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江湖：重读金庸
大家好，我是杨照。金庸因为曾经经历过了抗日战争，他到了香港之后，关于抗日战争当中的这些记忆都还在，所以他开始写《书剑恩仇录》的时候，那时候他有着非常强烈的种族的概念。
满人跟汉人泾渭分明，理所当然是站在汉人的立场上。陈家洛当然是好人，红花会这些反清复明的志士都是好人，满洲人就是坏人。乾隆是中间的角色，明明本身血统上是汉人，却变成了满洲皇帝，所以才要想方设法把他争取回来，让他回到原来的对的、好的身份，变成一个汉人皇帝。
这是《书剑恩仇录》的基本的设定。这个设定里最核心的就是不会去质疑，也不能够去质疑满人和汉人之间的差异，还有满人和汉人中间的好坏的评断。但是这样的立场，到了《天龙八部》，金庸改变了，他觉得这不是那么有道理。于是他刻意写了乔峰到萧峰的故事，等于是改写也重新交代了自己民族主义的立场。
到了《鹿鼎记》的时候，就让我们特别好奇：怎么好像回到了开头的立场上？好像和《书剑恩仇录》一样，一开头写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一路到黄梨洲、顾亭林，他们都是痛恨满洲人的。韦小宝从扬州出来，有一次讲“十日扬州”，这是多么可怕的惨案，这都是汉人痛恨满人的理由。
所以好像金庸回到开头的态度跟立场上了，怎么开头，怎么结尾。他回到他开头的故事，表面上看，好像也回到开头的种族的立场，但是仔细看下去，就不是这么回事。
韦小宝的两种身份
这是金庸了不起的地方，他找出了韦小宝这样的一个角色，如此惫懒，这样的一种个性，作为《鹿鼎记》的主角。
跟在康熙的身边他有两种身份。
一个身份是宫里面原来最不堪的太监，而且是小太监，是地位最低的太监。后来稍微改善了一点，因为他向康熙忏悔告白，他是一个假冒的太监，让他恢复了非太监的身份。可是正式恢复非太监的身份，皇帝宠他、喜欢他，他又在五台山上立下了功劳，于是皇帝就赐姓，让他当满洲人。本来是个汉人，现在变成了一个鞑子，这是他的一重身份。
另一边他参加了天地会，变成了陈近南亲手收的徒弟。天地会是反清复明最重要的组织，这是他的另一重身份。
这两种身份是极端对立的，那就一定只能够写在像韦小宝这样一个妓院里面出来，连自己的亲爸爸到底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他没有这个包袱，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就没有来自于父亲宗族系统的这个血统跟身份，所以他可以当满洲人。
这已经是很暧昧的一个立场了，更进一步，你会发现《鹿鼎记》小说的冲突，有来自于满汉之间的最大的主轴。天地会是为了想把鞑子给赶出去，可是金庸绝对不可能回到《书剑恩仇录》那种那么天真、一分为二的简单的观念，这个时候他的想法复杂多了。到了这部小说里，也就没有说汉人想要反清复明，把鞑子赶出去就一定是对的。
还有，汉人根本就没有反清复明的本事，还没等到鞑子来镇压你，你们自己内部就打起来了。所以金庸为了彰显汉人之间内讧的性质，他刻意设计了沐王府的白家和天地会的徐老三之间的非常严重同时也非常不堪的冲突。
这个冲突严重到什么样的程度？即使陈近南自己出面，都没有办法解决。汉人啊，说什么反清复明，根本没有办法团结。不会因为你们都是汉人，所以你们就没有恩怨，所以就可以一致向外。
最严重、最大的问题，完全没有办法妥协的，是各自认定、各自选择，到底要支持谁来当皇帝。这是不能动摇的。
我们看看南明的这些人所选的支持的皇帝，我们远远地从历史上面看，我们会觉得这可笑、这愚蠢。是的，金庸在这个方面，他是真的在嘲笑这些角色的，包括陈近南也在内。
你们这样愚忠，就是选择了说一定就是鲁王，一定就是贵王，一定说是什么样的王，我们一定坚持只有这个我认定支持的对象可以当皇帝。所以反过来说，你们反对满人当皇帝，跟你们反对别人支持的汉人当皇帝，这中间真的有巨大的差别吗？
满洲人凭什么留下来？
再下来，我们看小说里面为什么特别标记《四十二章经》。《四十二章经》这条线，这另外牵涉到作为历史学家的金庸他的史观，简单一点来说就是要表现满洲人到底是怎么在中国站稳脚步的，到后来汉人不得不接受他，没有办法再回到《书剑恩仇录》里面所表现的，到了乾隆的时候，还想办法要把满洲人赶出去。你赶不出去的。
在历史上重大的问题：满洲人凭什么留下来？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坏，“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汉人讨厌他们不得了，那汉人是多数人，人口比满洲人多少倍，为什么赶不走满洲人？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件事情上，金庸有他的史观，有他的解释。
第一，《四十二章经》之所以重要，那就是吊诡的满洲人他们的特殊的意识保住了满洲人。这是写在韦小宝到五台山上见到了顺治皇帝，顺治皇帝把那本正黄旗《四十二章经》交给韦小宝的时候，他说的，要为小宝去转达给康熙：如果汉人不要我们，他们讨厌我们，不要我们留在这里，我们回家去。
所以一定要保留满洲，这个态度立场，是历史的实事。满洲人入关，一直到清朝灭亡，一路他们有非常强烈的这种危机感，他们一定要保有自己的大本营，那是不能动的。
尤其是有逞于之前他们号称自己要做后金，所以看前面跟宋人相对峙的，后来被蒙古人给灭掉了的前金，最可怕的一件事情，就是他们遗忘掉了要保护自己原来所来自的起源地。所以后金满洲随时都保持着这个心理：如果我待不下去，我就走。正因为一直不断在想待不下去我就走，反而他们能够留下来。
小说里同样也是借由顺治要韦小宝去转告康熙皇帝四字箴言“永不加赋”。“永不加赋”，也是个历史是事实。在历史上，康熙立下了这清朝绝对不能够被动摇的祖宗家法——“永不加赋”。
因为太明白、太了解汉人不喜欢他们，然后也不能够欺骗自己说汉人其实服服贴贴的，汉人其实拥戴我们，其实非常高兴我们来帮忙解决了李自成的问题。这个对外当宣传是可以，他们没有自己真的愚蠢到、天真到去相信这个说法。所以他们意识明白高度的危机：
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来到了不受欢迎的一个地方。因为不受欢迎，所以我们得要努力地——第一，争取让自己能够扭转局势，被汉人接受，被人喜欢；第二件事情，我们永远留有退路，如果真的不行，我就走，我不要硬撑在这里。更重要的，我不能把所有的一切押在假设汉人那么好统治，我必定可以一直留在中国。
正因为这样，满洲皇帝不坏，至少比起以前、前面明朝的汉人皇帝，用任何的角度、从任何的标准比，满清的皇帝都比明朝皇帝好太多了。永不加赋，也就是给予人民尊重和经济自主的空间。在这样的原则下，创造了康雍乾三朝的太平，还有农业生产上的繁荣。
关于政治，有比种族更重要的事
金庸用这种方式写出了一个对照，关于政治、关于统治，有比种族更重要的因素。
第一个，如何尊重人民，给人民经济自主的空间，让人民可以过得好。这太重要，这太关键了。
第二件事情，政治统治上的领袖，必须要战战兢兢，不能把自己手上的权力视之为理所当然，你必须要假设你的权力随时可能被取消，随时底下的人不服从你，你就只好走。在这种状况底下，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地行使你的权力，反而才能够把政权保住。
倒过来，看另外一边。汉人一心一意想要把满洲人赶出去，不会因为你们是汉人，你们就是对的。更不会因为你们是汉人，你们就一定有本事把满洲人给赶出去。关键在于，你到底要凭什么去反清复明？你要拿什么条件、拿什么方式把满洲人赶出去？你们真的有想清楚，你们真的有准备吗？光是一件事情上面，就搞得你们七荤八素，你们自己在那边叠成了一团。好了，如果真的把证据拿回来，谁来当皇帝？
回头一看，开头的时候写《书剑恩仇录》，这实在是太方便、太便宜了。意思是说，可以避过这个问题。怎么避过呢？仍然还是乾隆这个人当皇帝。所以没有说等到我们把鞑子赶走之后，谁来当皇帝的问题，就不用争，就不用抢，仍然是乾隆，只不过从满洲人变成了汉人。
我相信到写《鹿鼎记》的时候，这个时候的金庸回头想到这件事，自己会嘲笑自己：这太幼稚，这太方便了。如果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就没有政治这回事了。
十几年下来，金庸对于政治对于统治，尤其是对于政权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他想了太多了。在他的价值观念跟他的思考上，已经成长太多了。所以他不可能继续用这么简单，简单到有点幼稚的种族主义的概念来看待历史。
感谢您的收听。
2020.06.11
精选评论
共 11 条突然觉得对政治实事的看法，不一定要在报纸写评论，把观点写在小说里，反而更有生命力
杨老师，当年我在一本盗版金庸全集的最后读到了《越女剑》，当时不知什么原因我就认定《越女剑》是金庸登峰之作，也是他的真正的封笔作。这次听完你的解析金庸视乎明白了。所以我希望有机会能再做一集番外。首先，当然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其次，我觉得《越女剑》是否比《鹿鼎记》更激进，何为主角，何为武侠，何为天下大事？并却我觉得金庸的封笔也如同书中的无名的越女般一些残碎剑影无敌于江湖。
有番外啊！！！好开心😭
哇哇哇居然还有惊喜好开心呜呜呜！！
哇哇哇 惊喜🥳
居然有番外，惊喜呀
如果但是日本建立的伪满洲国延续下去不堪忍受呀
到了《鹿鼎记》，金庸奉行的是“不管白猫黑猫”那一套。（对内的）民族大义固然是放在一边了，是非观恐怕也已经很淡了。
这段评述送给渔村小将们最合适了
四十二章经
居然有番外，好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