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你好，欢迎收听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本讲的作者还是南京农业大学中华农业文明研究院的刘馨秋老师。还是由我来为大家转述。
永忠和尚：早期日本茶文化史之一页
之前我们提到，日本茶道和宋代点茶有很深的渊源。可为什么一定是宋代的点茶，而不是唐代的煎茶，或者明清的泡茶呢？
怎么回答呢？这跟文化传播的时代有关。
关于文化传播，日本人有两个词儿，一个叫“受容”，一个叫“变容”，“受容”就是接受外来文化，“变容”就是对外来文化加以改造和变化。其中，受容的时代性很重要，在唐代接受的文化，就给日本带来浓郁的唐朝风格，而在宋代传来的文化，则给日本带来清新的宋代色彩。
大家都知道，日本与中国的交流很早很早，虽然中国文献有关中日往来的正式记载，要到西晋人陈寿写的《三国志》才有，但实际上的交往很早就开始了，中国的稻作栽培技术就是在公元前4世纪传入日本的。所以，当饮茶在唐代流行起来之后，向东传入日本，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那时日本为了学中国文化，频繁派出遣唐使，想把大唐文化完整复制回去。制度、技术、艺术、风俗，什么都学。当时流行的佛教就更重要，而与佛教息息相关的茶，当然受到遣唐僧人的格外关注。在日本史书《日本后纪》中，就郑重地记载了永忠和尚为嵯峨天皇煎茶的事。
这个永忠和尚在唐朝中期长安的西明寺生活了近三十年，非常了解唐代的中国文化。西明寺又是研习佛法的名寺，藏了很多佛教经典，特别有意思的是，现在还出土了唐代煎茶必备的石茶碾。这些似乎在告诉我们，那个时候，喝茶也和修习佛法一样，是寺中的日常生活。
而且，当时的西明寺还有些与众不同，它有点像官方指定的外宾招待所，凡是到长安留学的外国僧人，都要先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再去其他寺院学习。也就是说，所有在西明寺停留过的僧侣，恐怕都曾经在那儿饮过茶，当然也深知饮茶的方法。
永忠和尚在西明寺多年，恐怕也精通唐代煎茶方法。只是，他为天皇煎茶的事发生在815年，从时间上看，是在他回到日本的十年之后。
那时，饮茶在日本并没有像在中国那样普及，顶多也就是在贵族和僧侣中流行。永忠的煎茶，能坚持十年，并且在天皇面前展示，抛开饮茶习惯与佛教信仰密不可分的联系不说，只从永忠的坚持和天皇的重视，也许就能看出，茶在当时日本社会既神圣又神秘。
这位嵯峨天皇，是个实实在在的中国文化发烧友，在他周围聚集着一批热衷于中国文化的贵族，他们像中国文人那样，把写诗、习字、喝茶，作为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天皇自己还是一位唐风书法家，日本书法史上留名的那种，被尊称为“平安三笔”之一。这三笔中的另一笔，也是日本茶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叫空海，就是电影《妖猫传》里那个一心想进大唐青龙寺学法的日本和尚。
空海像
空海书法作品《风信帖》
空海与弘仁茶风
公元804年7月，空海和其他遣唐使一起，登上了开往中国的使船，开启了到大唐取经的旅程。目的地应该是都城长安，不过当时的航海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大约一个多月之后，空海在福州登陆了，又几经辗转，最后终于抵达长安。
一开始空海也住在西明寺，而且就住在永忠之前住过的禅院，后来通过西明寺的僧侣介绍，去了青龙寺，跟随惠果学习密宗。空海在长安生活了两年，之后，他带着大量佛经典籍和唐朝的文物回到日本，成为日本佛教的一代宗师。
空海后来也得到嵯峨天皇的赏识，经常出入宫廷，与天皇讲经论法，喝茶聊天。天皇还为空海写过诗，《与海公饮茶送归山》，一看标题就是茶诗。
虽然没有专门为茶著书立说，但是长安两年的留学生活，早已让佛教茶礼和世俗茶道成了习惯。茶，频繁地出现在空海的社交生活中，在弘扬佛法的同时，他也有意无意地传播着大唐的饮茶文化。
从宫廷到佛寺，日本的“大唐热”热度空前。或许是为了更全面的模仿，嵯峨天皇在接受永忠献茶之后没多久，就下令在大阪、京都，以及奈良、和歌山、滋贺这些地方种植茶树，而且也把茶叶作为每年的贡品。
有天皇亲自牵头，日本自然也就形成了一股茶文化热潮，很多茶诗、史料也在这一时期涌现。这些史料中记载的春茶采摘，对茶饼的烤炙干燥，以及如何投放盐，甚至贵族的茶会，都和唐代一模一样，简直是完美复制。因为嵯峨天皇的年号是“弘仁”，所以这股热潮也被称作“弘仁茶风”。
《君台观左右账记》中记录的茶具，日本室町时期
可惜，弘仁茶风的影响力仅限于日本的贵族阶层，因为这一时期，武士、庶民文化还没有发展起来，遣唐僧人带回来的唐代饮茶习俗，仅仅停留于上层社会，没能普及到民间。很快，日本茶文化史上出现的第一个发展热潮，便随同遣唐使的中断和大唐王朝的终结而退去。
这一沉寂，就是近三百年。
荣西禅师：宋代点茶进入日本
唐代的饮茶之风在日本没有留住，在日本真正留住的是来自宋代的饮茶风尚。
12世纪末，日本进入镰仓时代（1185－1333），这个时候“公家”也就是天皇和贵族势力衰落，而“武家”的势力崛起。那些将军们掌握政权之后，也逐渐追求文化上的风雅，他们也迫切想要学习中国的文化。这一拨文化交流不再由天皇贵族推动，而是更多地依靠民间，尤其是禅宗僧人往来。
而这个时候，点茶，特别是掺进了典雅形式和文化内涵的饮茶习惯，正在宋朝上下风靡。这个时候，饮茶文化再一次随着入宋禅僧进入日本。这一次，它在日本留下来了。
与煎茶相比，点茶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内涵上都更加复杂。可是，由天皇亲自带动的“弘仁茶风”都没能让煎茶融入日本社会，将军武士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这大概部分要归功于茶叶最原始的功效。
根据文献记载，茶有药用价值和保健功效，此外还能醒酒。这就有意思了。
有一次，镰仓幕府的第三代大将军源实朝喝多了，一个叫荣西的禅师劝他喝茶汤。将军被茶的解酒功效震惊，荣西就趁机推销他自己的书，书名叫《吃茶养生记》。这是日本的第一部茶书，在日本茶史上的地位堪比陆羽《茶经》。荣西是日本开创临济宗的祖师，他曾经两次进入南宋，到南宋的中心也是禅宗鼎盛的浙江学习。
大家知道，南宋的首都临安就是现在的杭州，文化兴盛市场繁荣，而且那里佛教也很兴盛，有著名的五山十刹。在南宋学习之后，他把茶籽带回日本种植，不遗余力地宣传佛教和饮茶。他推荐给源实朝的《吃茶养生记》，一开篇就讲茶的功效，说茶是养生的仙药，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在中国、印度都特别流行，咱们日本可不能不重视！
荣西像，14世纪末15世纪初作品，京都建仁寺藏
把养生作为切入点，听起来朴实，但效果特别好。对于武士阶层来说，解酒还能长寿，这简直是直击心灵的广告。而且从宋朝学来的斗茶，既豪华、热闹、高雅，又能争奇斗胜、一赌输赢，这完美契合了上层人士的兴趣。
于是这一次，点茶以寺院为中心，以药用为卖点，在幕府将军和武士阶层的推动下，随着禅宗的流行普及到民间。这时候，茶叶也像丝绸、香料、瓷器一样，成为日本最喜欢的“唐货”，其实是“宋风”。只是可能在数量上不及前面几样，也没什么确切的文字记载。
不过，我们知道当时茶碗倒是卖得很好，这也可以证明那个时代，日本饮茶之风是很兴盛。虽然，日本社会上饮茶的娱乐性和仪式性，遮盖了原本荣西期待的佛教信仰，但是点茶这一形式，终于在日本社会扎下根来了。
从纵乐到修心：茶文化与日本历史
饮茶既作为一种生活内容，又作为一种娱乐形式，在日本一直持续到15世纪后半叶。
这个时候，日本进入了战争不断的战国时代。频繁的战乱让武士们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在面对死亡。对于他们来说，纵乐与享受，只能带来短暂心理安慰，怎样在瞬息万变动荡不定的时代，获得心灵平静和理性清明。这种叫作“平常心”的境界，自然无法从纵乐和享受中获得，于是，提倡“平常心”和“吃茶去”的禅宗精神又被人们重新重视起来。
饮茶本来就象征着平淡和朴素的生活，所以，饮茶也是“素业”。陆羽在《茶经》中也说，“茶性俭”，还说饮茶“最宜精行俭德之人”，加上喝茶本来就是禅宗那儿兴起来的，这和佛教中对于“熄灭贪嗔痴”，也就是抑制欲望的思路，是相通的。
佛法即在“吃茶去”之中，“酽茶三五碗”，与佛祖拈花微笑一样，好像都蕴含了无可言说的智慧。
日本的茶文化与佛教禅宗一起发展而来，虽然曾一度淡化了佛教内涵，成为世俗社会的嗜好，但饮茶的初衷仍然与佛教暗地相连，两者都可以作为清静平淡境界的追求。正如日本茶道之祖，村田珠光对茶道的阐释说的，“愿作心师，不师于心”（出自《大般涅槃经》）。
饮茶的精神性，逐渐从娱乐性中剥离出来，去除了赌博游戏、饮酒取乐的内容，变成一种寻求平淡生活和清净心灵的活动。茶具也从奢华的漆器和青瓷，逐渐换成了质朴粗糙的茶碗。饮茶的场所也渐渐缩小到了四叠半，就是四个半榻榻米的面积。
这种建立在佛教基础上，注重精神调节意味的茶道，正好迎合了那个时代武士阶层对于平常心的追求，成为他们寻求精神安宁的寄托。
茶道：丰臣秀吉与千利修
谁能想到，极尽奢靡的宋代点茶到了日本，竟然被喜好奢华的武士，在禅宗信仰的助推下，转化成了清净朴素的茶道呢？
到了十六世纪，日本战国时代的政治家丰臣秀吉，甚至将茶道当成兵法来用。他宠信的千利休，就是日本茶道的集大成者，他通过举办茶会来安抚身处战乱的民众，同时向庶民展示自己的权威。
他还把茶道打造成政治活动，通过举办盛大的茶会来笼络人心，专门定做茶道具，在茶会上亲自点茶侍奉天皇。据说，他举办的最大的茶道活动（北野大茶汤），有八百个茶席，规模盛大空前。
《千利休像》，长谷川等伯所绘
丰臣秀吉与千利休的合作非常成功，秀吉获得了地位和名望，千利休的茶道境界也在不断提升，可惜，他们之间的理念却逐渐对立。
千利休出身于商人家庭，年轻时醉心于茶道，师从武野绍鸥。绍鸥也算是日本茶道的创始人之一，他继村田珠光之后，进一步发展了茶道。利休在十八九岁时开始跟随绍鸥学习茶道，后来成名，在58岁时（1579年），成为织田信长的茶师。信长1582年死后，他又成为丰臣秀吉的茶师，然后开始作为天下第一的茶汤宗匠，活跃在社会上。
千利休一方面帮助秀吉，把茶道转化为文化权力，一方面他也在提升有审美境界的茶道。比如，他开始用特别狭小朴素的“草庵茶室”，推广返璞归真的“乐茶碗”，确立了以“和敬清寂”为宗旨的茶道思想。
可是，偏偏迷信武力的丰臣秀吉，喜欢的是那种北野大茶汤式的盛大和铺张，于是，二人逐渐产生嫌隙。后来千利休为了父亲的法事，在大德寺捐建了山门，还在山门上安置了自己的立像，当然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缘故，最终1591年千利休被丰臣秀吉逼迫，切腹自杀。
临死前，他留下一首偈语，“人生七十，力㘞希咄。吾这宝剑，祖佛共杀”。用的就是《临济录》里“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也就是自由自在，没有任何牵绊的禅宗境界。
日本与中国：饮茶风格的分道扬镳
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战国时代，让整个日本处于战争和动荡中。无论是为了政治目的，还是精神需求，生活在乱世的各阶层民众也都与武士们一样，需要借助茶道获得心灵安慰。也许，这就是茶道在战国时代得以形成的原因。
佛教内涵加上点茶形式，这种组合既然已经在日本社会各阶层都扎下根了，它就很难再改变，即使明代中国盛行泡茶方式，但也无法影响早已自成体系的日本茶道。而且，这时的中国已经不再生产末茶，在茶叶上，甚至连之前那一点有限的对日本出口都没有了。
如今，茶道在日本仍然被视为是日本文化的特色，也是日本民众一个重要的文化修养，而以茶筅击拂搅拌茶汤，这种原来源自宋代点茶的形式，也终于与日本茶道一起延续至今。
在日本茶道与明代饮茶沿着各自不同路径发展成熟的同时，茶叶对于欧洲来说，还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神秘草药汁液，那么，它又是如何开启欧洲市场的呢？我们下次再讲。
撰稿：刘馨秋 讲述：段志强
2020.04.16
精选评论
共 20 条幕府将军2全面战争老玩家前来报到，段老师讲的千利休辞世诗在shogun2战斗等待画面上有，全诗是这样的： 人生七十载 砥砺复琢磨 擎此三尺剑 祖佛亦难当 咄，咄！ 青锋元是具足物 我今一掷回天去 最后插个广告，幕府将军2全面战争4月19号可以在steam上免费领取啦。大家可以扮演大名切身体验一下和大明的茶叶贸易。
对“茶”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拐个弯到梁文道先生的《开卷八分钟》处，那里有介绍数本对了解茶文化非常有帮助的书籍。说到“茶”或者“茶道”，其实我们国家的少数民族也有其独特的方式和文化，也有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如果课程有所提及就好了～
纠正个小细节，讲“空海在福州登陆”这个讲法不够准确。空海入唐登陆是在今天福建省霞浦县，当时是叫长溪县属于福州下辖县，这个福州的概念跟如今的福州不一样。后来长溪县逐步升格为八闽一的福宁府，现在是属于福建省宁德市。
塞班 ：我还高兴着终于福州登上历史舞台一秒. 福州人路过
背景音好好听
吃茶去
来了，早安。
丸尾同学 ：早安
仁王2和太阁立志传的剧情来了啊
原来是日本的茶道，是在日本的战国年间发展起来的啊，我在隔壁的 明治维新 课中听过相关的东西，感觉日本那个时候的政治太坏了，连完全中央集权都做不到，
谢谢老师讲解，和之前瓷器的专题联系起来，学习了日本茶风的变化影响了对瓷器的需求。第一次接触日本茶道的确对朴素甚至是粗糙的茶具不能接受，现在也能慢慢体会其中的美。
在的
“宋茶东渐”，茶叶没有像瓷器一样在朝鲜半岛有所发展吗？
本章配合大树六堡饮用(｡･ω･｡)ﾉ♡
四疊半神话大戏的四疊半这个数字原来有这个意思吗？！平常心と言うものですか。なるほど流石
刘馨秋 （主讲人） ：榻榻米的大小基本上是固定的，所以可以用来形容面积
喝茶解酒现在看来并不可取，因为茶叶里面的物质加速还没分解的酒精排出体外，对肾脏有刺激的作用，还是多喝水比较好。
刘馨秋 （主讲人） ：是的，不解酒，古人的说法而已
讲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