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兴亡史：1895-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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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了解丸山真男的3个理由
2、丸山真男的一生有什么故事？
3、丸山真男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4、音频由于技术原因有部分缺失，请以文稿为准。
正文
B站的朋友们，您们好！我是商兆琦。
我还是看理想app上《明治维新十讲》和《日本帝国兴亡史》的主讲人。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跟大家见面，这是我第一次直播，讲得不好的地方，请各位谅解。
看理想的老师们告诉我，这次活动的主题是“至少还有书”。
“至少还有书”，说得有点悲催。好像生活中一切都失去了，只剩下好书慰藉我们。但是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么悲观，生活中当然有很多苦难，也有很多希望。有很多问题，也有很多解决问题的智慧。这些关于生活的苦难，希望，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智慧，前人都已经历过很多很多，而且也反复思考和记录下来了很多很多。
这些经历和思考呢，就保存在一本本的经典著作之中。所以，如果我们带着从生活中感受到的喜怒哀乐，体悟到的点点滴滴。通过这一本本的经典著作，向前人求解、与前人交谈。我想，只要足够用心，那些伟大的心灵，他们总能通过留下的文字来回应我们。
1、要了解丸山真男的3个理由
我想利用这次机会，向各位介绍一位生活在20世纪的日本学者，丸山真男。
丸山真男（1914年3月22日－1996年8月15日），日本政治学家、思想史家，东京大学法学部政治思想讲座教授，专攻政治思想史，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影响力最大的政治学者。
丸山真男是一位20世纪的学者，他生于1914年，死于1996年8月15日。1996年8月15日，刚好是日本二战投降第52个年头。丸山真男生前是东京大学的教授，还是日本学士院会员。他的研究领域是日本思想史和政治学。我认为，丸山真男是非常非常有智慧的学者。他留下的著作，是我们可以汲取的智慧的宝库。我想，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偶像。而丸山真男呢，可以说是我的偶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先说说为什么选择丸山真男，说说他的影响力。然后，我会介绍下他的生平，还会以丸山的生平为线索，讲一讲他生活的时代背景，其实也是日本近代的发展历程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会穿插着向大家介绍他的几本代表著作。
好，先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介绍丸山真男，有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丸山真男可以说是日本战后，影响最巨大，最广泛，也是最持久的知识分子。当然，因为我是丸山的粉丝，极有可能会夸大其辞。我认为他最牛，有人可能不同意。但是我想，即使那些不同意的人，也会认为丸山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说丸山真男的影响巨大，这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真凭实据的。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著作的发行数量。丸山真男有几本代表著作，出版于上个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了。但就在这50多年里，他的这几本书反复再版，吸引一批又一批的读者阅读和讨论。
这其中，有些书再版了五六十回，有的书再版超过100回，有的书呢再版甚至接近200回。比方说，他的一本小册子《日本的思想》出版于1961年，就再版了100多回了。《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出版于1964年，我手中的这本是1999年的版本，上面写着第153版。当然了，日本出版社每次的印数比较少，可能是2000册到3000册左右的样子。但即使这样，这些年的总发行量也有四五十万册了吧。
如果你对学术界有所了解的话，你应该知道，学术界是非常喜新厌旧的。还不错的书和文章可能流行一阵子。大多数的著作和文章，可能在几年内就被淘汰了。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深刻痕迹的著作，只有那些经典著作。另外呢，丸山真男的书，很多都是比较艰深的学术著作。一本学术著作能有那么广泛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丸山真男的影响力，不仅限于学术界，早就已经出圈了。
丸山真男的书，在几十年中反复被阅读，证明了丸山著作的强大生命力，也证明了他学术能力的无比强大。
另外，还有一点也值得说一说，那就是在日本非常盛行的“丸山真男研究”。丸山真男活着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人研究他了。学界很少以活着的学者为研究对象。但丸山真男活着的时候，就有好些关于他的研究。等到他在1996年死了之后，研究他的文章和著作就更多了。每年都有十几篇的文章来讨论丸山真男，还有专著出版。
据统计啊，仅2003年一年，日本就出版了9本以丸山真男为主题的著作。这些论文和著作呢，也不能申请基金，也不能申请什么国家级的课题。但丸山真男就是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吸引人投入巨大的精力和热情去研究他。当然了，这些热情呢，有肯定丸山的，也有否定丸山的，有赞美丸山的，也有批判丸山的。
这是我选择丸山真男的第一个理由。丸山的著作影响很大，如果你想要了解战后日本知识界和思想界的情况的话，一定绕不开丸山真男。
接下来说说第二个理由。从学术贡献上来讲，丸山真男开辟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这个研究领域叫做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
丸山真男可以说是战后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的开山祖师。其实，在丸山真男之前，日本也有政治思想史研究。不过，那时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还没有获得一个公认的独立地位，只是附属在历史研究或者哲学研究之下的一个小的研究支流。而在丸山的研究广为世人所知之后，日本学术界也开始慢慢承认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的独立地位了，这相当于开宗立派了。
丸山真男是怎么样赋予这门学科生命力，把这门学科建立起来的呢？那是因为他把严谨精密的历史考证、宏观的社会学视野和思辨的德国观念论综合起来，再加上融会贯通了宗教社会学，知识社会学，历史社会学等种种知识。对这门学科的贡献巨大，推进这门学科的不断发展。
丸山真男的学问博大精深，而且横跨很多领域。从政治学，社会学，文学，哲学，到哲学，音乐，电影，没有丸山真男一点都不懂的领域。而且呢，他把这些博大精深的知识，都非常灵活，巧妙地运用到他的思想史和政治学研究上去。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地方，那就是他的文章写得超级漂亮。所以就有的学者就评价说，丸山真男之前，我们只有些乐器的独奏，比如小提琴独奏，钢琴独奏，来不起的是小规模的奏鸣曲，但是在丸山真男之后，我们开始拥有波澜壮阔的交响乐，开始拥有贝多芬和莫扎特了。
而且，丸山的门下诞生了一大批优秀的学者。这其中不仅包括大学教授，还有政治家，国会议员和时事评论家。丸山的这些学生，后来被人称为“丸山学派”。丸山真男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号，因为“学派”有点类似于“门派”。比如金庸小说里的华山派，恒山派之类之类的。有“门派”就会产生“门第之间”，就会有封闭性，就会党同伐异。所以呢，丸山不喜欢“丸山学派”这个称呼。但尽管这样，我觉得吧，为了方便起见，可以用“丸山学派”指代直接或间接受丸山指导和影响的那拨人吧。这并不是说，丸山的学生们，或者他学生的学生，一定要捍卫丸山真男的学说，而是说这些后来的知识分子，他们在丸山开拓的研究的基础上，继续充实、拓展了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领域。据我了解，“丸山学派”第三代弟子已经出道了，而且都是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这是第二个理由。如果你想要深入了解日本的历史、哲学、思想和文化，你也绕不开丸山真男。
下面，再说第三个理由。那就是，丸山的著作不仅在日本国内被反复，持久地阅读，在国际上也是广泛享有盛誉的。他的重要著作，分别被翻译成了英文，法文，德文，中文和韩文，据说还有意大利文。然后，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一位从意大利来的留学生，她的研究对象就是丸山真男。丸山真男之所以能够强烈吸引西方学界的注意，一方面是因为非常精彩地，深入地，又特别独创性地刻画了东方的思想世界。另外，他还有深厚的西学背景，所以可以跟西方学界进行高水平的对话。从丸山的著作中，我们可以发现他深受西方思想家的影响。这些人包括：康德、黑格尔、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德尔班、马克思、韦伯、施米特、曼海姆、拉斯基、拉斯维尔。
这是有必要向你介绍丸山真男的第三个理由。那就是，阅读丸山真男的过程，不仅仅是阅读丸山真男。通过丸山真男，我们还可以学习18世纪以来重要的西方思想。
好，上面我跟您说了，有必要介绍丸山真男的三个理由。简单回顾一下：
第一，他的著作的影响力经久不衰，受众很广。
第二，丸山开辟了一个新的学问研究领域。
第三，丸山背后有深厚的东方的和西方的学术传统。阅读丸山真男，让我们可以通过丸山真男向这些伟大的心灵请教和学习。
好，说完了为什么要介绍丸山真男，接下来介绍下他的生平。并以丸山真男的生平为线索，讲一讲日本近代历史的发展历程。
2、丸山真男的生平故事
丸山真男出生在1914年，出生于大阪。1914年是个什么年份，大家都知道。是一战爆发的年份。
一战对于整个人类历史来说，都是一段悲惨的经历。去年有部很精彩的电影《1917》，可以让我们透过屏幕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但是对于当时的日本来说，却是天佑良机。因为远离欧洲战场，日本趁着欧洲列强在战场上厮杀的机会，开拓国际市场，扩大出口，赚了很多钱。
国内经济比较繁荣，社会比较富足，对外关系也比较缓和，整个社会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舆论也比较宽松。另外呢，议会政治或者说政党政治也有长足的进步，而且一战之后，全球范围内有个“裁军”的风潮，世界各地的人民都比较厌战，崇尚和平。所以从社会氛围上来讲，这段时期可以说是明治维新之后，日本“西化”的顶峰。这时是大正时期，在日本历史上被叫做“大正民主化时代”。丸山真男出生在大正时代，可以说是“大正之子”。他的青少年时代，生活在一个比较西化，比较宽松的的社会大环境中。
这是他生活的社会大环境，接下来说说他成长的家庭小环境。丸山成长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
他的父亲是当时有名的新闻记者，早稻田大学毕业，在美国工作过，是当时准一流的媒体人。什么叫“准一流”？那就是，虽然不是最出色的新闻记者，但是和最出色的新闻记者都是好朋友。丸山真男的父亲，从政治倾向上来讲，比较接近于西式的自由主义，比较亲近英美。
丸山真男母亲的家族，也是知识分子的家庭。不过，在思想倾向上来说，比较接近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比方说，丸山真男的舅舅就是当时一个著名的“国粹主义团体”的领导人物。他就比较反感西式的自由主义，推崇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
而且呢，丸山的父亲又喜欢跟当时的知识分子交流。家里来来往往很多知识分子。所以，丸山从小就能耳濡目染受知识分子的影响。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知识分子之中，不仅有自由主义者，还有民族主义者，有进步派，也有保守派，有西化派，还有国粹派。因为知识来源多种多样，也可以保证思想上的不偏食。对各种思想流派都有了解，也都有免疫力。
丸山真男生活在这种家庭中，后来成为了大学者。他还有三个兄弟，后来也都成为了知识分子。大哥是京大毕业，是音乐评论家和音乐节目制作人。丸山真男受大哥影响很深，喜欢交响乐。他最喜欢的指挥家，是纳粹德国时期最著名的指挥家，富特文格勒。大家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听听看富特文格勒，是比较癫狂的，很执拗，有点混沌和神神秘秘的指挥风格。三弟是东京大学理学部毕业，学理科的。四弟，最小的弟弟是比较叛逆的，一家都是知识分子，都是读书人。所以自己就不喜欢读书，不愿意考东京大学或京都大学，还曾经离家出走。但后来还是进入了早稻田大学学习过一段时间，不过最后没有毕业，成了一名在野的社会评论家。
因为家里都是读书人，所以藏书很多吧。丸山从小就喜欢读书，因为读很多书，小学的时候，人送外号“ほんたくさん”。“ほんたくさん”什么意思呢？“书多先生”，家里藏书很多，读的书也很多。丸山喜欢读书，读杂志，还读各种文学作品，侦探小说，除了读书，他还喜欢看电影。在1920年代，已经有无声电影了，他也经常去电影院看。
我想，电影刚刚诞生的时候，电影票应该不便宜吧。由此也可以想象，丸山这一家的生活水准应该是中等之上的。他父亲是著名的新闻记者，应该蛮赚钱的。
丸山真男7岁的时候，搬到了东京。12岁小学毕业，然后读了一个初高中一贯的，5年制中学。初中加高中一共上5年。上中学的期间，除了上学还是看书，看电影，看歌剧，学英语，读英文原版的推理小说，还喜欢写写小文章。可以说生活得丰富多彩。
但可能也是因为玩得比较多，成绩有些下滑。在1930年，丸山16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挑战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其实，他这个时候中学还没毕业，有点类似于现在的高二学生，跳过高三直接高考的感觉，结果落榜了。
估计应该挺受打击的吧。所以，丸山的舅舅还安慰他说，“真男，你不是高材生真是太好了。日本之所以那么糟糕，都是高材生害得”。我们刚才也说过，丸山的舅舅是个保守派的知识分子，比较亲近民粹主义，讨厌英美式的精英。但另一方面呢，其实也是为了安慰他。
结果，第二年，1931年4月，丸山17岁中学毕业，第二次挑战东京大学，这次考上了。这一年的9月，日军在我国东北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东三省在半年之内，沦为了日本的殖民地。丸山也开始感觉到时代氛围开始转变。那种大正民主化时代的宽松，浪漫，亲近西方，崇尚和平的社会风气，开始逐渐消失。日本社会开始弥漫着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气息，整个社会开始向右转。不过，东京大学作为日本的最高学府，还保留着自由主义的风气。
当时的东京大学学制，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四年本科。而当年呢，是三年预科，加上三年本科。前三年预科不分专业，后三年才分。丸山一进大学，选择的是以德语为第一外语的文科乙类。丸山真男非常喜欢德语，也很喜欢德国文学，喜欢歌德。他一进入大学，就开始直接阅读德语原版书，而且还是德语哲学书，比如康德，黑格尔，还有文德尔班和李凯尔特。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读这么难的哲学书。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为了学德语。在我们看来，这种回答简直不可思议。德语本来就很难了，德文原版的哲学书，那肯定是难上加难吧。
我们大概都知道，有读原版小说学外语的，但没有听说过读原版的哲学书来学外语吧。顺便说一句，我也曾经学过半年的德语，发现语法太复杂了，所以半年就放弃了。但丸山真男是个奇葩，他要通过直接阅读德文哲学著作来学习德语。他说：这个方法好，因为哲学著作的语法和表达都是很严谨的，有助于德语学习。
其实从语言天赋上来来讲，丸山是个天才。他不仅精通德语，还精通英语，而且丸山还懂法语。另外呢，他读中国的文言文也没有问题。因为他研究江户时代的日本儒学，那个时代的儒学著作都是用文言文写成的。当然都是日式文言文了，在我们看来其实不太地道。
3、丸山真男与秘密警察
丸山真男学德语，读德国文学，德国哲学。此外还大量阅读日本文学作品，和歌，短歌，俳句。另外还是继续看电影，听歌剧，听交响乐。开始喜欢贝多芬，莫扎特和巴赫的交响乐。这个生活很小资，不过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他还亲近过马克思主义。
丸山最开始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应该是苏联学者写作的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比如说后来被斯大林清洗掉的布哈林的著作。对于当时的日本年轻大学生来说，尤其是丸山真男这样的哲学青年来说，马克思主义，是当时最新锐的思想。苏联呢，是当时最革命的国家。所以，年轻的丸山真男对于马克思主义，有一种朴素的向往。
与此同时，马克思主义学说也是最受当时日本政府打压的学说。但是知识分子都有这个癖好，那就是政府越打压，我就越有兴趣去了解。所以，丸山真男就更有兴趣去了解马克思主义了。于是，他就去参加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习会。结果，就在参加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时候，被日本的秘密警察给逮住了。这件事让19岁的丸山真男上了秘密警察的黑名单，当了7年的思想犯。
据说，丸山真男被逮到警察局之后，秘密警察就搜查他的随身的笔记本。希望在他的笔记本中找出“思想不稳”的蛛丝马迹。
丸山的笔记本中有读书摘抄，也有自己的读书感悟。有的是德语，有的是英语。这些秘密警察估计外语水平不行，也看不懂德文和英文，但是看懂了一句日文。“果たして日本の国体は懐疑の坩堝の中で鍛えられているか”。这句话什么意思呢？那就是：“日本的国体，果真经得住怀疑的坩埚的锻造吗？”大家都知道坩埚吧。上化学课的时候，我们都见过，用来高温加热的容器。丸山真男说，日本的右翼和军部，把日本所谓的“万世一系”的国体，吹捧成了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优越的政体。但这种说法，真的经过的怀疑主义的反复拷问吗？
秘密警察读到这句话，很生气。你小子竟然敢怀疑我国的伟大的天皇制，真是胆大包天，于是就给了他一拳，还拘留了一个晚上。然后把他列入了监视黑名单。有时要来学校骚扰他，有时还会直接闯入家里，让他汇报、汇报最近的思想动向。
其实，“怀疑的坩埚”这句话是有些“原型”的。俄国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这本书中写过类似的话。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应该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来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无神论者，后来却转变成了东正教的虔诚的信徒。他就说，自己对东正教的信仰，经受过怀疑的坩埚的锻造，所以是无可动摇的。
丸山真男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句话后，很受启发，进行了自己的二次创作，就有了上面那句话，给自己惹了祸。
丸山真男因为参加马克思主义学习会成了思想犯，因为模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发言，上了秘密警察的黑名单。的确，丸山真男在20岁前后，亲近过一段时间的马克思主义。大量阅读了相关的文献，比如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学者罗莎・卢森堡的著作。但是在后来，丸山还是告别了马克思主义。为什么呢？其实还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在23岁的时候，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小说《群魔》，就是“群魔乱舞”那个“群魔”之后，深受冲击。在政治立场上，也就告别了马克思主义。但是从学术思想上来说，丸山真男非常重视马克思，他认为马克思的那种宏观立体的社会观，是非常具有科学精神的。但是丸山真男不能同意把一切历史发展都归结给生产方式，经济基础或者阶级斗争的简化历史观。物质可以影响精神，精神同样也可以影响物质。
4、丸山真男的思想研究
好，上面说了丸山19岁被秘密警察逮捕的经历，这是他大学预科三年级时发生的事情。第二年，20岁的时候，大学开始分专业了。丸山真男想学德国文学，因为喜欢德国的文学作品，喜欢德语，喜欢歌德。但是他父亲劝他说：文学的话，其实不需要太专业的训练，那些著名的作家和文艺批评家，很多都不是文学科班出身的。读大学还是要学点只有在大学里才能学到的东西，也就是出了大学校门就不容易学到的东西。
所以，丸山真男选择了法学部，学习法律和政治学。并且开始阅读当时第一流法学家的著作，比如说德国的卡尔・施米特和凯尔森。
你可能也听说过施米特，他是魏玛共和国和纳粹德国时期重要的法学者。他的著作前些年也被大量介绍到了国内学界，比如说《政治的概念》影响很大，给大家耳目一新的感觉。其实在1930年代，丸山真男早已熟读了卡尔施米特的重要著作，而且还是读德文原著。
顺便说一句，丸山真男认为施米特很重要，尤其是施米特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很多时候可以说是把握住了自由主义者的命门。丸山对于施米特的著作非常熟悉，但是丸山并不同意施米特的很多论点。他说，施米特是他在学术上的敌人，是可敬的敌人。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22岁的丸山真男碰到了自己的恩师，研究西方政治思想史的南原繁。在南原繁的课上，读了霍布斯和黑格尔。丸山真男尤其热衷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与此同时，丸山真男大量阅读了马克斯・韦伯和卡尔・曼海姆的著作。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前夕，23岁的丸山真男从东京大学毕业。毕业后，他还是留在东京大学法学部，当南原繁的助教。其实丸山的这个助教工作，有点类似于现在我们说的讲师。可以领工资，三年时间写一篇论文，如果审核通过的话，有机会升任副教授。这种助教制度现在还保留着。东京大学法学部一年招生400人到500人，几乎是全日本最优秀的文科生。每年快毕业的时候，东大的老师会选择最优秀，最有希望的学生当助教，多的时候10名，少的时候3-4名。不用读硕士，也不用读博士，三年完成一篇论文，就给一个副教授的职位。
丸山跟南原繁说，想研究西欧思想史，研究柏拉图、康德、黑格尔、韦伯这些人。而南原繁则建议他研究日本思想史。丸山真男不愿意，说现在搞日本思想史研究的这拨人，都是些右翼。天天吹捧日本国体金瓯无缺，日本历史和文化无比优越，日本有责任要“皇化”全人类这些话，听着都犯恶心了。南原繁则告诉他，正是因为厌恶，才有必要去研究。要用“科学的”研究去纠正，去指出右翼学者的荒谬之处。听从了南原繁的建议，丸山真男就开始研究江户时代的政治思想。1940年的时候，26岁的丸山真男发表了他的助教论文。
这是一篇非常出色的文章。这篇文章构成了他的第一本著作《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的第一章。在这篇文章中，丸山真男以江户中期的儒学者荻生徂徠为中心，架构起了整个江户时代的思想史，还刻画出来了，朱子学不断向日本思想世界渗透，与此同时又不断被日本思想家改造的过程。
丸山真男在这篇文章中，出色地使用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来刻画日本思想史的展开过程。他分析道，因为朱子学是外来学说，存在与日本社会水土不服的问题。所以日本的朱子学内部蕴含着深刻矛盾。这种内部的矛盾破坏了朱子学的整体性，促使了朱子学的不断的自我分解。
在这个分解过程中，朱子学原本囊括天、地、人，古往今来，世间万物的思想体系，被不断分解开来。原先笼罩在朱子学其下，被“一理”贯穿起来的政治、道德、历史、文学、公共与私人等领域相继分裂开来，并获得独立发展契机。在这个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人物，就是被丸山称为“日本的马基雅维利”的荻生徂徠。
丸山真男的这篇文章，获得了法学部教授会的高度评价，升任东京大学法学部的副教授。丸山真男当上东大副教授之后，秘密警察终于不来骚扰他了。但是丸山真男和他的导师南原繁，在当时的右翼、秘密警察看来，还是亲近英美的自由主义者，是思想上的危险人物。其实，这样也不是冤枉他们，他们就是比较亲近欧美。但是，亲近欧美并不代表厌恶日本，希望日本倒霉。而是认为，只有与欧美国家和平共处，对日本而言，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所以到了1941年12月，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得手之后。丸山真男还在听南原繁念叨“要是日本，德国，意大利这些轴心国打赢了的话，世界文明就完蛋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能看出来丸山的政治取向。这件事发生在1941年到42年的冬天。丸山真男喜欢滑雪。他这一年的冬天，又和朋友准备去滑雪场滑雪。他们几个人背着滑雪装备，在上野车站等车的时候，遭到别人的围攻。有人就骂他们是“非国民”。“非国民”是个日语词，那个含义类似于我们说的“汉奸”。
在骂他们的人看来，现在日本正在跟美国，中国，英国，荷兰打仗，日军的将士正在前线流血。你们这些贵公子，竟然还有心情悠闲悠闲去滑雪，一点都不支持自己的国家，真是一点爱国精神都没有，不配当日本人。但实际上，丸山真男根本就不希望有这种战争。
5、入伍之后遭到排挤
到了1943年，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面临兵源不足的问题。为了补充兵员，日本征兵对象扩大到在校的大学生。这个就是所谓的“学徒出阵”。到了1944年，已经30岁的东京大学副教授的丸山真男也被征兵入伍，当了一名的二等兵。在当时东京大学副教授之中，被征入伍的可能就丸山一个人，而且还让他当个最底层的二等兵。一般来说，高级知识分子入伍的话，再不济也能当个小军官吧。但丸山副教授，要当二等兵。由此来看，秘密警察还是没有放过他。他们就是要把丸山弄到军队中，接受接受再教育。
丸山真男在军队中经历非常不愉快，很多士兵都欺负他。遭到了很多虐待。一方面是因为丸山真男这个人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军事操练一塌糊涂。而且性格安静、内向、老实，本来就容易受人欺负。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种逆向的歧视。本来当时的军队中就盛行老兵打新兵，丸山作为东大副教授入伍，更是令自己的遭遇雪上加霜。
在当时的日本，有大学毕业文凭的人只占全国人口的0.7%，东大的毕业生更是少之又少，东大的教授和副教授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军队中的绝大多数士兵，都来自教育水平比较低的平民百姓，或者说草根阶层。而丸山真男则是东京大学的副教授，高学历的文化精英。
在和平时期，丸山这样的人，是高级知识分子、社会精英，平民老百姓只能羡慕嫉妒恨地仰望你，心理有种自卑感。现在战争一爆发，东大的副教授也和我们一样，都要当兵。甚至还不如我们。因为他只是个二等兵，我可能是一等兵。我现在可以管教管教东大的副教授了。哎，这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真不错。往日的羡慕嫉妒恨，往日的种种不如意，往日的自卑感，或者在军队里挨过的打，都可以在这个东大副教授身上发泄出来。所以很多士兵就反复欺负他，丸山真男在军队中过得比较艰难。
后来又因为营养不良，入伍两个月后，还生了“脚气病”。这个“脚气病”和“脚气”不一样。“脚气病”是缺乏维生素B引起的疾病，“脚气”是脚上的皮肤病。陆军也发现这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真是不中用，就又把他送回来了。不过，到了1945年3月，31岁的丸山真男再一次被征召入伍，被派到了广岛的陆军船舶司令部，这一次他在军队中呆了半年。你可能会好奇，陆军不是在陆地上打仗吗？为什么要搞一个船舶司令部？要是用船只的话，请海军帮忙不就可以了吗？熟悉日本军事历史的朋友应该知道，日本的陆海军之间向来不和，矛盾非常尖锐，内斗也非常严重。海军讨厌陆军，陆军也讨厌海军。但有时陆军要运输军需物质，又不想看海军脸色，所以自己也要搞军舰，负责军需物资的运送工作。
丸山这次在广岛的待遇，比上一次好一些。他在军队的主要工作是“收听敌台”，因为丸山懂外语，所以监听英美的广播，收集情报。这才叫适材适用，你让丸山真男扛着步枪，走正步操练。他根本就不行。但是你让收听国外的广播，收集情报，这个他擅长。丸山真男这个人真是喜欢学习，明明是收听敌台的工作。你就按部就班，把收集到的情报交上去就好了。他不是这样，他还自己收集，整理了一大本。可以说，这人有写文章的癖好，不让他写文章，他就难受。
后来，1945年8月6日，美军的B29轰炸机在广岛投掷了第一颗原子弹。丸山真男这个时候就在广岛，但他比较幸运。他当天在距离核爆中心点5公里，而且还位于一栋比较高大的建筑物背后，所以避免了直接被爆。但是，丸山毫无疑问，亲眼目睹核爆后广岛人间炼狱的场景。
８月15日，日本天皇发表“玉音发送”，宣布投降。这时，不是好多日本人悲痛欲绝，还有人切腹自杀嘛。丸山觉得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觉得：日本投降太好了，日本这个国家终于获救了。9月，丸山从军队退役，东京，重新开始在东京大学工作。
在此之后，丸山回归到了比较安稳的书斋生活。1946年，二战结束后第二年。丸山真男发表了一篇文章《超国家主义的论理与心理》。“超国家主义”就是极端国家主义，“论理”就是逻辑的意思。丸山的这篇文章是要科学地分析，日本人为什么像中邪了一样，支持军国主义，支持法西斯，支持对外侵略战争。如果说，法西斯主义是种邪教的话，那么丸山真男的这篇文章，就是把这种邪教的思想逻辑和运作机制，像用X光透视一样，都给暴露出来了。
丸山得出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个内容比较复杂。简单说一两句的话，那就是，日本战前的国家政权，在天皇制的名义下，垄断了一切“真善美”的判断标准。所以说，战前的天皇制是邪教。因为现代社会中，“真”的价值判断，“善”的价值判断和“美”的价值判断，很多时候是相互独立的。“真”的不一定“善”，“真”的也不一定“美”。而在战前的日本，这个天皇制国家，它就要垄断一切。
它不仅垄断了政治权利和军事权利，还垄断了对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美德的价值判断的决定权。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无论干什么都是正当的和正确的，无论如何都是不会犯错的。
所以，即便是日本侵略中国，屠杀中国人，那一定是中国人不好。跟美国开战，轰炸珍珠港，那一定是美国不好。日军是支荣耀的军队，因为他们是天皇的军队嘛。所以自带光环，是“真善美”的代表。日本不可能犯错，“真善美”的化身怎么能犯错？在这种情况下，日本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反省能力，日本国民经过反复的宣传和灌输，也丧失了反省能力。反而由衷地支持日本的所作所为。知识分子不能、也不敢提出任何批判。一介草民怎么能质疑天皇陛下，质疑伟大的教主呢，对吧？你要是指责教主，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叛臣逆子，是“非国民”。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因为战争刚刚结束，日本人对于战前的生活状态和精神氛围还记忆犹新。大部分被法西斯主义洗脑了的日本人，感觉到一下子被丸山的文章解了毒，感觉到在思想上挣脱了束缚，被解放了出来。丸山靠着这篇文章，在日本论坛上暴得大名，成了当时最受瞩目的新生代学者。
6、日本社会要如何近代化
好，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后来天皇也出来向国民发言，说自己是普通人，有血有肉，也要饮食男女的普通人，不是“真善美”的教主了。在美军的占领下，日本要实施民主化改革。丸山真男呢，也清理了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思想和逻辑基础，给日本民众在思想上解了毒。那么战后日本社会，需要重新出发，但接下来应该朝向哪个方向发展呢？换句话说，日本社会要如何近代化呢？
其实在战前，日本学界流行一种 “近代的超克论”。什么叫“近代的超克”呢？那就是说“超越”、“克服”了西方样式的近代。当时有些的日本哲学家和文艺评论家，在太平洋战争的背景下，开始大肆鼓吹，英美法等国的近代文化和物质文明是腐朽堕落的，处于分崩离析之中，是没有未来的。德国历史学家斯宾格勒在一战后不是出版了本《西方的没落》嘛。当时的日本学者特别喜欢这种论调，认为西方不行了，世界的未来在东方，在日本这里。日本也是因为，明治维新之后学习西方过头了，所以才产生了种种社会问题。现在，只有回归到日本传统的价值体系中去，才能克服西化的问题，并且开创人类文明的未来。对于“近代的超克论”这种声音，丸山真男也是非常警惕的。他因为“近代的超克论”是鼓动日本民族主义情绪和对外侵略的思想资源。
不过，在经历两颗原子弹，东京大轰炸，日本宣布投降，接受美军的占领之后，与战前日本社会的“近代超克”论相反的“近代无缘”论，也就是日本根本无力“自我近代化”的悲观论调开始萌生。换句话说，这些人在战前认为，日本社会已经成功近代化，或者过度近代化了。到了战后，这些人真正见识到了近代文明的威力之后，开始认为日本这样的落后国家，根本不可能自主近代化。只能作为美国的殖民地，才能实现近代文明。
丸山认为，战前的“近代超克论”不行，太盲目自大，太自我中心了。战后的“近代无缘论”也不行。这种悲观论调会剥夺国民的自信和独自思考的能力，并包含着将“近代化”(Modernization)粗暴地等同于“西方化”（Westernization）的危险倾向。丸山认为，国家要近代化，经济要近代化，社会要近代化，但是最重要的是人的思想，思维要近代化。又一次承担起在日本思想发展的内在脉络中探寻“近代性思维”这个现实的课题，这一次，他找到了福泽谕吉。
福泽谕吉大家应该知道，就是一万元日元纸币上的哪个老头。不过，这个老头马上要下来了，换另外一个老头渋沢栄一上去。丸山真男在二战结束前后，集中发表了一系列关于福泽谕吉的文章。他通过对福泽谕吉的解读，向世人阐释：什么是真正的近代文明，什么是真正的文明的精神。这些文章就收录在《福泽谕吉与日本的近代化》这本书中。丸山真男凭借着自己的福泽谕吉研究和对战前法西斯主义批判，成为了战后日本民主主义的旗手，从思想层面上推进日本社会的民主化改革。
丸山真男那里，战后民主主义应该有三个侧面：制度，理念和运动。日本二战战败后，在美军的占领下，进行了民主化改革，颁布了新宪法，基本上确立了民主制度。但是，制度是死的，是静止不动的，容易僵化。要想让制度有效地运作起来，发挥作用。需要拥有民主主义理念的人，组成市民社会。还需要这些市民，以政治主权者的身份，不断的进行努力，来实践和验证的这个制度。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呢，民主主义才能真正运作起来。丸山真男通过福泽谕吉向日本社会阐释了“民主主义的理念”。与此同时呢，丸山真男还亲自参加，并且领导了市民运动。最著名的一次，是1960年的安保斗争。
什么叫“安保斗争”？“安保”是个一个缩略语，是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缩略语。大家知道，现在日本还有美军基地。美军之所以能在日本驻扎，就因为有这个“日美安全保障条约”。
这个条约签订1951年，是二战后，美军结束对日占领后签订的和平条约。美军虽说结束了对日本的占领，但是并没有撤军。美国就说，要保留美军军事基地，保护日本的国防安全。这个条约的期限是10年，到了1958年前后，日本政府就考虑，是否要续签。这个时候，社会上反对的声音很大。保守派反对，进步派也反对。保守派反对，是因为这个条约不对等，美军可以驻扎在日本，日军就不能驻扎在美国。进步派反对，是担心日本成为美国对抗苏联的军事前线。因为当时冷战时期，万一美国和苏联开战，日本会第一个遭殃。所以，社会舆论方面，反对续签的声音很大。这时候，日本的首相是二战甲级战犯嫌疑人，也是自民党的总裁岸信介。这人也是现任首相安倍晋三的外祖父。他就在1960年1月，跟美国续签了《安保条约》。而且还在6月19日，在议会上强行通过了这个法案。这就引发了社会上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的反对运动。
据说，当时有50万人的游行队伍，包围了国会和首相官邸。而且比较激进的左翼组织“全学联”的学生，甚至还冲入了国会，跟警察发生了激烈冲突。在冲突过程中，还发生了年仅22岁的东京大学学生桦美智子被殴打致死的事件。
丸山真男的态度，当然不是那么激进的了，他是比较温和的市民派的代表，反对暴力。他在反对安保的运动中，他就说自己不是作为知识分子站出来的，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公民，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就说“民主主义不能认同权力万能。如果权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么就意味着民主主义的破产。”一般来说，民主主义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但丸山真男强调，少数服从多数当然很重要，但是与此同时，多数也要尊重少数的权利。不能因为自民党在议会中的议席多，势力强大，就可以强行忽略掉反对派的意见。
丸山真男强调的是要维护，民主主义的合法，合理的表决过程。所以啊，1960年安保斗争的时候，与其说丸山反对安保条约，不如说是更加反对自民党凭借着在议会中的“多数的席位”，打压少数派的意见，强行通过安保条约的举动。所以，丸山后来对于全共斗的学生的激进运动，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暴力行动，也没有办法表示赞同。他就说，那种激进的学生运动，体现的只是一种激情的发泄，无法产生形成合理秩序的力量。而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付出巨大牺牲后，也什么都得不到。
丸山真男这种捍卫民主主义的逐步改良的进步精神，保持“理性，中立，客观的态度”呢，在1968年，1969年的第二次安保斗争和学生运动时，就得罪了左翼势力和全共斗的学生们。
1968年是全球左翼运动兴盛的一年。其实也是受中国的影响，日本的各个大学的大学生，联合起来搞了一个全学共斗会议的组织，简称全共斗。全共斗在东京大学的校门口写了一副对联：“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些全共斗的大学生，可能还有高中生，带着对社会主义阵营，对中国和苏联革命的向往，要求打倒资本主义，打倒西式民主制度，还要打倒自由主义的文化方式。反正就是要反对现存体制，要搞破坏。其实破坏之后，往哪个方向发展，怎么形成一个新秩序，全共斗这些学生们根本没有具体的计划。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生产自由主义的文化方式最重要的基地，是哪里呢？那就是日本的最高学府东京大学。所以全共斗这些左翼学生，就要搞垮东京大学，让东京大学倒闭。这个时候，作为东京大学教授，自由主义旗手的丸山真男就成了他们重要的攻击目标。
所以在1968年12月，全共斗的学生冲入东京大学法学部的研究室和资料室，搞破坏。丸山真男是怒不可遏，他就骂这些搞破坏的学生说：“你们干的这事，当年法西斯都没干过”。这下完了，全共斗学生一个个年轻气盛，好勇斗狠，一听丸山真男骂自己比法西斯还不如，肺都气炸了。他们这些人应该心里想，法西斯是最邪恶，最保守的极右势力，我们则是象征着光明未来的正义使者，丸山真男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呢？
其实，在丸山真男看来啊，极左和极右势力，只有一墙之隔。这些全共斗的学生，受到了冒犯，绝对不会放过丸山真男。所以就在两个月后，丸山真男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上课的时候，被一百多名全共斗的学生围住，挟持了。这些人把丸山真男拉到一个大的教室中去，要开批斗会批斗他。这些学生有可能也是七嘴八舌，拳脚相加怒，就跟警察审问犯人似的，要求丸山真男说话。
丸山真男就说，这是一种暴力强制，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还违背了我的意愿。我拒绝发言。对吧。我们看电影，警察抓捕犯人的时候，还说你有权保持沉默呢。这些学生不愿意让丸山沉默。就批判他说“你这只不过是，坚持形式上的原则，并没有回答我们本质上的问题”。丸山真男回答“人生就是形式”。还说“我鄙视你们”。丸山真男被软禁了2个小时后，才被释放。在此之后，丸山真男身心疲惫，再也没上过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院。并且在两年后，1971年，从东京大学提前退休。
丸山真男从东大退休后，又活了25年。这25年里，丸山还是继续自己的研究，比如说研究“日本思想的古层”，比如说精读福泽谕吉的名著《文明论概略》。与此同时呢，丸山还是以私人指导的形式，指导学生，不在大学上课了，在家里上课。然后，还去各地做演讲，开座谈会，尤其热衷与普通市民的交流。可以说，离开大学之后，还是继续发挥知性的光和热。
结语
好，今天的直播到这里基本上就要结束了。最后谈一下，我阅读丸山真男的感受。
我读丸山真男十多年了。他最能打动我的有三个地方。第一是崇高的理性主义，第二是一种清晰的现实感，第三则是深刻的人文关怀。
如果简单粗暴地总结一下的话，可以说丸山真男要做的，其实和鲁迅，梁启超是一样的，他想要改造日本国民的国民性。当然，如果“国民性”这个词有意义的话，才可以这样讲。丸山真男反复强调的，其实还是“人之为人”的伦理道德。不过，这种伦理道德不是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了，而契合近代社会的伦理和道德，或者叫做“公民道德”。
丸山反复强调，伦理和道德不是表面功夫，不是给别人看的，也是不能被强制的。伦理和道德不是花架子，而是内面化的要求和自律的要求。从这一点上来讲，丸山的最终追求和孔子，朱熹，耶稣，柏拉图，康德等是一致的。如果说中国儒学期待的是，人人都是自律君子。那么丸山期待的，可以说是人人都是有近代精神的自律人格。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格呢？这是一种推崇自由，和平，正义，尊重自己，同时也尊重理解别人的人格。这是一种非常理性主义的，崇高又浪漫的人文关怀。
可是，为什么从孔子、孟子、苏格拉底、柏拉图，到朱熹、康德，再到鲁迅、梁启超，这些先贤圣人反复倡导了3000年，人类还是这个熊样呢？那是因为人性有很多弱点。人并不是理性的动物，人类的社会活动有很多缺陷。丸山真男对人类非理性的侧面，有深刻的洞察和理解，这是他的著作带给我的清晰的现实感。
对我而言，丸山真男的魔力，就是这种基于“清晰的现实感”之上，呼吁我们不断地去建构更有益于人类发展的理性主义和人文精神。这种即有现实感又充满理想主义追求的思辨过程，即推崇理性又重视非理性的辩证认识，还有就是鼓励我们，不满足现状，在尊重现状的基础上，一点一滴地不断推进探索和革新的进步理想，这些都是我阅读丸山真男过程中的美妙感受。
好，希望我以上简单的介绍，能够对大家理解丸山真男，帮上一点忙。最后，也希望各位在阅读丸山的过程中能有自己的收获。谢谢大家，再见！
2020.04.26
精选评论
共 47 条“日本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反省能力，日本国民经过反复的宣传和灌输，也丧失了反省能力。反而由衷地支持日本的所作所为。知识分子不能、也不敢提出任何批判。一介草民怎么能质疑天皇陛下，质疑伟大的教主呢，对吧？你要是指责教主，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叛臣逆子，是“非国民”。”，谢谢老师，对照“方方日记”在现实语境下的“遭遇”，怎么好似同一个配方？......
john doe ：ヤバイ 换个平台说这话，老师也要非国民了
越听越像当今中国
这太到位了😎 我正好没听 谢谢
商兆琦 （主讲人） 回复 Ys.Booker ：抱歉
Ys.Booker ：直播各种卡，看了跟没看一样，就过来重听
没想到中国的WG还能输出到日本，幸亏没有形成规模和后果，否则罪过就大了。
商老师讲得真好。
片头是什么音乐，好听
对今日之中国有所裨益
崇高的理想主义，深刻的现实感，人文关怀。
我对日本这个国家又有了新的认识。谢谢老师!
日本的思想. 这本书现在能买得到台湾版的了，内容完整
商老师讲得真的很好，好像回到大学听课。但很惭愧，每次老师说“xx年，大家应该知道……”我都在心里小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商兆琦 （主讲人） ：😂
这段时间在看丸山真男，真正的知识分子，真的很感动
丸山思想果然是世界性的，不只是日本需要学习他
秦晖堪称当代丸山真男
在比利比利发tan慕，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