话，那您可就错了。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已经听了十集，这十集其实不容易，因为我们介绍的是比较早期的贝多芬，除了像《悲怆》《月光》钢琴奏鸣曲或是《春》小提琴奏鸣曲，这种脍炙人口的名曲，还有他的前三首钢琴协奏曲以外，基本上这十集的内容是大家比较少在音乐会里听到的音乐。但是我相信听了这几集节目，大家应该会了解，这其中有非常精彩的创作值得我们好好探究，而我们节目既然叫做《焦享乐·贝多芬Plus》，那在这第十一集让我们来Plus多一点，我在介绍《第12号钢琴奏鸣曲》的时候说这首奏鸣曲的形式格局，还有第三乐章的《送葬进行曲》，很可能影响了肖邦，让他写出也有四个乐章，第三乐章也是《送葬进行曲》的《第2号钢琴奏鸣曲》，但是受这首奏鸣曲影响的当然不只是肖邦。我们再听一下第12号第一乐章的开头。

而舒伯特在他作品142，四首即兴曲中的第二首也是降A大调，而他的旋律长得是这个样子。

这听起来是不是就像是对贝多芬旋律的改写呢？这两首刚好又都是降A大调，因此我们觉得这是舒伯特以此向贝多芬致敬。而说到肖邦，虽然他不太常提贝多芬，但是他显然很熟知贝多芬的作品。在早期肖邦作品中，我们尤其可以看到贝多芬的影子，就拿《月光》的第三乐章来讲，如果你很熟悉它的音型跟旋律，就会发现肖邦的《幻想即兴曲》的首尾乐段，和贝多芬《月光》第三乐章也颇有互通之处，而他们都写在升c小调上。

下次听到这些作品不妨好好比对一番，而我说贝多芬《第12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是变奏曲，这种写法之前可以在莫扎特K331这首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找到前例，而我们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那三连音，也可以在莫扎特歌剧《唐乔望尼》(或《唐璜》)一开始骑士团长被杀的这一段听到。

贝多芬曾把这个音型抄在他的草稿本上，因此或许我们所称的《月光奏鸣曲》更该是《唐乔望尼》奏鸣曲，诗人笔下“琉森湖上的月光”可能其实是老伯爵人生最后的叹息，但无论如何，欢迎大家发挥自己的想象，也藉由贝多芬我们往前听往后听，欣赏各式各样丰富的作品。好了，我们这集节目真的要和大家说再见了，就请大家继续锁定《焦享乐·贝多芬Plus》，我们在下一集节目中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