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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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下西洋之香料篇
接着上一集的一个问题，郑和为何要下西洋呢？学者们对这个问题众说纷纭。
有的说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去寻找建文帝朱允炆。因为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放了一把火，烧了皇宫，然后就失踪了。从明代起，就有人怀疑建文帝是逃到海外去了，明成祖派郑和下西洋就是去寻找建文帝。
还有的说是明成祖好大喜功，为了宣扬国威，也为了和海外各国重建友好往来关系。
为什么要重建友好往来关系呢？因为洪武三十年，外国使臣已经不来朝贡中国了，中外交流一度中断，朝贡贸易也陷入了困境。
如所周知，朱元璋实行的是重农的国策，走的是过分倚重土地资源的老路，在对外贸易方面，推行的是闭关锁国的海禁政策。明初定制，寸板不许下海。洪武七年（1374），罢了泉州、明州、广州三处市舶司，彻底抛弃了唐宋元以来的市舶贸易传统，只剩朝贡贸易的形式与各国维持最低限度的贸易往来。
之后，朱元璋又制定了勘合制度，对明初的朝贡贸易加以严格限定。日本国十年才允许进贡1次，人数限定为200人，船只限定为2艘。洪武二十七年（1394），甚至禁止民间贩卖与使用外国香料，外国货物。导致了洪武三十年，中外交流的中断。
据说连邓小平也说，明清时期长期的闭关自守，把中国搞得贫穷落后了。大家都知道，汉唐对外交流很活跃，宋元也是对外贸易的黄金时代。只是到了明朝，到了朱元璋统治时期，中国才出现了闭关的现象。
明成祖也就是永乐皇帝不一样。一方面，他抱负很大，据说他的楷模不是建立明朝的父亲明太祖，倒是被推翻的元朝开国皇帝忽必烈，十五世纪初，他刚刚登基，就想打破洪武一朝的僵局，重启海外通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发动靖难之役，使用武力强行登基，这激起了国内一些人极大不满。为了自己的合法性，他需要用更为显赫的外交成果，吸引万国来朝。这就有了浩浩荡荡的郑和多次下西洋。
除了政治、军事、外交原因以外，也有经济原因。
很多学者认为，郑和下西洋，也是为了寻找海外香料、满足国内需求。因为明朝的皇室与社会上层在宗教活动与日常生活中，急需海外香料。比如皇家频繁的斋醮活动，就需要大肆靡费进口香料。
什么是斋醮呢？其实就是做法事。
明朝的历代皇帝都信佛信道，比如《明史•食货志》记载，明世宗，就是嘉靖皇帝，就特别崇奉道教，为了营建斋醮仪式，采购沉香、降真香、海漆香等十余万斤，又分道采购龙涎香。
这还不够，据《实录》记载，嘉靖二十九年（1550）又让户部采买“沉香七千斤、大柱降真香六万斤、沉速香一万二千斤、速香三万斤、海漆香一万斤、黄速香三万斤”，作为御用香品。户部只好上书说，能不能少买一点？因为这些香料的产地大多在南海诸国，还有的远在非洲，如龙涎香。
可见，明朝只有与海外各国建立贸易往来关系，稀缺的这些香料才有望得到满足。
此外，还有我们讲过的皇室的象征——龙涎香，明朝皇帝的需求也非常迫切。
明世宗多次下令户部采买龙涎香，结果十多年都买不到货。据《星槎胜览》记载，苏门答腊国以西有龙涎屿，出产龙涎香，价格极贵。一斤龙涎香，值该国金钱192个，相当于中国铜钱40贯之多，转运到中国境内，价格肯定更高，更要紧的问题是长期缺货。
如果明朝能与龙涎香的产地——非洲索马里，或者龙涎香的集散地——苏门答腊，建立贸易往来关系的话，明朝境内龙涎香奇缺的状况就有望得到缓解。
郑和的后四次下西洋，造访的地区扩展到波斯湾、阿拉伯半岛、东非的索马里等地，这些船就带回了来自阿拉伯半岛的乳香和没药，还有东非索马里的龙涎香。
为了胡椒：古里国和苏门答腊
郑和前三次航海的目的地，非常值得琢磨。因为都是古里国（印度西海岸的卡利卡特）。为什么是古里国呢？自然还是为了香料，准确地说，是为了胡椒。
古里国是胡椒的原产地。
“郑和下西洋”的路线图，印度半岛西南角即古里国
明朝人在肉食烹调的过程中，喜欢使用胡椒，可以去腥、提鲜、增香、开胃。《西游记》第四十一回里，孙悟空、猪八戒遭遇了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红孩儿的杀手锏，就是口中能喷出三昧真火，这把猪八戒吓得要死，赶忙和孙悟空说：“哥哥快走，用不了一会儿，这小妖的大火就能把我老猪囫囵个烧了，再加上香料（这里就是指胡椒），归他享用。”可见，明朝人烧烤猪肉的时候，胡椒是必备的香料。
此外，胡椒还可以杀灭食品的毒性，比如肉类、鱼、鳖、菌菇类。明朝人高濂撰写的《遵生八笺》，是我国古代养生学的主要文献之一。里边提到加工螃蟹的时候，要放入胡椒粉。制作鲫鱼的时候，也要放胡椒粉。不仅美味，还可以起到解毒的作用。
上好的胡椒来自印度的古里国。据明代人鞏珍的《西洋番国志》记载，古里国的山里大都种植胡椒，甚至有成熟的胡椒园，十月的时候，胡椒成熟，采摘晒干后，有富商进山里来收购胡椒，然后送进古里国的仓库，由古里国官方售卖胡椒。每一播荷（计量单位，相当于明朝的官秤320斤）胡椒，卖金钱200个。
而且，古里国是马拉巴尔沿岸的最大港口。马拉巴尔就是印度著名的胡椒海岸，也是日后达伽马远航的目标。写过《香料传奇》一书的杰克•特纳就认为，胡椒是马拉巴尔得以繁荣的基石，那时的胡椒对于马拉巴尔来说，正像今天的石油对于波斯湾的意义。古里国是胡椒的产地，郑和对古里国的钟情，大概和明朝的胡椒进口贸易密切相关。
平行视角的微型马拉巴尔海岸地图，亚伯拉罕·奥特柳斯的《世界概貌》，公元1580年
此外，郑和对东南亚胡椒的产地苏门答腊也极为关注，七次下西洋的航程中，多次经过苏门答腊。
还是据鞏珍《西洋番国志》的记载，苏门答腊国的山里人也大多种植胡椒，也有胡椒园。此处所产的胡椒颗粒大，饱满。每官秤一百斤胡椒，卖金钱八个，值银子一两。
1598年,英国杰出的领航员约翰•戴维斯就这样描述说，苏门答腊北部到处是胡椒。胡椒贸易在之后的17世纪进入鼎盛时期，苏门答腊的胡椒园几乎遍布全岛，成为全世界最大的胡椒供应地。
昔日珍品
郑和下西洋，为中国的胡椒市场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郑和之前，胡椒在中国，物以稀为贵，一直是奢侈品。郑和下西洋之后，中国的胡椒多了起来。
到了正德年间，锦衣卫指挥使、掌南镇抚司、掌锦衣卫事的钱宁，被抄家后，搜出胡椒数千石。这是前面说到的唐代元载贪污胡椒数量的好几倍，不过，以唐代和明代的胡椒价格相比，未必钱宁就比元载贪污得多，当然，钱宁那么多胡椒也够值钱的。
1955年，范勒（J.C.Van Leur）写过一本《印度尼西亚的贸易与社会》，据他估算，15-16世纪中国在东南亚地区收购的胡椒年达5万包，或250万斤。
在明朝前期，朝廷曾经规定，除朝贡贸易外，民间不得从事海外贸易，明朝政府通过胡椒专卖制度获得的利润是丰厚的。前面提到过，在苏门答腊，1斤胡椒的价格为银子1分。等到运回明朝的仓库之后，价格难以想象地暴增。
从永乐时期开始，京官的薪水分为本色俸禄、折色俸禄。其中，折色俸禄就常用胡椒支付。据《大明会典》记载，永乐二十二年，在京文武官员的折色俸禄，胡椒每斤折合宝鈔16貫，等于白银16两。运到明朝仓库的胡椒，1斤的价格就高达16两。与原产地的价格相比是1600倍的差价。
洪熙九年，折色俸禄的胡椒还涨价了，每斤折合宝鈔100貫。
宝钞是明朝发行的唯一纸币，期初分为六种面值，最高为一贯，以桑皮纸印制，质地极其敦厚
胡椒不光可以当官员的薪水，有时候朝廷还用胡椒支付建造北京城的军民夫匠的赏钱。甚至赏赐督工的文武官员及军民夫匠胡椒、苏木等物。这样，原本在内库的胡椒，就通过支付京官俸禄以及赏赐的方式，流入了官员、军人以及庶民之家。
这些家庭用不了这么多的胡椒，自然就有多余的胡椒，一再地流入市场，所以，胡椒就渐渐“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呀，市场上的胡椒价格一降再降。到了万历十七年（1589），每斤胡椒只要一钱二分五厘。
在明朝中叶，民间的海上贸易也开始兴盛。隆庆元年（1567），明朝政府开放海禁，允许民间与海外贸易，史称“隆庆开关”。
明代小说中出现了广州、福建、杭州、武昌等地买卖胡椒的事儿。
明代方汝浩《禅真后史》就记载，长州（浙江省长兴县）的阳埠镇上有一个穷苦的后生叫桃有华，打小没了爹娘，后来娶了一个富婆，给桃有华带来了一地窖的财物。桃有华将财物变卖后，得了几百两银子，便购买了胡椒、苏方木，到湖北武昌去贩卖。从桃有华的买卖路线来看，明朝的浙江与湖北武昌，胡椒的需求量都很大，是热门而且稳赚的生意。
明代陆人龙《三刻拍案惊奇》记载，杭州有一家世代经营走广生意（来往于杭州——广州两地做生意）的商家，老板叫张二官。新婚之后不久，张二官就南下广州做生意去了。有个光棍就欺骗张二官的妻子，说张二官在广州把银子都购买了胡椒、苏木、铜货，身上没钱，所以向他们借了回家的盘缠。可见海外进口的胡椒在广州集散后，有的被运到杭州发卖，杭州对胡椒的需求也极其旺盛。
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提到，昔日珍品胡椒，已成为日用之物，在中国食品中到处可见胡椒的使用了。昔日王公贵族才能使用的调味香料，如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餐桌。
古代社会生活与香料
应当说，香料在中国古代生活世界里，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让我们先放下明代，一直往上追溯一下历史。
如果你翻阅唐代的医方书籍、宋代以后的香谱香方著作，你就会发现，古代的许多美容、化妆、洗涤用品里面，含有大量的香料。从洗脸用的澡豆，护肤用的面脂、面膏，美白用的香粉，到护唇用的口脂（口红），护发用的香泽、香膏，都使用了外来香料。口红里面使用的外来香料尤其繁多。
从唐代开始，女子的脂粉钱是很大一笔数量。洛阳龙门石窟的大卢舍那佛，就是当时身为皇后的武则天用自己的脂粉钱2万贯助修的。唐玄宗赏赐给杨贵妃姐妹们的脂粉钱，一年达到1000贯以上。唐玄宗对归化的突厥可敦（可汗之妻），每年也要赏赐200贯的脂粉钱。就连平民女子也要设法购买化妆品。《法苑珠林》记载，长安东市卖笔的笔生赵太的女儿，为了买脂粉，甚至偷她父母的钱。
洛阳龙门石窟的卢舍那佛（右侧）与陪侍菩萨
从唐代以后，在治疗各种疾病，包括传染病、消化病、外伤、精神病等，都曾经使用外来香料。这些我们前面提到过好多，这里就不多讲了。
应当补充说的是，香料还用来制酒饮酒。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西晋人就已经开始使用进口香料胡椒、荜拨制作酒了，称为荜拨酒、和酒等。
到十六国时期，随着五胡民族像潮水一样涌入中原王朝，胡人的饮酒方式也极大地影响了汉人。胡人爱喝酒，卖香料的粟特人、波斯人尤其爱喝酒，经常在道路上酣歌醉舞。
陈寅恪先生认为，从汉到唐，我国产名酒的地方大多是中亚胡人聚居之地。荣新江先生根据安伽墓等石棺床上的图像史料，指出粟特聚落中的宴饮，分为居家宴饮、园林宴饮、会客宴饮、野地宴饮几种，其中，有些宴饮还配有胡腾舞。
波斯人更爱喝酒，在波斯的古典诗歌中，美酒与美色常常是并提的。酒馆是诗人们的得意去处，这里也有香料的事儿，李肇《国史补》说，唐代最负盛名的美酒之一就是波斯人制作的三勒浆。使用的原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三果药（诃梨勒、庵摩勒、毗梨勒）。其中的诃梨勒被认为是天神饮用的甘露，所以三勒浆被认为具有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功效。
还有一种郁金香酒。李白的《客中行》写到，“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里的郁金香，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藏红花。藏红花的花朵中辛辣的金色柱头很名贵，在许多时期，藏红花贵于同重量的黄金，今天仍然是世界上最贵重的香料之一，据说0.45公斤藏红花香料，需要75000朵花。美国的汉学家谢弗说，罗马人喜欢用郁金香来调配甜酒。然而酒类中调入郁金香无疑在波斯更为普遍，毕竟波斯是郁金香的故乡。
好了，关于明代香料贸易和使用，关于香料在中国古代生活中的作用，到这里先打住。大家记得吧，我们在第一节就提过，丝绸之路上的香料贸易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既有东来的，也有西往的。
那么，产于印度、中国、东南亚诸国、阿拉伯帝国这些亚洲国家的香料，被运到欧洲之后，对欧洲的经济与社会又产生了哪些影响呢？让我们且听下回分解。
撰稿：温翠芳 讲述：段志强
2020.03.31
精选评论
共 30 条关于明代香料贸易的主要研究成果有：严小青《郑和下西洋与明代香料朝贡贸易》，《江海学刊》，2008年第1期
早啊，看理想第一声优。🛋️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其实也不只是声音，当过老师的人都知道，讲课是一个生动的再创造的过程，需要极高的智慧，还要掌握很多的方便法门
看来女人经济延续好多年了
早啊，看理想梗王!😉
那个时候就有偷家里钱买化妆品的了呀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文献中有这样的记载。新罗（今韩国）的女性更爱美，传世的文物中有许多是女性精美的首饰。《中国印度见闻录》说阿拉伯商人去了新罗就不走了，因为新罗美女很多。
三勒浆?高考必备 哈哈
石作为计量单位到底念SHI还是SHI啊
猴子派来的逗比 ：一般读dan（四声）比较多
文中褒义是不是贸易？文案打错字了？
临近结尾的背景音乐太好听了，好听到连听三遍都没记住段老师在结尾到底讲了点啥……
感谢老师分享
三勒浆出场了，真香👏
八戒喊过哥哥？😂 不是猴哥猴哥 小朋友有很多❓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确实不如猴哥听起来亲切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原著这么写的
2020年春节晚会中，阿塞拜疆舞蹈团表演的舞蹈也是在旋转，感觉和想象中的胡腾舞挺相似的。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回复 王仲山 ：安禄山体形肥胖，但是胡旋舞跳得极好。经商喝酒，唱歌跳舞，好像粟特人都很擅长。
wencuifang2008 （主讲人） ：胡腾舞好像是以跳跃和腾踏为主，舞者两手交于头顶，能急促地跳跃腾踏，以男性舞者居多。胡旋舞以快速旋转为主，杨贵妃的胡旋舞跳得特别好，所以陈寅恪先生怀疑她杂有胡人的血统。
文中提到郑和下西洋为了香料贸易，是因为帝王需要。取得例子是嘉靖皇帝，好像距离永乐有点远。
呵呵，这节课只是，无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