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2000年：透过山水，看懂中国画
导语
围绕“什么是中国艺术的法度”及“山水画的出处何在”两个问题，这一集将进入山水画的春天，汉魏六朝山水。
文稿
你好，我是韦羲。六朝是山水画的春天。不过我发现秦汉时期其实有山水画，虽然零零星星，也是早春二月，因此，我把秦汉和六朝放在一起讲。
不过这一集还不会涉及这两段时期的具体作品，在它之前要先讲讲在它之前——西方艺术早期古埃及和古希腊绘画和雕塑，我们从这里开始建立一条参照系。
西方写实，中国写意
之前发刊词说过，“山水中的艺术史”这季山水课会随时和世界艺术主要是西方艺术对照着讲，从世界看中国，从中国看世界，随时调整视角。那么，第一集我们也大致看看西方艺术早期古埃及和古希腊绘画和雕塑，我们从这里开始建立一条参照系。如果你也在听王瑞芸老师的《西方艺术三万年》，那么这条参照系就更清晰了。
三千多年前，古埃及王后尼飞提提（也称娜芙蒂蒂）的彩色雕像，达到了自然主义式的真实感。古埃及的绘画作为平面风格，也非常好，相当于我们汉代的水准。
尼飞提提之躯青铜像，现藏德国新博物馆
古希腊绘画有两类，线描风格和三维写实风格。古希腊瓶画就是线描，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写实绘画已经非常成熟，欧洲要到15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才恢复过来。如果跨文化比较，那么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壁画《亚历山大和大流士之战》（又称《亚历山大马赛克》，古罗马临摹复制，原作完成于公元前315年左右），水准相当于6世纪的北朝画家。
亚历山大和大流士之战，作者未详
那么谈到这里，我想从中西方的对比来讲讲工具材料对绘画风格形态的影响，还有贯穿整个中国绘画史的所谓“写意精神”。
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们一样，提起山水画，首先浮现的总是水墨或者大笔一挥的写意，好像水墨画就是整个千年山水画的总体面貌，其实水墨山水画要到中晚唐才出现，在此之前，汉魏六朝绘画是线条的世界。
从古至今，我们都用毛笔画画，而毛笔最大的长处是它对线条的表现力，因此古人画画离不开线条，可以说线条贯穿整个中国绘画史。在古代，无论多么写实的绘画，你都会看到线条清清楚楚的在那。
这是毛笔的工具性格，同时我们的祖先对线条也有一种审美偏执，因此出现两种情况，一方面全世界都没有中国绘画这么美妙而且丰富多样的线条。另一方面，中国绘画也就没有完完全全的写实，因为最最逼真的绘画不存在独立的线条。
从工具材料的角度，可以说柔软的毛笔塑造了我们中国的绘画，注定了我们的绘画里有山峦和植物美妙的形状，变化多端自然生动的线条。因为毛笔，水墨画这种以黑白为主的艺术格外发达。
我们不管画画还是写字，都用毛笔，就像吃饭只用一双筷子就够了。西方和我们不同，写字的笔和画画的笔是分开的，工具细分的情况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已经开始了，瓶画和壁画就用两种不同类型的笔。
文艺复兴以来，画画的笔也都要细分，大小软硬外形各各不同，还有虚化轮廓线的扇形笔。因为取消线条，西方绘画可以逼真到骗过你的眼睛，这叫视网膜真实。
讲两个故事，一个是古希腊的故事。在大哲学家柏拉图的时代，最著名的两位画家宙克西斯和帕拉奥西斯有一场比赛，比谁画得更像。宙克西斯完成后，先用布把画盖起来，等比赛时再揭开。帕拉奥西斯玩脑洞，画蒙着水果的布。
宙克西斯和帕拉奥西斯，约翰·乔治·希尔滕斯珀格（Johann Georg Hiltensperger），1806-1890.
到了比赛那天，全城围观，宙克西斯掀开布，他的作品里有小孩和水果，画得栩栩如生，大家都佩服。当时还发生了更美妙的事，有一只小鸟飞来啄画上的葡萄，现场一片赞叹。
宙克西斯很得意，扭头见到帕拉奥西斯的画还蒙着布，就过去掀开，但扯不动，因为布是画的。帕拉奥西斯玩脑洞，画蒙着水果的布。比赛结果，帕拉奥西斯赢了，因为宙克西斯让观众和小鸟信以为真，可是帕拉奥西斯却骗过对手。
这个故事，表明古代欧洲对绘画的态度，绘画要写实，而且写实到骗过眼睛。这是当时的共识，还被哲学家柏拉图记录下来，据说古希腊的画家已经通过几何学和数学研究透视法、研究完美比例，并找到了著名的黄金分割比例。
古代中国画家讲不讲写实和比例？当然也讲，也有自己的法度。但是在写实和法度之外，另有追求，就是格外重视自自然然。那么就要说到另一个故事。春秋时期，《庄子·田子方》记录，宋国国君要召集画师来画图画，其中一个来得最晚，还有点散漫失礼。
在画家们工作的时候，宋国公派官员去视察，官员回来汇报说那个迟到的画师“解衣盘礴”，翻译过来就是袒胸露臂，随意盘坐在席子上作画，很不雅。宋国公一听就说这就对了，是个真的画家。为什么宋国公会得出这样的判断，因为这个画家自在，旁若无人。
庄子讲这个故事，并不去描述画得像不像，而是强调画画时的精神状态。这个故事透露一个消息，为什么中国会那么早出现了写意画，并形成漫长的传统。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书法上，汉代蔡邕讲书法，第一句就是“书者，散也”，说动笔写字，要先散其怀抱，就是要放空，和庄子讲的画家“解衣盘礴”一样。东晋王羲之《兰亭序》，大家最佩服的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它很美，又散漫得一塌糊涂。
你看，我们中国古代格外重视无心的状态，仿佛无意、无心、无所谓可以对应自然万物的存在状态和世界的运行法则。这种自在散漫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写意精神，从春秋时期到清朝，都在不断地重提、不断地解释“解衣盘礴”，中国绘画虽然也深刻地研究写实，总不像西方艺术那样追究到科学上面。
汉魏六朝之前的中国绘画
为什么开头要先讲线条和写意精神？因为这两个要素对整个中国绘画史的风格演变至为关键，明白这两点，会帮助我们很好地理解美术史所发生的许多变化。毕竟山水画是绘画中的一种门类，伴随绘画的成长而逐渐成形，所以我们也应该了解一下先秦以及上古绘画的大致样貌，这是山水画的出处。
广西花山岩画，上古时期原始绘画代表
上古时期的原始绘画几乎就是符号，那些人和动物只是一个形，像剪影一样简单模糊。仰韶文化、红山文化那些陶罐上的图画和纹样也都简朴大气，其中也有的出现了更多的细节描画，人脸已经分出五官，还会画帽子和胡子。至于传说中的夏朝到春秋时期的壁画或者帛画之类，目前还没有发现。
人面鱼纹陶盆，仰韶文化代表
那么，战国时期的绘画达到什么样的水准？人物比例正确，线条匀称，而且具有了中国美学里放在第一位的要素：气韵生动。春秋战国的图画已经有两种作风，一种华美而密集，线条工整；一种大量留白，线条飞动。
人物御龙帛画，线条飞动、大量留白的战国绘画
根据古代文献，周朝的图画已经出现了山水，但是我们无法知道那时候的山水仍然像远古时代的图形纹样，还是已经有点写实了。那时候绘画崇尚彩色，而且青黄赤白黑五色各有代表，并且格式化，画山要用红色和白色，画水要画龙。可见当时的绘画主要是一个象征的世界。
夏朝太远，近于传说。商朝的绘画实物似乎还没出土，周朝又很少，我们只能大致推想。按一般的进化论推理，西周绘画可能不如春秋，春秋又不如战国。但也可能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春秋战国绘画五百多年，前后变化不大。
中国绘画有大的飞跃，是从东晋开始。因为当时西域更写实和更细密的绘画风格随着佛教艺术传来中国。其实西汉也接触过西域的艺术，东汉晚期也开始传入了佛教，但六朝时期，外来文化的规模与冲击，以及深入程度，都是此前所无法比拟的。
汉魏六朝绘画：大风起兮云飞扬
好了，现在我们了解了先秦绘画，也从古希腊艺术开始，建立了一条西方艺术的参照系，顺着贯穿中国艺术始终的线条和写意精神，我们就可以来谈汉魏六朝绘画了。
有人问，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汉魏六朝绘画，你会怎么讲。我的回答是：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是西汉刘邦《大风歌》的第一句。汉魏六朝绘画，飘飘欲仙，那些树、云朵、动物、人的衣带、山峦，一切都像在风里，马上就飞起来的样子。
你一定知道敦煌壁画的唐代飞天。其实飞天从西域传来时是有翅膀的，北魏时期的飞天就有翅膀。到了隋唐时期，大概受到中国绘画传统影响，飞天才不需要翅膀，单凭身上凌风飞舞的丝带就能飞起来。这里有艺术的合理性。中国飞天为什么要丝带？是为了表现风。可以上天的风，自由自在的风，让肉身轻盈，飞起来。
西夏（1036-1227年)飞天，榆林窟第10
文艺复兴以后的欧洲画家好像看过中国的宗教绘画似的，15世纪意大利画家波蒂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19世纪法国画家普吕东的《风卷普赛克》（《普赛克的诱拐》）画的风神，身上都有披风。众所周知的米开朗基罗的壁画《创世纪·上帝创造亚当》，连上帝也要被布卷起来，才能飞。
波蒂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也明白这个道理。作家余华讲过一个故事：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他希望书中的人物雷梅黛丝远走高飞，从天上离开马贡多，但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让雷梅黛丝飞上天。有一天马尔克斯看到一个女人收床单，忽然一阵大风，他见到大风翻卷床单和女人的情景，就知道怎么让雷梅黛丝飞走了。
余华不知道欧洲绘画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马尔克斯说他的灵感来自被风卷飞的床单。这是实话，也许只说出了一半，另一半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来自绘画的方法，马尔克斯忘了他在欧洲曾经看过的画。
马尔克斯的床单，上帝的布，风神的披风，飞天的丝带，还有风，都是脱离地心引力的道具。但是对我来说，不是披风，不是丝带，而是迎风飞舞的线条让飞天飞起来。这是线条的力量。
山水画成熟之前的中国绘画是线描的，汉魏六朝画风的飘飘欲仙，是线条带来的。连图案也在飞动，天真烂漫。最后再说一个问题，其实汉朝也给神仙画翅膀，还有一个词叫“羽人”，其他飞龙飞虎也有翅膀。所以，可能是隋唐或者六朝后期人发现线条可以让人飞起来，不需要翅膀，早先并没有这样的传统，传统是被发明的。
好，第一集就到这，我们简单介绍了早期绘画的大的样貌，下集进入正题：山水。谢谢你的收听，我们下集见。
2020.05.28
精选评论
共 77 条哇 韦羲老师用自己的声音啦！《照夜白》在看 这个也一定要听 😁
半颗苹果 ：你的名字来自一位歌手吗
还是喜欢老师自己的声音
我买过韦曦老师的《画说》，最近买了他的新节目《山水中国》，但韦曦老师的声音实在不适合做有声书，术业有专攻。 真心的建议，他的作品还是请专业主持人代为播音转述为好。
137****9861 ：你太习惯工业化生产、预制菜这类东西了：）真心建议，如果你真的爱山水，想窥得其真妙，多接触自然，培养自己的觉知力… 你会有新的体会。
167****0082 ：我赞同你，并不是有口音或者普通话不标准，是老师声音软我听一会就昏昏入睡
原声非常的棒，很安静的声音，背景音乐也超好听的，有好多种不同的乐器演奏，很喜欢韦羲老师的这档节目。
喜欢韦老师的声音，很有韵味！
老师的原音很好啊！
原声买定了
喜欢老师的原音！
老师的声音和叙述，有着禅修的意味。
诗无达志。 诗无达诂。 自己的研究，由自己来讲述，其中的精妙与神韵，自己最清楚。转述者岂能解其意？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很幸运能听到韦曦老师讲自己的研究与发现。
两年前读过韦羲老师的照夜白，印象深刻，受益匪浅。今天再听他原音讲中国山水画，多一层理解。喜欢。
艺术类的节目如果都能是视频类节目就好了
WHITE ：各有各的好 我觉得音频形式也不错
等几天发工资了就来买
喜欢老师《照夜白》的文笔，听过《画说》，继续支持韦羲老师亲自讲解的山水画。
韦羲老师的第二次录播就比第一次好很多，感觉的出来掌握到了，第一次还有电流的声音，耳机带着听着实难受。但是对比起老师的内容，一切都可以最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