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江湖：重读金庸
大家好，我是杨照。
这个音频节目一开始的时候就跟大家说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大家都能读。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呢？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呢？很重要的其中一个是尽可能有系统地来读金庸的武侠小说。
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系统就是按照金庸创作时间一路读下来。一路读下来，我们就会发现金庸几部作品之间那些特别的关系。例如说金庸的几部大长篇，《倚天屠龙记》之后是《天龙八部》，《天龙八部》之后是《笑傲江湖》，这样一读我们就发现《天龙八部》非常特别。我们可以这样形容，《天龙八部》相较底下，那是整一个“乱”字了得，前面的还有后面的小说都不是用这种方式写的。
金庸会选择这么乱的一种方法来写《天龙八部》，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他要追求不一样的目的，所以他有了不同的写法，这是他故意的。然而很显然，写完了《天龙八部》，他不会自豪于用了这么样一个松散的结构来写，他的心里应该是有点不安的。所以在后来整理书稿的时候，特别拉了陈世骧教授的权威来跟大家讲说：没有，这不完全是我写坏了，写失败了，你看，像陈世骧这种文学教授看得出来，《天龙八部》的这种写法里面有它特殊的价值。
结构紧实的《笑傲江湖》
在《天龙八部》写完了之后，他接着写《笑傲江湖》，（证明）他要回头了，这真的是回头是岸。《笑傲江湖》和《天龙八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笑傲江湖》是金庸一辈子写过的小说当中结构最紧实的一部。读《笑傲江湖》的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感受，也一定要去感受他那个结构紧实到什么样的程度。
开头是一个稍微长一点的序曲，从林震南、林平之父子在福州开始写起。但一路写，很快就出现了华山派的二弟子劳德诺和小师妹岳灵珊，只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不明白他们两个人的真实的门派身份。
一路贯穿下来，出现了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太。这个小尼姑上来，然后她就开始讲故事，她就讲令狐冲的故事。令狐冲在上场之前先有了他的故事，这是在《雪山飞狐》里面金庸就用过的一个笔法——主角正式上场之前，先被谈论。
不过这次这个谈论也没有谈很久，稍微说了一下，接下来就这个奇怪的场景：令狐冲跟田伯光——这个田伯光是江湖上大家都知道的一个大淫贼，令狐冲、田伯光旁边拉着一个小尼姑，更可笑的或更奇怪的是在酒楼上喝酒。这个场景，令狐冲就出来了，从这里开始小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令狐冲。
令狐冲在酒楼上现身了之后，这个小说用最严谨的、之前的小说都没有的、最紧实的方法，一路一直跟随着令狐冲的经验，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令狐冲，由令狐冲感受，由令狐冲所体会的。
令狐冲贯穿了全部，从头到尾没有偏离过，是核心的一个主角，没有其他的分支离开令狐冲，去讲令狐冲以外的其他的故事、其他的东西。这个结构如此紧实，跟《天龙八部》形成了决然的对比。
用有系统的方式，接下来我们就会发现《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有另外的关系。那个故事线非常多元、非常混乱的《天龙八部》，大家在之前听我讲的时候，我经常把它简化成为叫做双男主角。这个双男主角一个是乔峰、萧峰，另外一个是段誉。
让我稍微再解释一下，为什么有这么多不一样的角色，我会特别凸显萧峰跟段誉？这仍然是从系统上面一路整理出来的。
那就是金庸到这个时候，他写武侠小说有非常清楚的一些主题是他在意、会反复不断地写的。其中的一个主题我们讲过，他喜欢写被误会的人，以及人在被误会的情况底下如何自处，会选择做什么，同时会选择不做什么。
这种被误会的人从《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接下来到了《连城诀》，最可怜的被误会得一塌糊涂的狄云，这样的一条线立刻就凸显出乔峰、萧峰的重要。上来的时候他是乔峰，但接着就来了他身上洗刷不掉的，甚至不能说是误会，而是所有的人有理由鄙视他、瞧不起他，因为他不是个汉人，他是个契丹人。因为他是个契丹人，所以原来敬他为帮主的丐帮里的兄弟，就在那个戏剧的场景当中，彼此互相敬酒断义，从此之后，分手变成了敌人，慷慨激昂。这个主题是“被误会的人”。
他另外非常喜欢写的一个主题是“没有武功却闯荡江湖的人”。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狄云又是这个主题的其中的一个例证。另外还有石破天，没有武功却去闯荡江湖。
人怎么可以没有武功却还能够在江湖混得过去呢？金庸喜欢把自己的角色，其实也是包括自己写武侠小说的这个功夫跟本领放到非常情境底下，去试验说，没武功的人能够怎么在江湖活得下去，还要能够有故事，还要能够有发展。
同时也就是在挑战自己——我有本事，我有能力把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放到江湖里，让他能够混得下去，能够活得下去。你看没武功却闯荡江湖的人，《天龙八部》当中，这就是段誉，他把这个主题写到了段誉的身上。
在金庸构筑他的武侠的世界的时候，在他推动它的情节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两个主题、两个元素，《天龙八部》延续了这两个主题。
不过让我们再说一次，《天龙八部》事实上是用了一种金庸自己不是那么娴熟的方式写的，写到后来，我相信金庸会发现因为这样的写法他浪费了一些题材，或者是说在运用题材的时候，他犯了一些不应该犯的错误，因此到了《笑傲江湖》他就做了重大的修正。
“病侠”令狐冲：段誉修订升级版
我们可以这样讲，首先，《笑傲江湖》令狐冲的这个角色，他是段誉跟萧峰——把两个主题收到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既是一个被冤枉、被误会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情境底下，没有武功或者是失去了武功，但是必须要在江湖里打混。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把令狐冲一方面当是段誉的修订升级版，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把令狐冲看作是萧峰的修订升级版。
我们先从段誉和令狐冲的连接来看。在《笑傲江湖》当中，令狐冲一上场，他就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他有一定的身份，有一定的地位，当然也一定要有相当的武功了。
可是读这个小说，一读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的华山派的大弟子的身份有点可疑，因为刚开始上场的时候，我们只能说令狐冲他是一个“病侠。”
什么叫做他是个“病侠”？回头想，一上场的时候，令狐冲和田伯光在客店里打。这已经是第二个回合了，前头是从洞里先开始打，打到了客栈上。
这一路打，令狐冲打的是什么？令狐冲的功夫远远比不上田伯光，他一路输，一路受伤。而这不只是令狐冲打田伯光，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模式了。
令狐冲一路（无论）跟谁打，首先几乎他的对手都比他强，都比他厉害，他都赢不了人家，于是一而再，再而三，他就受伤了；没受伤的时候，他又生病了；甚至到后来，师父教他的前头练过的有过的所有内功，通通都使不上来。再加上桃谷六仙或者是桃谷六怪，就在他身上作怪，搞得他身上有八股真气在那里冲突、跑来跑去，就算有内功也完全不能用，（因为）一旦发了功，作用不到别人身上先折磨了自己。怎么这么可怜，怎么会这么悲惨！
要记得令狐冲闯荡江湖有一定的身份，有一定的地位，但是从他的能力本事上面来看，他走在江湖上，其实是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没有人比他更惨，惨到一个小贼都可以打他，惨到连在路上跟流氓吵架，都被流氓打了一顿。
所以这是什么？大家不要被骗了，这哪是什么武功多高的大侠？令狐冲就是另外一个没有武功却去闯荡江湖的人。而且他比段誉更糟，段誉知道自己没有武功，他是个书呆子，他傻傻的，就混在有武功的人中间。
令狐冲呢？他原来有武功，人家也认为他有武功，但是他却失去了武功。他武功不见了，人家还是认为他有武功。即使是他有武功的时候，他身上能够具备的武功跟他所面对的对手的挑战往往又不成比例。一次又一次，他基本上无法取胜。
所以这个小说故事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一路下来，令狐冲一直输，一直受伤，一直生病，但他为什么没死呢？他为什么死不掉呢？这才有意思。
从一开头他跟田伯光之间的故事就确立了这样的一个主调。那我们就进一步来看，有什么样的因素、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一个失去了武功，走到哪里要用武功跟人家相比都一定会输的令狐冲可以在江湖上活下来？他靠的是什么？
一次又一次，他在武功上输了，但是他赢得了尊重。这事情使得令狐冲的形象，还有令狐冲这个角色的意义就远远超过了段誉。
田伯光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他是个淫贼，而且淫贼不是别人叫的，他自己都承认，他干尽了所有别人不齿的这些坏事。在这种状况底下，田伯光就代表了真小人，他是个坏人，而且还知道他自己做的是坏事。
令狐冲为什么得罪了田伯光？为了要救这个小尼姑仪琳，仪琳原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为了要阻止田伯光欺负仪琳，所以他就用这种方法，明知道斗不过，却要一直不断地纠缠田伯光。
他的武功差田伯光差很多，到后来他干脆就用耍赖的，耍赖说：站着打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坐着打，而且还非常有趣，因为他满口胡言，他有一大堆的语言上的狡诈，就跟田伯光说，在武林上站着打归一回事，坐着打有坐着打的排名，坐着打的排名排第几名等等。
到了后来，田伯光大可以杀了令狐冲，但田伯光没有杀令狐冲，为什么？因为田伯光不得不尊敬他。为什么尊敬他？田伯光其实只是故事里面的起头，后来一而再，再而三，不断发生——令狐冲不是靠武功在江湖上闯荡，他靠的是他的义气，到后来田伯光都不得不被他的义气给感动了。
一个人义气到这种地步，你下不了手要杀他。再说一次，田伯光是一个真小人。连一个真小人，当你面对的一个人，他有这样的一种生命上的决然的坚持，你都不得不尊敬他，这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最关键的。
所以这里就回到了武侠小说很基本、最古老的问题：什么是侠义？什么是义气？金庸这次探索这个问题的方式，就是刻意地把令狐冲搞成了一个病侠，让他武功全失，内力全失，逼到了极端的情境。一而再，再而三，他心知肚明，他比不过他的对手。
既然比不过，他就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种抉择。抉择什么？是活着，保护我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还是在眼前有另外的什么样的原则、什么样的事情比活着、保有性命更重要？这是令狐冲的巨大的突破。
用系统的方法读金庸：发现侠义的新高度
有系统地读下来，我们大概就明白，刚开始金庸应该是因为对于传统上面大家一窝蜂武侠小说固定的写法感觉到不耐烦。绝大多数一般武侠小说的写法，一开始一群人上来在那里打，打到后来，其中一个人打赢了。
这一群人在小说开头描述他们好像都很了不起，但是等这一群人打完了之后，后面一定有武功更高的人又出来了。以至于最后我们回头看，原来小说刚出来的这些人，其实他们都很糟，他们都是等级很低的，武功很烂的，因为这样才能引导、刺激我们一直不断地往上看，越看到后面武功越厉害。
但是金庸他显然是对于这种模式、这种写法感觉到不耐烦：武侠小说非得这样写吗？我可不以倒过来写？或我可不可以反过来写？你们都一定要把主角写得武功越来越高，那我可不可以倒过来、反过来，我来写一个武功越来越差的人，让他当主角；或者更进一步，根本不会武功的人，拿来当作主角，来写写看。
金庸就是有这种挑战庸俗写法的勇气跟他的本事，所以我们读金庸的小说，才常常会觉得那样refreshing，那样新鲜，让我们眼睛一亮。
刚开始的时候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力反庸俗的自我要求，可是写着写着，到了令狐冲，金庸就为这件事情赋予了另外非常高度的不同的意义。
为什么要让一个失去了武功这样的一个人，让他在江湖打混，让他做主角呢？因为这样的一个人他才能够经得起，或者是他最适合用来成为探索侠义内涵的载体。因为这个人如果他武功超群，随时可以取人家性命，别人不可能威胁到他，别人打不赢他，他永远就不可能面对这样的考验。
什么样的考验呢？当你处于性命关头的时候，你怎么选择？性命关头的选择就意味着那这个时候逼着你一定要去看，有什么样的东西比你的性命更重要。武侠小说里是会有这种情境，主角遇到了这种考验，但是从来没有一部武侠小说里面的任何一个主角像令狐冲如此多次经历这样的考验。
这里就讲到了什么叫做义，什么叫做侠义。义，简单的定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义者宜也就是适宜的、应当做的事。如果这是应当做的事，这是我所服膺的原则，性命依之。即使你要取走我的性命，我都不退让。也就是说我的原则、我的信念比我的性命更重要，这是义最简单的定义。
武侠小说当中，侠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侠成为一种人物的典范。那么在中国，我们就一定要推到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所写的《游侠列传》。
《游侠列传》当中，司马迁为什么要讲朱家、郭解这些人的故事？这种人为什么值得被他写在历史书里，他要凸显他们什么？
基本上，这些人在司马迁的笔下给我们留下非常明确强烈的印象，就叫做“重然诺”，意味着我答应我承诺的事，我就会去做到。我答应了，我承诺了，我做不到，我宁可死给你看，我的性命都没有我的然诺，都没有我的承诺来得重要。
这就是一种原则高过于生命的特殊的表现，司马迁就记录在这里：不是所有的人都做得到，只有游侠他们这种人是选择了这种生命的情调。
在写《游侠列传》的时候，太史公司马迁另外就写：他们这种人有跟官家立场、官方立场不一样的一种自我的是非判断。
游侠做什么事呢？他们会去救他们认为值得被救的人，他们去帮助他尊敬的人，这是他自我的选择。当他是自我选择，他认定这样，他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尤其是这种人——被官方视为罪犯，视为应该惩罚的对象，这个时候游侠就会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他根本不管官方怎么看，他更不管别人认为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他相信从他自己的精神原则上面所做的判断，他有非常清楚的自己的是非。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不退让，这叫做侠。
武侠小说当然牵涉到侠义，不过《笑傲江湖》当中，金庸借着令狐冲这个角色，把侠义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让很多的读者都深深感动，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0.04.10
精选评论
共 29 条终于讲到笑傲江湖了
大家好，看来好多“冲盈”粉啊！🤝
说到令狐冲的侠义的新高度。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当人生病（困境的逼迫无所依靠）就会不得不向内探索，眼前的很多东西都产生了虚无感，有一些来自更深处的东西。不得不思考和选择
妈呀，再不更我要投诉了！
看理想 （编辑）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别来又无恙 回复 看理想 ：我能给你整笑死😂
左冷婵，余沧海，岳不群才是真小人
令狐冲的令念二声吧
天龙八部不是还未讲完吗
琳 ：杨照老师说会有一期番外
听老师讲总有新体会。前几天刚读完笑傲江湖，虽然读的过瘾，不免觉得又是被误解，没有绝对的正邪，琴棋书画酒之类的老话题。读完后记才觉得从权利斗争方面想挺有意思的。听了杨老师的这一集，才会去回想里面的侠义。
等的我好苦啊
看理想 （编辑） ：经此一别，可以确定金庸是您的爱。
打卡听完
这就是 “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恐其轻为我死也！
当年看笑傲江湖时，不喜欢令狐冲心太软，他，反复被他师傅摆弄陷害，现在才有点理解，对教养自己的长辈，我也下不去手
田伯光尊重侠义精神，算不得小人。
在侠肝义胆的故事里寻找真实的人性
终于和《史记》联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