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2000年：透过山水，看懂中国画
文稿
你好，我是韦羲。上集介绍过六朝时期的景别和空间，还有宗炳的山水画理论。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理论上，宗炳的时代甚至更早，已经诞生了独立的山水画，但是实物没有传世，因此也有的学者认为六朝时期还没有独立的山水画。这一集，我们来看美术史认定的第一幅山水画《游春图》，并且讨论山水画究竟诞生在什么时候。
美术史认定的第一幅山水画
六朝时期的山水画失传了，美术史习惯把《游春图》当做第一幅山水画。《游春图》传为隋代展子虔所画。
展子虔《游春图》
展子虔，山东渤海人，经历北齐、北周、隋代三朝，他的绘画上承六朝后期，下启唐代，古代艺术史称他为“唐画之祖”，人物、山水，鞍马，无所不能，最后作为山水画家留在美术史上，对盛唐青绿山水最重要的两位画家李思训、李昭道影响很深。
《游春图》曾经藏在清宫中，被末代皇帝傅仪带到满洲，后来又流回北京。当时沈从文正好在北大负责相关事情，要给学校收购一些文物，得到消息，就去看了。
沈先生那时候已经在研究古代服饰，看出画中人物的服饰是晚唐五代的，不是隋代，并认为画得不够生动。所以沈先生放弃了。
幸好民国公子张伯驹出手，用220两黄金换回这幅国宝，一说是170两黄金。为了凑够钱，张伯驹卖掉15亩大的宅院。解放后，张伯驹捐给故宫的名画里就有这幅《游春图》。
到70年代，又起大争议。傅熹年先生在《文物》杂志上发表《关于展子虔<游春图>年代的讨论》，认为画里建筑的鸱尾不是隋唐风格，而是宋代风格，和宋徽宗《瑞鹤图》画的一样。
鸱尾是什么，古代建筑那些大殿顶上，两边端头各伸出一个像海马或者鸟尾巴一样的东西。质疑归质疑，傅熹年也肯定了《游春图》的风格属于隋唐。
关于《游春图》现存版本的年代，我可以补充几点意见：六朝古意，隋唐风格，宋人临本。如果不是临本，那么可能是晚唐至宋初的作品。
总之，《游春图》带有六朝风格，山岩造型从顾恺之《洛神赋图》演化而来，渲染着色法也一脉相承。不过《游春图》的立体感更好，进步了。
顾恺之《洛神赋图》
早期绘画和图案纠缠不清，《洛神赋图》的树比较像图案，直到北魏后期，树的画法仍然一半写实一半图案化。全部写实的画法要到隋唐才成熟。《游春图》的树算是比较写实的。同样重要的事是，全景山水画里的万物有了合适的比例，那些观念性的比山还高的大树不见了。
《游春图》保存着晋唐的春天
上一集讲过的，5世纪，南朝刘宋的画家、理论家宗炳在他著名的《画山水序》里讲过透视原理，想必他的山水画空间感不错，然而究竟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作品传世。
据文献记载，在6世纪中期，南朝梁的皇族画家萧贲（音本）的山水被评为“咫尺之内，如瞻万里之遥”，说明山水画的万物有了合适的比例和透视关系，否则出不来这样的空间效果。当时能够掌握这种比例和透视法的人并不多，北方展子虔是其中一个，也获得“咫尺千里”的评价。
你也发现了，我讲透视时总跟着比例一起讲，因为古代的透视法并没有发展到可以处处测量远近大小的程度，画师需要把他们的经验认知固定下来，变成口诀、法度，这就是比例的意义。
大概在隋唐时期，这种比例才渐渐被确定下来，就是假如画中的山有一丈，那么树一尺、马一寸，人像豆子小。这种比列之所以得以确定，得益于绘画越来越精密细微，并非前人没想过没画过，而是技术不太理想，例如1世纪初新莽时期的《耧播图》。
晋唐绘画很难保存到现在，如果《游春图》是宋人临仿的话，实在要感谢他们。《游春图》的高古风格能够把我们带到隋唐时期，色彩明净，两岸桃花李花杏花，山间白云那么亮，是太阳晴好的春天，又像王维写的那种“花远重重树，云深处处山”的春天。
你会想起什么？也许是杜甫的“迟日江山丽”，也许是四个字：“花样年华”。《游春图》里全是青少年男女。江上泛舟的仕女，白衣子弟或骑马，或步行，寺院在远处山谷里，村庄在山脚下。骑马的青年路过村头，回头看过去，有一个红女子在篱笆门前，似乎也望向那位青年。
这一幕，可能会让你想起人面桃花的典故。唐代书生崔护到长安读书，曾经在南城外春游，遇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在院子门前。隔年再来，院子大门紧闭 ，人也不见了，他有些感触，在门上题了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隔着千年时光，《游春图》是不是真迹不重要了，美术史上还有什么样的山水画能唤醒晋唐时期的春天？
山水画的独立是一段失落的美术史
这就是美术史认定的第一幅山水画，《游春图》。然而，果真如此吗？我的意见，第一幅山水画是1世纪初新莽时期的《山峦院落图》。
《山峦院落图》摹本
无论作为构图主体的山峦和院落，还是山峦和院落的比例，或者画中所传达的平静隐逸气氛，《山峦院落图》都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山水画。其实之前提到过的《耧播图》也可以算在内，类似的还有画像石《采莲图》等等。
判断一幅画是不是山水画，其实就是人大于山还是山大于人的比例问题。文献记载东晋顾恺之画过《云台山图》，刘宋时期宗炳也画过山水。不过从前的美术史学者认为他们画的不是独立的山水画，而是像《洛神赋图》那样“人大于山”的图画。
为什么学者会这么认为，因为唐代艺术史家张彦远说汉魏六朝的画不成熟，是“人大于山”的比例。但我从自己的观察推断，顾恺之和宗炳可以画“山大于人”比例的山水，六朝时期有山水画，两汉时期即使没有山水画，也有接近的景物风俗画。
在第二集，我曾提到过一个发现，就是汉魏六朝绘画分两种比例，一种人大于山，这类比例用于人物画；一种山大于人，这类比例用在景物画和风俗画。张彦远也许没有见过汉魏六朝这类景物风俗画。
最近看到山西平陆的壁画《耧播图》和《山峦院落图》，进一步证实我的推断，汉代不但有“山大于人”的景物风俗画，而且还有过山水画。
这里又要旧话重提了：在很长时间里，学术界受西方艺术史观影响，至今认为山水画脱胎于人物画，认为在山水画独立之前，山水只是人物画的背景，就象《洛神赋图》一样。
艺术史为什么会失误？为什么对许多信息视而不见？因为没有对早期绘画进行细致的分类，总在人物画的脉络里讨论山水画的起源，而不是在山水画、景物画、风俗画的脉络里研究山水画的起源。
事实上，东汉墓壁画的“山中牧放图”、南朝梁时期的双观音碑的《须弥山图》就采用了人小于山的比例。
前面提过好几次的东汉《山中牧放图》其实是一幅壁画的局部，完整的壁画由三个部分组成：庄园院落场景，山中放牧场景，山下农耕场景。这幅完整的壁画目前似乎还没有题目，我们不妨命名为《山庄图》。
那么山水和庄园这个结构其实和新莽时期《山峦院落图》是基本一样的，东汉《山庄图》只不过在新莽时期的基础上增添了一些内容。从演变发展的角度看，也可以说东汉《山庄图》合并了新莽时期的《山峦院落图》和《耧播图》这两幅画。
而“山峦院落”和“耧播”可能是汉代曾经流行的两个绘画主题，这两个主题也是东亚农耕民族的理想和生活，生生不息。
所以，从新莽时期的两幅壁画和东汉《山庄图》，我们还可以推想1世纪初到2世纪末的一段失落的美术史，以及一种几乎被掩埋的早期山水画图像，还有这两个图像的发展过程。同时，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东汉画像石会有那些几乎可以称为山水画的景物风俗画。
美术史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1959年，山西平陆新莽时期壁画已经出土了，然而《山峦院落图》在山水画史中不是被忽略就是没有落在应有的位置上。如果从清朝往回看，《山峦院落图》分明是一种根源性的图式，像集体潜意识一样出现历代山水画中，我可以数出一长串的名单：
东汉《山庄图》、南宋马远《华灯侍宴图》、刘松年《四季山水图》，明代戴进《春游晚归图》、仇英《远眺图》等等等等，这系列图像俨然是人在山水中栖居的理想，尽管曾经中断，最终又形成延绵不绝的传统。其实，“耧播图”也是根源性的主题，宋元时期无数农耕图，就源自于此。
我不知道新莽时期之后的东汉山水画是微弱的，还是曾经盛大。可能是星星之火，而且断断续续，直到5、6世纪才开始燃烧。为什么这么漫长？可能当时写实技术和空间技术不太成熟，因此这类比例正确的新式图画在视觉传达和审美功能方面，还不如人大于山比例的平面绘画，所以位于边缘，而古老的平面绘画仍然占据主流。
话说回来，《游春图》虽然不是第一幅山水，仍然有它的意义。2000年前的《耧播图》《山峦院落图》的空间不过方圆数里，而隋唐风格的《游春图》则有“千里之远”，就像唐代对展子虔山水所记录的那样“远近山川，咫尺千里”。
当然这是文学的夸张手法，好比“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千里”，不过几十公里远是有的。它的意义在于让我们领略到早期完完全全符合真实世界比例的山水画是什么样子，以及早期线描画家表现空间、描绘辽阔江山的能力。
最后，我们再看一眼《游春图》，那股子青春气，可以说后无来者，因为这是山水画青春期的风格所表达的春天，绘画史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了。
还记得敦煌北魏西魏壁画那些狩猎图吗，看得人又豪迈又兴高采烈，好像自己也骑马飞奔一样，那么《游春图》的风格正处于青春期和成熟期之间，线条虽然行云流水，却不像六朝那样飞扬飘逸了，之后唐代青绿山水的线条更凝重。
好，汉魏六朝到这就告一段落了，下集我们到盛唐去看成熟时期的山水画。谢谢你的收听，下集见。
2020.06.09
精选评论
共 29 条不知道韦先生是否在看徐小虎的节目，面对徐老师对包括《游春图》在内的许多画作的判断，韦先生如何看待与理解。很希望可以做一期连线徐老师的番外，探讨相关的话题
能否给分辨率高一些的图片
《游春图》唤醒了晋唐时期的春天。 听到这里，我笑了，又几乎落泪。 韦曦老师带着青春的纯净的诗意解读山水画，没有夫子气，没有技术气。 这对聆听者来说，是沐浴在漫天春光里啊！
相比配音，我更喜欢韦羲老师原声，就是一种平静的讲述，但是有特别有烟火气息，感觉很真实。
唉 实话实说 口音太重了 开着车听没法看文本有些崩溃 虽然王瑞云老师也有口音但是语调生动 一言难尽 没有恶意 就是有点儿百爪挠心。。。
Sasha ：agree 能不能出个标准普通话版😂
豆豆 ：同感
听老师的课总是能感受到定力
之前也有不少人留言让老师自己讲，不喜欢播音腔。老师自己讲了又有人出来说不够好，真是众口难调，老师真不容易。讲艺术史无论怎样都需要大概看看文稿的，不然老师提到的那些画难道不要看看，只靠耳朵听吗……就不要太过苛刻了吧？支持老师
给个小提示，大家可以到故宫博物馆数字文物馆里查到《游春图》的高清图和详解，注册一下就行。 网址：digicol.dpm.org.cn
彼安 ：链接里还有张伯驹、傅熹年关于《游春图》年代探讨的论文
韦羲老师讲评生动、文字诗意、评论精深、语句真挚。音频里的文稿已经比《照夜白》通俗大众了，如果听不懂可以多听多看多想，真的不是老师语音问题，而是要从自己相关知识储备下功夫。
老师眼中的画作真的是太美了 真的是心中有山水
讲课也是门艺术，韦老师的声音跟腔调有气无力，像在读稿，不够生动，感觉不出身临其画的美感，这档节目买的有些不值。
山庄图的图片在哪里 我咋没找到
迈克安东尼文森佐 ：哈哈哈哈
沈先生还是有眼光的
韦曦的讲述好“陈丹青”啊：）
很喜欢听老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