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江湖：重读金庸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聊金庸的《鹿鼎记》。
在前面跟大家整理过过去武侠小说它必然要具备的三大元素：
第一，既然是武侠小说，里面一定要有武功，而且主角要有很高强的武功。
第二，主角应该要是一个大侠，这个大侠他站在善的那一边，和很恶的那一面、和黑暗势力展开了大决斗。当然，到了最后，代表善的大侠就带领着我们，让我们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去帮我们解决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所以，第三，在武侠小说里要有足够重要的大事，才值得让这个大侠运用这么高强的武功去征战、去处理。
我们用这三大元素回来看一下、检验一下金庸所写的《鹿鼎记》。
用历史大事写小说主要情节
我们从最后这个元素、最后这个条件开始讲起。《鹿鼎记》里面的大事，我们会发现，金庸的写法不只是跟随着原来武侠小说的逻辑，而且把它推到了最极端。《鹿鼎记》里面写的绝对都是大事，意思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读《鹿鼎记》的时候，你会有一点点怀疑说：这样一件事情是个重要的事情吗？需要你们如此你死我活吗？
金庸不允许你质疑，他不给读者这样的机会，因为他用的是过去武侠小说里没有用过的那么重的手法。他的手法是什么呢？他用武侠小说做历史现场报道给你看，意味着这个小说里所牵涉到的事件不是只有在这部小说里、在武侠小说里是重要的，这是我们一般在讲清朝的历史，讲历史的时候，都认为是重要的、一定要讲的大事。
书一开头的时候，先上场的是谁呢？吕留良、顾炎武、黄梨洲。然后康熙皇帝上来了，再来有鳌拜，有陈近南，有郑克塽。所有这些都是历史人物，摆在那里。
这是运用、利用我们历史里基本的概念——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物会被写进在历史里？我们明白，大事才会出现在史书里，重要的人才会在史书里留下他的名字。我们不就讲说留名青史吗，留名青史就表示这是重要的人，那重要的人所做的事情写在史书里，这当然是大事。在这上面，金庸他不只是继承了武侠小说，而且把它推到了最极致。
2020.05.13
精选评论
共 23 条台湾小说家张大春曾经在一个访谈节目中说，金庸基本把武侠小说的路子都写死写绝了，导致后来的人没有发展的余地了。通过杨老师前面的一系列解读，我们知道金庸不但改变了传统武侠小说的路子，开创了新的局面、新的写法，而且还不断突破、挑战自己开创的形式。更甚而，到了《鹿鼎记》，金庸从一个反英雄、反武侠的角度去颠覆了自己的也是大众的传统的观念。结合张大春的评论，金庸不但把后来人的路堵死了，也把自己开创的路给堵死了。“毁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鹿鼎记》让我们尝试去思考、反思，武侠小说还有什么可能的写法与读法？让一种原本极度理想主义的载体，带入现实主义的碰撞，会怎么样？读者都向往郭靖、令狐冲，但心里都藏着一个韦小宝，我们应该如何自处？金庸在《鹿鼎记》中，还是给韦小宝保留了一个武侠小说传统中的最终极坚定属性：讲义气。这一点是我们可能仍然认可、喜爱这个主角的一个重要基石。
把金庸先生的几部长篇按年代顺下来，更有不同感受。天龙-射雕-神雕-倚天-鹿鼎。天龙和射雕的侠都为国捐躯却做到了延缓战争；神雕和倚天则是难挽狂澜选择归隐山林；鹿鼎成了彻底灭绝，能活下来的已经不是侠了。这是否也反映了金庸先生的一些时代观呢？随着时代变迁，“侠”已经不复存在，从曾经可以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的地位，变成在时代狂潮中无能为力。鹿鼎记我读下来，真的不欢乐，全程只觉得悲怆和无奈…大概因为脑中总禁不住将各个主角对比吧。
别的武侠满足超我，读《鹿鼎记》满足本我。带入了韦小宝这个人物，爽快的点就在于，说了平常绝对不会说的话，做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居然还能逢凶化吉，名利双收。特别满足男性的可耻的愿望，就是三妻四妾，还能个个都和和睦睦，全部忠诚。另一个满足感就是窥见了所有历史大事的秘密，成为了所有历史关节的杠杆，然后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可是再下来的故事就没法写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各种满足感了，所以小说结束了）――特别希望听完这个系列之后让我可以有更多的准备，去读一些更纯文学的东西。所以……我在许子东老师那留言，说我不服许老师不把金庸当文学。今天在这里也留言，希望杨照老师在讲完所有金庸小说之后，好好地公允地批评一下，说一说金庸的缺点，或者像杨照老师读中国经典那样，做一些番外，讲讲背后更多的东西。
飞花逐水流 回复 迷雾下山 ：天龙八部，从佛教的视角看，只有人物很容易就死了才能让我们感受到众生的可悲，生出悲天悯人的情怀
迷雾下山 回复 可否無諍 ：嗯……您的观点有道理，只是我最近读天龙八部，开头七天之内段誉身上发生了太多太多奇遇，感觉太刻意了，过于依靠偶然性，显得很不真实，读上去有点尴尬。我重点指出的并非与海明威极简主义相对的装饰性的内容，而是可以的偶然情节安排。我想，武侠小说还是离纯文学远了一点，它需要吸引读者。雅俗共赏我很同意，《红楼梦》就是呀，但我就觉得他的一切发生得都自然而然，这是它比武侠小说高的地方。 关于金庸，尤其是听了杨照老师的解读后，我也承认他是个厉害的作家，而且奇遇或许是武侠小说必需的条件之一，所以或许是我吹毛求疵了，或是武侠这个类别在我看来本身就是有瑕疵的。 两三年前读了《鹿鼎记》，印象非常好，是部伟大的小说。金庸在里面做到了很多之前没做的事吧，包括奇遇这点也是，我记得写得就自然得多了，即使在情理上不合，也不让人读着觉得出戏了，因为金庸的功力通过其他写作技巧巧妙弥补上了这点吧。
看了《鹿鼎记》前两章，先说一下想法，等看完后再去修订。我感觉，《鹿鼎记》其实是写武侠的没落， 首先，在清朝，几乎所有教派全部都灭亡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会”，这些“会”无一例外与政治派系有关，那种单纯的练武之人已经消逝。 其次，侠义也已经消失，第二章两个茅十八与两个人约架，按照基本侠义，茅十八身负重伤，为侠者当然不能趁人之危，可是这两个人仍然要与茅十八比武，且毫无愧色。 第三，武功已经没用了。且看韦小宝刚开始杀了三个人，头两个是被骗，第三个史大哥武功高强，但也遭到韦小宝的石灰暗算，韦小宝趁人之危，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史大哥，也是毫无愧色。 想想郭靖、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等人，不免唏嘘，武侠已成为政治斗争的附属和爪牙，侠义已然丧失殆尽。
胖考拉 ：我看了前两章，感觉很痛苦。
读鹿鼎记的体验，和读其他金庸作品不太一样，主要在于视角的差异。韦小宝这个主角应该是最和常人接近的一个金庸主角，不管是能力上还是性格上，这就带给读者一种别样的代入感，有点像好莱坞电影中的新兵视角。
素问灵枢 ：金庸的武侠小说都是小时候借书看的，所以后来并没有重读过。当时笑傲江湖是看得最流畅的，而鹿鼎记，说不上对韦小宝有很认同，或有多喜欢这个主角，但就是会忍不住想知道，他这样一个小孩子在面对这些事时是怎么用自己的法子去处理，又是怎样影响到局面，后面还会有什么事等着他。读大学以后再看一些片段或评论，就会觉得鹿鼎记其实很现实，像韦小宝这样的人更容易在社会上生存。
乐趣还是看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党史编写组若有金庸在就能在不改变历史结果的基础上改编史实还能让全国人民心悦诚服。伟大领袖与其找张维为不如让杨照老师给上节课，最起码以浓缩版形式教授他们如何变得可爱，可敬，可信。
乐趣就是想看看韦小宝能捅多大篓子，怎么圆回来
根本不觉得不该说谎。
听杨照老师讲解，终于忍不住去买了金庸全集，读得茶饭不思，真是大才子呀👍
很多年前看过陈小春版的《鹿鼎记》，每天两集守在电视前很快乐～回想起来，确实像老师和听友说的，看其他金庸剧自己更能代入主人公，而看《鹿鼎记》更像看热闹，韦小宝还会遇到什么呢，还可以怎样呢。 小宝没什么志向，也不是隐士，（对比上一节讲笑傲江湖），他不懂艺术，看起来也不懂爱（见一个美女爱一个），是个贪图享乐的“俗”人。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愿意站在他那边，希望他好，是因为他重承诺、讲义气、有一些自己的原则很坚持（像令狐冲一样）。虽然他油嘴滑舌满肚子花花肠子，但心里又好像有一片正义的“倒影”似的存在在关键时刻会站起来，把他和他身边的人和事撑起来（想到《辩护人》），因为它的存在，那些浮着的“小痞子”性格或多或少变得亲切、甚至可爱，（周末找朋友玩更愿意找他的那种亲切～），那些被他“骗”了和敬重他的人，也许也是因为看到了这点。我想，“普通人”可能更容易靠近小宝的“义”。
漫威电影与鸟人，《鹿鼎记》是对逐鹿中原和问鼎的解构。
遠逐 ：我读到《鹿鼎记》时的一个强烈感受是和韦小宝的距离感。对于他体现出的残忍的一面感到错愕，但他屡屡交好运时难免又替他高兴。这往往不是否极泰来的欣慰，而是一种化险为夷或捡到便宜的刺激。他的精明也让人产生排斥，我会想如果我是他只怕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也会怀疑自己如果变成他，道德上能否做得更好。而其他金庸作品中塑造的众多英雄人物容易让读者们依自己的秉性或多或少的带入其中，几乎产生我既是主角的错觉而像是自己经历了一段传奇。但韦小宝太会说话，我只能旁观，插不了嘴，太机敏，我帮不上忙，于是我看《鹿鼎记》成了看热闹，看他富贵荣华，看他抱美人归。甚至看他倒霉遭殃时也高兴，简单说，无我无关。
韦小宝揭穿了世间的荒谬，刻板的、公认的以公序良俗为外壳的人为规范，仔细看来是千疮百孔，天地会与台湾郑氏家族、神龙教更不必说，其内在自有一种毁灭的种子。 但天地良心、天理公道真的就不存在吗，却也隐隐约约、却有还无…… 我没看过重修的《鹿鼎记》，也不敢看……
以前不喜欢鹿鼎记的，只是觉得好笑好玩
鹿鼎记也许就是展现了丛林法则吧，活下去熬过去才是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