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聊金庸的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是虚构的，在武侠小说里，有人可以施展轻功，就飞上了绝壁，也有人可以一掌隔空，就取人的性命，这种内容，武侠小说的读者都可以接受。可是让我这样问：如果金庸在武侠小说里面写了元朝末年的郭靖，他提起一口真气，狂奔在一条平坦的高速公路上，你能接受这样的内容、这样的情节吗？

你大概会说，郭靖活在元代，那个时候怎么可能有高速公路呢？但让我回头问一下，难道元末就有可以隔空把树一掌就打倒的降龙十八掌吗？

这里很有意思，那就是即使是对于明知道是虚构的内容，读者有一套他自己的标准，决定什么是我要接受的，什么是我不愿意接受的。我们从来都不是真的那么宽容的一种读者，因为读者一定保留了最后最大的一个权力，那就是要不要读下去。

并不是作者高兴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内在有一种机制在提防着——你要跟我说什么必须要符合我认定、我可以接受的标准，我读不下去，我就不读了。读得下去或读不下去，内在有一个标准。如果你琢磨不到这小说的内在规矩，你就觉得读不下去了。当然，每一个人的内在标准不太一样。

另外，我们对于不同的小说，我们愿意容忍跟接受的程度也不一样。越是不以现实为标准的，要记得它越需要一种内在的纪律去说服读者，或者让读者安心。读者必须要知道，我在这个小说里会读到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不会读到什么。

武侠小说可不可以瞎扯？这就看你所谓的“瞎扯”是什么意思，如果从现实、写实的角度来看，武侠小说里没有一件事情不是瞎扯的。那你怎么画这条界线、这个标准呢？

提一口真气，飞上绝壁，我们说这不是瞎扯；提一口真气，跑在高速公路上，我们说这叫做瞎扯。这是非常重要的，不要小看这样的判断，这种判断相当程度上面，在帮助我们决定有哪一些武侠小说比较好看、比较结实、比较严谨，又有哪一些武侠小说就是让你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