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王浩。从这期开始，我们要进入节目的最后一个版块，来谈谈中国古代的生活美学。

讲了这么长时间的故宫，我们都知道，它是明清时期的权力中心，是当时的政治秩序的顶点，也是文物和艺术作品的宝库，但是，我们不要忘了，紫禁城首先还是皇家的生活空间。在古代，皇家的生活品味往往能够引领时代风尚，同时，他们也是时代风尚的接受者，在皇家、文人、民间乃至外域的多重互动中，中国的生活美学展现出了多样性和复杂性的特点。但是如果你问我，能不能用一个词来概括中国古人的生活审美观念，我想那就是“闲情偶寄”。

《闲情偶寄》原本是明末清初的一个文人李渔所写的一部书，书里描写了古人生活中从戏曲、歌舞到营造、园艺、家具、古玩、服饰、饮食、养生等各个方面的雅致玩好，被誉为“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所谓“闲情偶寄”，其实就是借由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处，来寄托闲暇时的情趣。请注意，这个“闲”字，是理解中国古代生活美学的要义所在。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起源于闲暇和好奇，其实审美和艺术也是如此，只有有了空闲的时间和心思，才更有可能去追求审美和艺术，并直接体现在日常生活所居处的环境以及所使用的器物上；反之，我们也可以由一个人闲暇时的生活状态，来推知他的审美趣味乃至精神境界。

在这个版块，我选择了五件故宫收藏的珍品，它们都是过去皇室生活中的常见器物，透过它们，你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古人的生活品味以及时代风尚，而这些审美趣味甚至影响到了我们今天的生活。这期节目要讲的第一件器物，是我们在生活中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的，就是盘子，不过，这是一件宋代的盘子——汝窑天青釉盘。

 

这只汝窑天青釉盘并不大，口径不到20cm，足径不到10cm，高约3cm，也就是巴掌大小，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如果不是放在博物馆里，大概很多人都不大会留意它，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盘子，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之一：2017年，苏富比专场上拍卖过一件汝窑天青釉洗，在尺寸、形制和品相上，与故宫的这件盘子类似，最终以2亿多港币成交，刷新了宋瓷的拍卖纪录。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的一件小瓷器，凭什么这么贵？

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宋代汝窑瓷器的数量极少。宋代是中国瓷器的鼎盛时代，出现了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其中，汝窑瓷器被誉为“宋瓷之首”。根据目前的统计，汝瓷传世的真品只有几十件，分别藏在全球的20多个机构和私人手中。其中，台北故宫收藏得最多，有20多件，北京故宫有10多件。

汝窑瓷器如此珍贵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它独特的审美特征。汝窑瓷器乍看起来很简单，但细观起来可不简单，它至少有三大看点。

首先，从釉色上看，汝窑瓷器属于青瓷的一种，这种瓷器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出现雏形，从东汉晚期开始逐渐步进入成熟期，这样看来，到北宋年间，青瓷已经有约2000年的发展史了，可是由于技术难度，此前烧制的青瓷颜色都不太纯正，不是发灰发黄，就是发绿发紫，像这种绿里透蓝的青色，从来没有出现过。汝窑的工匠们不仅烧制出了纯正的青瓷，还利用釉色的微妙变化把青色细分为天蓝、天青、粉青、卵青等十几种颜色。汝窑天青釉盘就是典型的天青色。比天青釉更稀少的是天蓝釉，据说目前存世的宋代天蓝釉瓷器还不到10件，河南省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之一，就是一件天蓝釉瓷瓶，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北宋灭亡后，汝窑作为皇家官窑也随之逐渐衰亡。从明代到清代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曾经多次仿制宋代的瓷器, 其他四大名窑都得以仿烧成功, 唯独汝瓷的仿制不太理想。一件青瓷真的就这么难烧吗？从科技的角度来看，天青色瓷器的出现与釉里铁元素的含量密切相关，如果窑内氧气多一点，铁元素的氧化反应活跃，釉色就会发黄，氧气不足则会变绿，釉层太厚了会发黑，温度太高了又发紫。古代没有今天可以利用的某些技术或工具来控制炉温和含铁、含氧量，古人想要控制釉里的微量化学元素，可以说全凭工匠的个人经验，难度可想而知，所以才会有“造天青釉难, 难于上青天”的感慨。

而且，汝窑瓷器的烧制难度还不止于此。如果你仔细看这件天青釉盘，就会发现瓷盘的表面分布着无数细小的裂痕，古人管这种裂痕叫“开片”。开片是汝窑瓷器的第二个看点，也体现了烧制的又一个难点。瓷器主要是由“胎”和“釉”两部分组成，胎是骨，釉是衣。在烧制的最后阶段，瓷器需要冷却，但釉面和胎体的收缩速度不同，如果釉层比较厚或者降温比较快，釉的表面就会产生细小的开裂，行话叫“崩釉”，也就是开片。这种崩釉现象原本是一种难以控制的瑕疵，但汝窑的工匠却把冷却的过程控制得恰到好处，从而特意制造出变化丰富的裂纹，还给它们赋予了各种美好的名称，比如“鱼鳞纹”“冰裂纹”“蟹爪纹”“蝉翼纹”“鱼子纹”等，堪称巧夺天工。

汝窑瓷器的第三个看点是它的造型，这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简约复古”。有人说，宋代的美学是极简主义美学，这种极简主要就体现在以汝窑为代表的瓷器上。以这件汝窑天青釉盘为例，两条弧形轮廓线简练大气，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朴素而不失优雅。此外，许多汝窑瓷器在造型上借鉴了古代的青铜器，比如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另一件汝窑天青釉弦纹樽，模仿的就是战国时期的三足青铜樽，但宋代人并不是完全照搬古代青铜器的样子，而是在复古的基础上融入了刚才所说的简约之美。

总的来说，汝窑的瓷器可以用“简淡”两个字来概括，“简”说的是造型，“淡”指的是釉色以及开片，它所展现的美，是一种虽由人作、宛若天成的自然之美。

 

那么，如此珍贵的汝窑天青瓷，是怎样诞生的呢？相传这是与宋徽宗赵佶的一场梦有关。有一天，宋徽宗梦见大雨过后，远处云破天开，露出一抹神秘的天青色，令人十分着迷，醒来后，他便写下了“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诗句，并指示工匠按照雨后天空的颜色来烧造瓷器。

这个故事大概是关于汝窑瓷器最经典、也是最美丽的一个错误。据考证，这两句诗并不是出自宋徽宗，诗句原本说的也不是汝窑瓷器，而是五代时期的后周世宗柴荣，对他的御窑瓷器所下的批示。而且，根据考古发现来推断，天青釉瓷器的创烧时间也不是在宋徽宗年间，而是在他的哥哥宋哲宗赵煦在位的时期；不过，天青釉瓷器在宋徽宗时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的确是一个事实。那么，天青釉诞生的真正因缘到底是什么呢？

首先，肯定是离不开技术支持。前面说过，在天青釉问世之前，中国烧制青瓷的历史大概已经有2000年了，长久的经验积累和技术进步，无疑是打造天青釉瓷器的首要条件。

其次，离不开思想指导。汝窑作为北宋的官窑，主要是服务于宫廷，也可以说，它直接体现了皇家的审美喜好。北宋虽然推崇儒学，但在尊儒的同时，皇帝和士大夫们也十分崇道，比如宋哲宗和宋徽宗就都很崇尚道教，尤其是徽宗，对道教更是到了几乎痴迷的程度，还自封“教主道君皇帝”。虽然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很不妥当，但在艺术和生活层面，道家学说和道教信仰却促成了特别的审美观念。比如，道家追求道法自然，而天青色就是一种大自然之色，是近乎“道”的本色。在道教仪式中，奉献给神灵的祝词又叫“青词”，也是写在青蓝色的纸上。所以有研究者推测，宋徽宗时期的天青釉臻于完美，与皇帝本人推崇道教、喜欢青色的个人趣味密切相关。

另外，无论是在道家还是在儒家思想里，“大道至简”都是一个最高原则。北宋大文豪欧阳修也说过，“道尚取乎反本，理何求于外饰”，意思就是说，人们所追求的终极道理只有在返璞归真中才能获得，而不在于外在或多余的修饰。这种观念直接影响了汝窑瓷器的造型设计，避免了器表的装饰和华丽的色彩，把简约之美做到了极致。著名美学家宗白华也指出，在中国古代艺术和美学里，有“初发芙蓉”和“错彩镂金”两种不同的美，前者以道家学说作为哲学根底，追求“平淡”“自然”的审美境界，就像李白的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汝窑的天青釉瓷也是这种审美的代表；至于另一种“错彩镂金”之美，我在后面的节目里还会讲到。

正如前面所说，“初发芙蓉”之美看似简单，但其实对技术有着极高的要求，最重要的是，它需要深厚的文化素养作为支撑，这种审美境界超越了工艺技术的层面，上升到了哲学文化的高度，所以汝窑瓷器也是一种文化资本的象征。在故宫所藏的雍正皇帝《十二美人图》里有一幅《博古幽思》图，画中美人身边陈列着历朝历代的文物珍品，其中汝窑的瓷器就有三件：一件是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无纹水仙盆，一件是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汝窑三足洗，一件是大英博物馆的天青釉盏托。在古代，顶级的文化资本当然由皇家垄断，在今天则进入了博物馆的收藏。著名国画大师李苦禅曾经说过，“天下博物馆无汝者，难称尽善尽美也”，其实，博物馆所收藏的不止是一件汝窑瓷器本身，还是汝瓷所承载的审美和文化观念。

好，这一期节目就先到这里，下期节目，我要带你去看另一件极其稀有的珍宝，明代的宣德炉。

我是王浩，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