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你好，我是詹青云，我是看理想“像律师一样思考”法律节目的主讲人。
我也跟大家一样是“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节目忠实的听众。
我一向推销“全球史”比推销我自己的节目更加热情。大家都以为我是段老师的托儿，其实我只是段老师的迷妹。所以非常荣幸能来客串一期全球史的番外。
我来接棒梁老师，跟大家继续聊一聊茶。
我这样一个外行，而且也不是一个特别爱喝茶的人，附庸风雅，虽然买了很多漂亮的茶具，都是用来喝八宝茶。
我为什么有勇气来跟大家聊茶呢？是因为我觉得人类文明的各个侧面从来都是彼此不能分割的。
这一季我们讲的是贸易的故事，这一季我们讲的是贸易的历史，而贸易的历史曾经深刻地影响过法治的历史。
反过来法律的变革也深刻地影响过贸易的形势和发展。人和人之间能够进行贸易，其实也就意味着大家接受了一些起码的共通的游戏规则。
而贸易虽然是一个互惠共赢的过程，它也一定伴随着矛盾跟纠纷，特别是我们这一季所讲的全球历史上那些跨山越海的远洋贸易，其中是有巨大的风险的。
我记得这一季的节目里，至少在瓷器的那一章和梁老师上一期的番外里，就提到了五艘沉掉的船。而且他们是各自以不同的原因给沉掉的，还有人还有的是被人盗掉的。
可见各种各样的危险真的是防不胜防。当损失发生的时候，人们就需要清算，需要去总结谁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谁应该对谁作出补偿，谁应该来承担这一切的代价。
不同的社会回答这些问题是有不同的规则的，而国际贸易来进行，当然就促使了国际法的发展。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16、17世纪的东南亚港口。
我们也在这一期的节目里听到，16、17世纪香料贸易的蓬勃发展。
中国，欧洲对香料的需求的增加，伴随着来自南美洲的白银，东南亚曾经成为繁华一时的转口贸易港。
当时那个年代，这些东南亚的港口有很多是彼此独立的竞争关系，就像我们今天不同的国家政府、地方政府会推出这种不同的法规政策，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来招商引资。
那个时候的东南亚港口们也意识到，创造一个更好的经商环境，吸引更多的生意到这里来，会带来巨大的财富。
营商环境当中有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法治的水平。
16世纪以前，这些地方的法制水平可以说是非常落后的，纠纷一般不通过司法的途径解决。
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根据他们的出身，被分到不同的商会，有比如中国的商会，有荷兰的商会。中国商人和荷兰商人发生纠纷的时候，就会有两方的商会的会长出面代为解决。
有的时候个人的利益需要服务于商会的整体利益，不是每个个体的利益都能够得到充分的保障。
但是对于个体来说，这也好过去当地的国王的法庭打官司，因为当地的这些司法观念是比较传统的，势单力薄的商人根本没有办法应对，甚至还会饱受折磨。
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不同的文化、不同语言民族的商人的涌入，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推进近代意义、现代意义上的商业法的概念。
这就是这些港口他们逐渐意识到提升判决的确定性，依靠成文法或者是过去的判例作出裁决，不要诘问证人或者是拷打逼供，能够吸引这些来自中国、来自欧洲的商人，这也是那些地方现代意义上的商业法的诞生。
其他还有一些别的力量在影响着这一切，比如那个时代伊斯兰教的传播，它所带来的古兰经律法，为这些地方提供了法律的一个范本。当然这可能是后话。
那和贸易的历史一样，法治的历史也不是一帆风顺、直线向前的，它也有起起落落。
事实上，在17世纪的中期，随着香料贸易的一度衰落、经济的萧条，以及后来欧洲的商人越来越不满足于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而要用枪炮的帮助去垄断贸易，这些商业法还有司法的进步的历程也就被阻断了。
但是也有一些伴随着贸易的发展而产生的法律的变革，它们的影响是很久远的，一旦产生就会在历史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我们说回茶。
梁老师在上一集番外里跟大家提到了一个著名的跟茶有关的历史事件，叫做“波士顿倾茶事件”。
我也是听了梁老师讲，我才知道当年被倒进马萨诸塞湾的是武夷茶。
我们都学过“波士顿倾茶事件”，但是不是为了学茶的历史，而是在中学的历史课上学波士顿倾茶事件是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政治事件，我们把它认为是整个美国独立运动的一个分水岭。
我小的时候学这段历史的时候是非常困惑的。
第一，是我印象里美国人不喝茶，当然梁老师之前提到了，后来他们导向咖啡的转变主要是独立之后，非常迅速地就发生了。
第二，是我就觉得美国和英国好歹也是两个大国，怎么这么小气？为了几箱茶叶居然就打了一场战争。
首先，被倒进大海的不是几箱茶叶，是342箱，好几吨重的茶叶。
其次，也可以想象波士顿倾茶事件是一个分水岭，但它不是一个单一的历史事件，它是一连串的历史事件当中的一个环节，它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之前在波士顿读书读了好几年，总是有很多人到波士顿来旅游，在美国的标准之下，波士顿已经算作是一个历史非常丰富的城市了。
因为本人是一个纯粹的路痴，就是我靠自己基本上找不到任何地方。
所以每次有谁来参观波士顿，我都会带着大家走同一条路，就是在波士顿城区有一条用红砖铺就的旅游路线叫做“自由之路”，它连接着北美殖民地早期历史上17个重要的景点。
基本上走完这条路，就能对北美殖民地早期历史独立运动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其中有一个景点跟波士顿倾茶有直接的关系，这个地方叫做“老南聚会所”。
它其实是一个教堂。当年在1773年的12月16日，有几千名当地的居民聚集在这个地方，一起骂英国，谴责英国的税收政策。
然后大家越骂越生气，最终就有几十个人，所谓自由之子，化妆成印第安人，跑到旁边的港口的船上，把东印度公司的342箱武夷茶倒进了大海。
在“老南聚会所”的前面有别的景点，连上了这个世界。
在1770年，为什么大家要聚集在“老南聚会所“骂英国政府？
起点，它的起因，要追溯到几年前1770年发生了一个所谓的波士顿惨案。
其实是它的起点是一个非常小的事情，就是一个当地的英国军官，他到一个假发店去买假发，买了以后他就觉得他给钱了，理发店的店主就说他没有给钱，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然后他军官旁边的一个士兵就为领导打抱不平，就你已经给钱了，你凭什么骂我们？
然后，两边两个人就打在了一起；然后，这个店主就被打的头破血流；然后，他就在大街上大喊大叫，大声地呼救，
然后群众的愤怒就被点燃了，纷纷地围住士兵。
于是又有一个英国军官带着另一波士兵来救士兵。愤怒的群众就开始朝这些英国士兵扔石头。
在混乱之中，英国士兵就开了枪，造成了5位平民的死亡，这个就被叫作“波士顿惨案”。
于是之后的每一年，当地的居民都会聚集在”老南聚会所“，来悼念这些死去的平民，
然后终于有一天，悼念就变成了一个“倾茶事件”。
倾茶事件像1775年的独立战争，包括我们也很熟悉的来“列克星顿的枪声”，那是北美民兵和英军第一次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地方。
如果大家有机会去波士顿旅游，也可以去走一走这条自由之路。我已经走了很多遍，但我每一次走，我的感想就是，那个年代大家的火气是多么的大。
有好多的重大历史事件，它的起点其实都很小，你看，“你瞅啥”、“我瞅你咋地”？
然后你就能感受到那个时代，英国人和北美殖民地居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不可调和。
这一切的一切，它归根结底来自于什么？这种怨气、这种愤怒，来自于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波士顿倾茶事件的那些化妆成印第安人的勇士，被叫做波士顿茶党。
“茶党”这个名词，在过去10年间又再次登上了新闻，再次在美国社会当中出现，大家可能听说过。
大概在2009年的时候，有一些右翼的政客和保守派的活动者，他们组成了一个茶党，主要是反对奥巴马的政策，把奥巴马的政策称作是政府的暴政。
这些人不止一次地提过，他们之所以给自己起“茶党”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向波士顿茶党致敬。当然有很多人讽刺他们就是乱抱大腿了。
今天的美国当下的茶党跟1773年的茶党当然是有很大的分别，但是两者之间也有一个重要的相似之处。他们的诉求当中都有一个核心的元素，都有一个核心的元素——税。
我小的时候学这个“波士顿倾茶事件”的时候，带着我朴素的正义观，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无辜躺枪的人，就是东印度公司。你说这个波士顿惨案那也是英国军方制造的，关一个私人公司什么事？然后他们的几吨茶叶就被倒进大海了。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东印度公司不是一个普通的私人公司，它是拿着英国政府的特许状、垄断茶叶贸易的公司。
东印度公司是有茶叶进口的垄断权的，但是早年北美的殖民地也被规定，只能够从东印度公司进口茶叶。但是那个时候，东印度公司并不是直接把茶叶运到北美来卖，它是在伦敦把茶叶拍卖，然后会有茶叶的分销商把其中的一部分卖到北美洲。
在1770年、1760年代，那就是18世纪的后期，东印度公司的生意已经没有那么好做了。
一方面，有好多其他的印度公司也在做茶叶生意，比如说荷兰政府的茶叶税就要比英国政府的低，所以它面临很多的竞争。
另一方面，更厉害的一个打击来自于大量的走私犯。这些走私犯当然卖的茶叶就比东印度公司的分销商卖的要便宜得多。
于是为了遏制走私，英国议会就通过了法律，让东印度公司出口到殖民地的茶能够全额退税。
我们一听到这种进口补贴、进口退税、出口补贴、出口退税这种词，大家就能够立刻反应出来，这就是现在的国际贸易法、国际贸易组织要打击的一种现象，一种要打击的政府行为。但是他是从那个年代就已经开始，英国政府通过法律进口、出口到北美殖民地的茶叶可以全额退税。
这部分损失的钱怎么办？当然要想别的办法赚回来。于是他们又通过了另外一个法案——它直接到殖民地来收税，英国政府做事情也是挺赤裸裸的，一点也没说要把自己的行为给包装好。
可想而知消费者，美国的殖民地的居民是非常生气的。
他们已经进行了早期的各种各样的启蒙，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口号，叫做“无代表不纳税”，抗议。
英国政府在北美殖民地刻意征各种各样的税：最初遭到激烈反对的印花税，后来包括茶叶税。
于是英国国会又颁布了一项法律，他们还是有用一个法律去解决另一个法律造成的问题，这个行为模式还将不断地重复。
这回他们直接颁布了一个法律叫做《茶叶法案》。这个《茶叶法案》允许东印度公司直接把他们的船运着茶叶到北美洲来卖。
这回波士顿东印度公司能够直接来卖茶，这个成本确实得到了控制，因为它没有中间商的转手赚差价。
反过来，中间商当然就不愿意了，它就极大地打击了分销商和走私犯的利益，动了他们的奶酪。
所以所谓的波士顿茶党，我们今天没有办法去揣测他们的动机，不能用这种事后评价的方法去衡量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可以想见，但是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之所以进行这一系列的革命活动，并不一定是出于朴素的正义观或者是追求幸福的权利，或者是爱国之心。
他们当中的一些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茶叶分销商，比如约翰·汉考克，他就是一个波士顿茶叶商人。
于是到了1773年这个《茶叶法案》通过几个月之后，东印度公司的船载着中国的茶叶，千里迢迢、特别辛苦地就来到了北美殖民地。
有两艘船开到了纽约和费城，这两艘船比较敏锐，他们一看当地的情形不是很对，当地的民众已经非常讨厌他们了，掉头就回去了，避免了损失。
结果有4艘船就停在了波士顿的马萨诸塞港，接下来就发生了老南聚会所的聚会和后来的倾茶事件。珍贵的武夷茶就被倒进了大海。
英国政府作何反应呢？英国政府非常生气，一看他们这个茶叶法之下的东印度公司运着茶，到了北美洲，居然被倒掉了，他们又迅速地通过了好几个别的法案，包括《波士顿港法》、《马萨诸萨波士顿港口法》、《马萨诸萨政府法》等等。
它有一个法案创造了问题，它又通过三个新的法案想要解决，最后激化了更多的矛盾。
但英国政府给这些法律起名字也是司马昭之心，直接叫人家《马萨诸萨政府法》，就是要全面接管殖民地政府，就是完全不隐藏，不向马萨诸萨人民隐藏我们这个法律就是针对你们的。
北美人民也反过来给这几个法案起了一个名字叫做《不可容忍法案》，我们真的受不了。
不可容忍，最后的结果就是1775年独立战争的爆发。
我们在这里提到了几个法案，这些法案当然曾经影响过历史，但是也不难看出英国议会所制定的这一系列的法案，几乎都是用法律作为垄断利益的一种统治工具。
这些法案并不是我们这里想要跟大家聊的司法变革。一些法案，它们都淹没在历史之中了，就和被倒进马萨诸萨港的茶叶一样。
可是伴随着茶叶贸易而诞生的其他的一些变革，却一直留在法律之中。
等读到了这整段美国独立战争的历史，我又产生了一个新的困惑：为什么英国政府那么在意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的名字就很奇怪，它为什么那么重要？以至于英国议会在东印度公司受了损失之后，不惜要通过三个新的法律来帮助他，要来接管殖民地，最后不惜一场战争？
今天我们也知道东印度公司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它就拿着国王的特许垄断，特许状出海的。
可是东印度公司的特别之处还不止在于此，它不止对于英国政府是一个特殊的公司，它对于法治的历史也是一个特殊的公司。
我们的历史上或者说直到今天，拥有特权的公司有很多，但是不是所有的公司都曾拥有过东印度公司这样的特权。
东印度公司手上的特许状不只是垄断贸易的权利，甚至是在殖民地开战的权利。
我们生活在今天的社会是很难想象，一个公司可以拿着钱，雇佣自己的军队，修筑自己的要塞，派武装力量保护自己的团队的。
因为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法制的世界里，这些事情是应该由政府去做的。
可是在历史上从事贸易和为这些贸易提供武力保护，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分明的。
比如早期的威尼斯政府曾经强迫，我们也在这一期里面反复地提过，这是一个历史上重要的贸易城市，威尼斯政府一度强迫所有的贸易商用政府随着政府组织的船队远行，那就是政府本身主导了暴力和贸易这两件事。
东印度公司是反过来，政府把暴力和贸易这两件事都交到私人公司的手里，任由他们自己去处理。所以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亚洲殖民地的开拓者。
特殊的时代需求就是它既要做生意，又要为自己的贸易提供武力保护，提供暴力。
这使得东印度公司拿到了特许权，他们也发明处激发出一些新的设计。东印度公司，包括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和他们之后逐渐同一批次诞生的类似性质的公司，他们是第一批严格意义上具有法人身份地位的股份有限公司。
2020.05.28
精选评论
共 42 条大噶好，来欢迎我的托儿。
看～ 灰机 ：主讲人实锤是个拖（手动狗头）
Ys.Booker ：吃瓜乐🍉
老段讲得铿锵有力，老梁开始断句喘气，到了詹青云直接有气无力……全球史衰？？？
162****1027 ：哈哈我也感觉气息无力极了
笑的节点很奇怪
sz1685 ：最近觉得此节目…… 水准……
青云，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喜欢这个声音，女版道长，悄悄话感觉😊
喜欢每一个番外，它们丰富了本季所描绘的历史图景，展现出更多值得玩味的历史细节。
之所以喜欢这个“全球史”，是因为其内容是专业领域的学者、教师提供的专业的讲解！这种名人客串感觉有点跑偏，降低了对这档节目的整体好感。
zhihuili 回复 猫妮卡 ：研究“历史”的？
猫妮卡 ：詹老师不算吗。。。
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但她的笑点真的很奇怪～
luo ：一点都不严肃，很轻浮的感觉
番外变成听后感，希望不要接着名人的名气，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芝士有半块 ：一个主题可以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学科和学术理论来探讨和解释。商品的国际贸易对国际法的发展的影响难道不能给你带来营养？青云的番外我觉得很好。
丹心 ：我个人认为狠好啊！不同的视角䃼充延伸、丰富完善，买一送二的感觉。这多好的事呢！
哇 这是什么神仙福利 顶啊
詹大状你的“阴谋”得逞了，我决定去看你的栏目。哈哈。
好吧，用漂亮的茶具喝八宝茶！！！詹律你可以的😂
又来听阿詹了哈哈哈
今天的大公司可以修監獄
喜欢看理想最表面的一点就是每个人的声音都维持自己的特色，听到娓娓道来的声音很温暖舒服。不像得到全是一股子得到腔，不说内容，听到千篇一律的腔调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