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的朋友们,我们很久没见了,非常想念大家。在过去的半年里,我与所有人一样,困在家里,很少有机会去周围的一平方公里走走。等到我能出去看看的时候,周围的一些店铺已经永久地关门了。
之前的节目里,我们曾经讨论过经济周期问题。有一派经济学者认为,经济周期归根到底都是某种我们完全意想不到的外来冲击所导致的。什么是外来冲击?比如某种全新的科技发明,这就是外来冲击。我们当然意想不到,如果能想到的话,我们早就把它发明出来了。而这次的新冠疫情,也是一种外来冲击。谁也没能料到它的冲击如此猛烈,持续时间又是如此长久,恐怕会把全世界都拖入经济萧条之中。让人联想到艾略特的诗:“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目前疫情有所缓和,所有人从死亡的阴影中摆脱出来,转而开始担心经济问题。因为感染病毒会死人,没有经济收入也会死人。疫情已经导致大量商店关门、人员失业,消费萎缩,信心不足...... 在这个背景下,大家该如何自救和救人呢?
地摊经济:一种最古老的的市场经济模式
最近听到最多的概念,就是“地摊经济”,一转眼好像所有人都在讨论地摊经济,很多地方都在跃跃欲试要推行地摊经济。当然,批评的意见也不少。也有人认为,一线大城市就不应该摆地摊。因为地摊不但不能解决多少就业问题,还会引发城市管理的更多问题。双方都争论得不可开交。那么,在今天的番外里,我就和大家一起聊聊我对于地摊经济的看法。
地摊经济是一种最古老的市场经济模式。《易经.系辞》里就有这样的说法,“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这描述的不就是地摊么。很多流动摊贩自然而然形成的市场,南方叫墟,北方叫集,可以说这种交易方式无所不在。只要是水陆交通要道,都会自然出现这种市场,中国古代称之作草市,最早起源已经无从考证。
很多市场都经历了数百年甚至更长的历史,逐渐由草市演变为市镇,再变成今天所说的“城市”。“城市”这个词从名称就可看出,它与“市”有着密切的联系。如果不能对市场进行妥善安顿,那么城市就不能称之为城市。
今年3月15日,成都率先出台文件,允许设置临时占道摊点、允许临街店铺越门经营、允许大型商场占道促销……坚持柔性执法和审慎包容监管。同时,临时占道经营需保障安全,不占用盲道和消防通道,不侵害他人利益,做好疫情防控和清洁工作。成都为全国其他城市发展地摊经济做出了示范。根据媒体报道,截至5月28日,成都市设置临时占道摊点、摊区2230个,允许临时越门经营点位17147个,允许流动商贩经营点20130个,增加就业人数10万人以上,中心城区餐饮店铺复工率超过98%。
根据媒体报道,地摊经济的概念也在北京、西安、青岛、重庆等多个城市火起来。截至目前,已有30余个城市都有鼓励发展地摊经济的表示,地摊经济似乎变成一种重要的经济模式。很多地方也表示要加强依法严查占道摆摊设点违法行为,不允许自发盲目地摆设地摊。有关地摊经济的管理模式,各地还在热烈的讨论之中。所以,我们必须要在现有的城市环境和城市管理模式中来讨论地摊经济。
城市的士绅化改造
近年来,全国各地的市场管理中,普遍存在一种士绅化(Gentrification)的倾向。士绅化的特征是,城市中产阶级以上阶层取代低收入阶级重新由郊区返回内城(城市中心区);而城市中心区原本都是人口、市场最为密集的区域,现在不得不驱逐。
波德莱尔在《穷人的眼睛》里描述过19世纪60年代豪斯曼男爵摧毁工人阶级居住的巴黎的情景:衣衫褴褛、贫困潦倒的一家人,父亲、儿子和婴儿,在诗人面前停下,睁大眼睛盯着这一消费奇景。真漂亮啊!儿子似乎在说,虽然他并没有说出,“可这房子只有和我们不同的人才能进去”。
士绅化是近几十年全世界政治、经济、文化巨大转型的一部分,虽然遭遇诸多批评,但势不可挡,并越来越受到政府与开发商的支持与鼓励。连续不绝的士绅化运动,推动中国各大城市房价不断创出新高。新冠疫情之后,以促进就业为主要目的的地摊经济出现,却对士绅化运动提出挑战。如果要摆地摊,不可能摆在偏远郊区,那没有意义。地摊一定是摆在城市中心区,地摊要吸引路过消费者,也一定会比较热闹。地摊经济使得城市管理者面临两难,一方面是城市普通民众的就业,另一方面是城市的士绅化改造。
从管理部门角度看,总喜欢把地摊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生自发的地摊,尤其是与老百姓日常饮食、生活直接有关的地摊。这些地摊非常亲民,但不易管理,还容易造成环境污染,往往展现出“脏乱差”的特征。另一类是高端特色手工艺商品的地摊,经营文化创意产品,没有什么污染,也更容易管理。
这两类地摊的审美取向很不同。前者是面向大众的刚需,后者则属于文化产业的一部分。城市管理部门在审美上一直有“嫌贫爱富”倾向,只喜欢具备文艺特质的地摊,看不上提供日常食品、日常生活服务的地摊。在过去,城市管理部门一直在试图消灭低级地摊,或者将它们强行升级为高级地摊。而在今天,成都率先复兴的地摊,大多恰是管理部门所不喜欢的低级地摊。
从基础的经济学逻辑来看,低级地摊和高级地摊不可能相互分离,人们既有基本的衣食住行需求,也有更高级的文化审美需求,两者是相互补充的。就如同现在每个城市都希望招募高素质人群,提升整个城市的文化素质,但任何一个城市都需要普通劳动者来从事街道清扫、家政服务等日常工作。士绅化在美化内城、推高房价的同时,也导致穷人生活成本提高、就业困难等一系列问题。而这些问题在疫情背景下集中爆发,终于导致地摊经济与士绅化管理的直球对决。
地摊经济与士绅化的矛盾
城市管理部门的定位是服务,不应该过多地将自己的审美偏好强加于大众。在地摊经济出现的时代,城市管理部门不再能简单地一封了事,必须直面一些公众所关心的问题:
第一,产品安全如何保证?很多地摊都经营食品,夏天到了,地摊又多处于露天空间,地摊上的食品安全面临严峻挑战。
第二,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如何保证?地摊最大的优势是流动性,可这也是它最大的劣势。正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地摊流动性很强,今天出来摆摊,明天还在不在就要存疑。地摊上的商品来源往往不明,导致消费者难以对产品质量树立起足够信心。
第三,环境和公共秩序如何保证?士绅化管理最常用的借口就是,原有环境脏乱差,摊贩占据街道,妨碍公共交通等。这些问题并不是不可以解决,只是禁止设摊要比设法解决脏乱差问题简便很多。今天,城市管理部门也许暂时可以做到耐心管理、合理监督,但是地摊如何自我约束,城管部门如何有效监督,从长期来看都需要有正式文件加以规定。
地摊经济自然涉及公安、消防、道路等多个部门的管理范畴。目前的宏观政策是支持地摊经济,所以这些部门暂时都会配合,不主动为难。但是地摊都是小本生意,经不起风险,借用斯科特《农民的道义经济学》里的比喻:“每个人都长久地站在齐脖深的河水中,只要涌来一阵细浪,就会陷入灭顶之灾。” 摊主们都很担心,不知这阵细浪从哪个部门涌来。无论哪个部门一发力,地摊经济就会彻底消失,这是每个摊主头顶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摊主担心细节问题,需要有关部门出面加以解释。地摊必然要接受管理,需要缴纳摊位费。但是摊位费缴纳给谁,谁来管理,标准如何,这些都缺乏明确规定。很多地方都已经出现地摊租费一月一价,甚至一周一价的情况,中间大量存在乱收费、敲竹杠的现象。摊主对于地摊成本难以评估,地摊的前景也晦暗不明。
这些现象都表明,地摊经济的地位没有被法律法规正式明确之前,地摊经济很难有持续发展,人民也很难将地摊经济作为解决就业、自我救济的一种有效途径。目前全国疫情都有所缓和,都在不断解封。虽然我们很难估计商业活动什么时候能真正恢复正常,但目前看来,总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在走。那么商业恢复正常之日,是否就是地摊经济终结之时?成都的地摊经济政策,究竟是临时救急的举措,还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这是所有民众最期待得到解答的问题。
地摊经济何去何从?
从长期来看,地摊经济的发展方向是什么?很多人认为,政府应当想方设法将流动摊位固定下来,把地摊经济向场地经济推动发展。
经常有人抱怨,我们在国外可以看到很多历史悠久的市场,既有卖吃的,也有卖日用品的,都是一个城市的重要旅游景点。比如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历史也许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这样的市场,直到今天仍在有条不紊地运作。大巴扎里的商铺,从低端到高端都有,大家都严格遵循市场内的管理准则,不随意侵占道路,保持环境卫生,维持市场秩序。而这类有历史的市场,在今天的中国似乎很难看到了。
中国过去当然也有大量历史悠久的市场。只是在士绅化的进程中,这些传统市场都被拆除,甚至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很多大城市甚至在短短数年内发动了好几轮士绅化进程,新建的现代化商场很快又被认为过时,继续拆除重建,以至于偌大一个城市,“十年老店”都不容易觅得,更不用说数百年的市场了。
这次地摊经济的复兴,某种意义上说,也对这二三十年来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士绅化改造,提供了一个反思的契机。在经济疲软、失业严重、各地不断出台刺激经济政策的今天,就看政府能否抑制自己士绅化改造的冲动,推动现有场地经济与地摊经济的结合,加强对地摊经济的管理水平,促使其向着可持续发展的方向前进。
地摊经济的成功案例:新加坡食阁
如何将脏乱差的地摊小贩,转变成为规范整洁的铺位?国际上有很多成功的例子—— 新加坡的“食阁”,又叫“小贩中心”,就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有益思路。新加坡也是华人为主的社会,过去有大量提供餐饮的街边摊贩,脏乱情况与中国一样。1970年代,新加坡开始全面建设食阁,把经营各种类型食物的小摊小贩,有计划地引入各个食阁。
食阁必须定期接受检查,按检查的情况评为A,B,C,D四个等级。此外,还有严格的扣分制度监管具体的食摊,每违反一次食品卫生扣分一次,一年内扣完12分就停止营业2-4周进行整顿,视整顿结果决定是否可以再开业。新加坡是热带城市,食物原本很容易变质。但在严格监管下,摊主个个小心谨慎,食阁极少发生食品安全事故,民众都可以充分信任。
经过几十年的实践,食阁在新加坡已经遍地开花。每个人从自己家里出发,方圆两公里内必然有食阁。大多数新加坡人也已经养成习惯,一天三顿都在食阁里解决,没有任何顾虑。很多食阁里的铺位都做出了名,甚至获得了米其林评星,常有人会从数十公里外赶来品尝某个摊主的食物。很多人都认为,食阁是新加坡独有的、令人骄傲的生活方式,甚至还要为它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所以,地摊经济也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但这对于摊主和管理者都是不小的挑战。
结语
好了,今天的番外我们就聊到这里。最后,我想做一个小小的预告。在《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里,我与大家讨论了身边的各种经济现象,也获得了很多听众朋友的反馈,向我提出了大量与经济现象、经济学有关的问题。我没有来得及在之前的节目里一一回应和讨论。在“看理想”的大力支持下,我将在不久的将来新开一个节目。在新节目里,我们会有很多时间,与大家细细探讨从西方到东方、从古代到现代的各种经济现象以及它们背后的经济学。希望能获得大家的继续支持。
感谢你们,我们新节目再见!
2020.06.15



精选评论
共 52 条太惊喜了,看理想的番外都是无限续杯吗😉
王点点 :无限续杯不要停
王仲山 :也就是梁老师吧。
每到一個城市,巴扎和夜市一般都是當地最具有人間煙火的地方。
梁老师,这期番外让我格外体会到了经济学的温度和美好。谢谢您
梁老师深入浅出,引入了很多文化历史的比较讨论,很涨知识,启发思考
强烈反对摆摊。坑蒙拐骗偷,堵吵脏乱差
山中好人 :总比抢劫好得多
给这个节目的售后点个大大赞!
坐标成都 工作点附近的地摊聚集街道最近几天已经被清理掉了
期待我们国家的食阁,期待梁老师新节目
真的要开新节目了,必须支持😁
太好啦!特别期待梁捷老师的新节目👏👏👏
地摊经济,我也很喜欢地摊,尤其早饭,大多在地摊吃,今早还跟地摊老板聊天,她说一个月交200元地摊钱,要不总被赶来赶去的。
像文化产业类的摆摊一般都有管理者的存在,一般会收取摆摊费用或者抽成。因此也是需要承担一些成本。
太惊喜了、新节目在哪里?快快上线吧!
夏夏 :快了快了!我也很期待!😄
导入很好的
希望大家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