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死之间:10堂课学会如何与疾病共处
大家好,我是Harry。今天我们谈的主题是职业病。
上一讲,我们谈的是抑郁症的产生是有社会成因的。作为一个社会人,工作在我们生活中占据了很大的比例,那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有些时候,抑郁症是工作引发的,这也是一种职业病?真的有这样的案例—— 1991年,日本的电通公司就有职员因为过劳抑郁,自杀身亡,家属把公司告上法庭,律师成功地展示说抑郁症可以是因为工作而引发的,可以是一种职业病。
其实展开来说,工作本身就是现代人最大的病症。无论工作的形态怎样演变,我们总是要处在一个工作的状态里。过度劳动的状态,和人的身体自然状态有着永恒的矛盾。今天我要讨论的是怎样才能够预防、治疗职业病,并分析职业病的解药其实在公民社会里。
“职业病”这个名字有个误解,顾名思义,它好像在说你做这个职业就一定会得这个病,这是你的代价。但其实不是,所有的职业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它们都一定可以预防。为什么会得职业病?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企业不愿付出更多成本、不愿承担责任,然后把责任转移给他的职员。
面对这个问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企业批判一番、要求他们负责吗?这不够,因为在现实社会里,企业之所以可以一直逃避责任,是因为职业病太难认定了。你很难证明这个疾病是因为做了哪一份工才会得的,它不是一个医学诊断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能不能为社会成员提供好的支持的问题。
我刚刚说了,职业病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怎样证明一种疾病是由于工作所导致的,然后让企业或雇主甚至政府做出赔偿。这为什么很难证明呢?第一,因为职业病都是慢性的,它生成的时间慢。比如尘肺病,从第一次暴露在大量微尘环境里到病发,时间间隔可以非常长,可以长到30年、40年,等到发病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工作、没有雇主了。
2018年11月,深圳有300多名湖南尘肺症工人和他们的家属聚集在深圳政府社保局的办公大厅要求获得赔偿,可他们都被警察用辣椒水和刺激性粉末驱散了。这其实是湖南的尘肺工人在深圳的第九次维权游行,他们都是90年代在深圳的风钻爆破工,要采石头、采矿,工作环境充满了尘埃,这些灰尘会积在肺泡里,时间长了就会导致肺部的纤维化。但是,他们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就立即得尘肺病,而是要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潜伏期才会发病,但这个时候他们早已离开工作岗位了。而且在90年代,大陆的劳动法还不健全,深圳的这些工人没有劳动合约是很正常的,因此他们很难得到赔偿。

第二,就是我们在前面的课里面反复的都讲过的,疾病的产生原因是多重的。比如你在某一种职场环境下工作,你会怀疑因为这样得了癌症。可是,你得癌症不见得是暴露在单一一种毒物环境里导致的,可能还跟你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甚至跟你的家族遗传有关。由于它的因素是多重的,所以在疾病的认定上,你要认定一个疾病是由这个职业造成的 就很难,企业主会用很多理由反驳你。
过去几年,在台湾有一群女工,他们在70年代的时候受雇于一个美国的工厂,叫做美国电信公司(RCA)。这个工厂长期在它的厂区排放有毒溶液,导致工人的工作环境有剧毒。根据2001年的统计,它雇佣的几万个员工里面有1300多个员工,得了各种不同的癌症,有乳癌肝癌,鼻咽癌等等,有200多个已经去世了,但是这已经是17年前的数据。过去20年来,这个案子经过当年的员工不断地抗争,不断地跨国寻求赔偿,在2017年美国的电信公司(RCA)终于败诉了,这些女工成功地得到赔偿。可是经过了20年的时间,拿到赔偿的时候,当年很多工人都已经去世了。
她们在打官司的时候,资方(美国电信公司)雇了一批顶尖的流行病学专家为自己辩护,告诉法官说,没办法用流行病学的方式、用统计的方式去证明工人得病跟暴露在有毒环境是有关系的。所以职业病是一个非常复杂庞大的议题,它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还牵涉到法律是不是健全、社会的经济发展水准,还有政府的社会保险制度是不是完善。
对于得职业病的人来说,不管最后有没有争取到赔偿,他们的命运都是悲惨的。因为你可能最后都要带着疾病,花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在没有工作、没有薪水收入的状态下不断走法律程序。深圳的尘肺工人就有一个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我们不是拿命来拼,而是无命可拼。
所以,职业病要得到预防与赔偿,需要雇主改善作业环境,提供防护措施给员工,给员工购买保险,给得病的员工提供赔偿。而这些,又需要好的社会制度去约束。到最后,它其实就变成了政府的管理够不够好、社会制度够不够健全的问题。尽管我们一开始就说,职业病是可以预防的——没错,理论上绝对可以预防,可是实际上却很难。只要我们处在工作的状态里面,就几乎一定会有职业病。
为什么会这样?第一,我们身体的演化不太适合“工作”这件事情。前面我们说过的那位历史学家Harari,他在《人类简史》这本书里说,人类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做什么——爬果树,追羚羊。可我们从采集社会转入农业社会后就被迫定居在稻田旁边,从早到晚在稻田里弯腰除草、驱虫、挑水,也从这个时候开始,人的椎间盘就开始突出了,开始有关节炎、脊椎疾病的问题,因为我们的身体演化并不是为了做这些活动而设计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自从人类驯服小麦、开始耕作后,职业病就开始伴随着我们了。只要我们处在工作的状态里,它就违背我们身体的自然供血,就会必然造成伤害,换句话说:工作才是我们最大的病症。
第二,“身体健康”这件事情跟资本主义的逻辑有一个永恒的矛盾。现在白领阶级面临最多的职业病是关节、颈椎问题,还有因为经常超时工作,过劳现象非常严重。如果要确保一个人不会得颈椎病、不会有过劳死的风险,工作时间就要大幅缩减,可能一天只能够工作两个小时甚至更短,这样才不会伤害身体。可是企业不可能同意让一个人每天只工作两个小时,他们的逻辑是尽可能压缩成本,用低廉的价格在市场上打赢竞争对手,你打不赢,就可能会倒闭。如果没有法律因素制约,员工本来就是被算在压缩的成本里的。我们大多数人的身体状态,可能就是处在“完全健康”与“过劳死”中间,多多少少会因为工作而患上疾病。但我们没办法,只要还在工作,就脱离不了这个逻辑。

现代社会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每一个人都被期待要有一种“职业角色”。我们认识一个新朋友自然而然就会问他:“你是做什么的?”这里问的就是他的职业身份。我们的人生,很大一部分时间都会在工作中度过,我们当然也不是因此要认命,而是要把职业病的范围拓展到更多的工作上。现在在美国还有欧洲一些国家,甚至韩国、日本,已经开始慢慢把肌肉、骨骼的损伤和过劳死纳入“职业病”范围,可是在认定和赔偿上还有很多的困境。这些困境就跟刚才我们讲的尘肺病一样,第一它是慢性病,第二疾病有很多不同的成因,很难在证据上证明是工作导致的。
在中国大陆,广泛存在的脊椎病还没有获得认定属于职业病范畴,它根本不存在公共卫生部门认定的职业病名录上。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中国大陆的企业是不用对得脊椎病的员工负责的。这代表什么?代表着我们的医疗和法律系统,远远没有跟上职业形态的演变。
我们开头的时候提到,日本已经有一些先例承认抑郁症可以是工作所导致的疾病,因为长时间的工作与工作压力,都是对职员的精神伤害。其实不仅是抑郁症,上司或同事的霸凌也可能是一种职业病,比如现在有些企业会要求员工必须“时时刻刻对顾客微笑”,这也是一种有巨大负荷的情感劳动,可能也都会造成职业病。
对于员工的精神伤害,还可能会发展成一种“企业文化”。日本有一本书叫《过劳时代》,它说“过劳”不仅仅是劳动力分配的问题,它可能是职场文化、社会文化的问题。某些企业会制造出一种“企业文化”,鼓励员工在工作中找到人生的意义,让他们自发性加班,回到家中还不断为企业工作。或者说,你必须不断加班、随时随地保持工作状态,你才有可能会获得升迁,不然你可能会被迫辞职。
大陆有一些很有名的企业推崇的“狼性文化”,很多人都知道,他们要求员工像一匹狼一样有野心,很贪婪地投身到工作里,员工的健康与私人生活甚至都可以牺牲掉。比如有些高层主管会说:“你看,为了这公司,我的身体什么糖尿病、高血压、颈椎病都有,你们身体这么好,还不好好干!”这其实就是认为,你如果工作到没有做出病来,就不算是努力工作。这种要求你不断加班、不断投入工作的企业文化,成为越来越多互联网公司的标准配备。它给员工带来的精神压力很大,甚至出现过有员工想请假回去陪妻子生小孩,结果被领导拒绝,领导还说出“你可以离婚”这样极端的说法。
这种企业文化,其实跟采石工人面临的微尘环境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种有害的环境,再严重一点,甚至会导致员工自杀。随着职业形态的改变,采石工人现在越来越少了,我们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白领阶级。职业病应该要从此去拓宽,它的边界才足够合理。
职业的形态一直在演变。在工人群体还比较多的时候,尘肺病、肝毒、肾毒、癌症这些工业病是比较盛行的职业病;到了白领群体比较多的时候,颈椎病、精神疾病,这些都变成了职业病的主流。可是我们刚才讲到这些职业病,还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2019年开始,我们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职业的形态已经在经历一个新的演变。越来越多的人会是自由业者,或是受雇于一些网络平台的数字劳工(比如外卖员)。可以说,这些人是没有单位、没有固定雇主的,他们面对的职业病形态也会发生改变。很多人会因为这样的工作形态感到非常孤独,他们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与工作时间,也就意味着没有上下班的时间,随时随地都在上班。尤其是我们有了手机这种即时通讯方式后,永远都在网络上,永远在线。未来针对职业病的预防与赔偿也会更加复杂,因为这一类劳工没有雇主,也没办法适当的保障健康。
还有一个现实非常值得我们注意:当工作的形态逐渐凋零的时候,曾经一些职业病的患者也会被逐渐忘记。比如香港的打石工人现在已经很少,得尘肺病的工人,现在已经几乎都看不见。他们还是存在,可是他们的力量非常有限,没有话语权,很难去维护自己的权益。残酷一点来讲,这个时候,政府与企业可以慢慢等待这一批人死去,这样就可以解决职业病的问题。
我们刚才讲到深圳的尘肺病工人,其实在2018年还有一条新闻:贵州有三个替工人诊断出尘肺病的医生被判刑了。为什么?因为警察调取了他们这几年判读的X光片,从这1000张X光胸片里选了500张重新找另一个医生判读,结果就发现,这500张被判定为尘肺病的X光片里只有42个张是有尘肺病的。警察就说,这三个医生的误诊率到达92%,政府要给这些尘肺病人社会保险的补贴,造成了3000万人民币的社会保险损失。因此逮捕了这三个医生。
问题是警察的程序是有问题的:他没有全部重新读片,而是在一千多张里选了500多张;另一方面,尘肺病的X光片本来就跟其他肺部沉着疾病很难区分,读X光片又是一个非常依赖医生经验的事情,不同的人解读,有30%的差异都非常正常。既然前面三个医生判读差异都可以这么大,后面警察请的医生读X光片,也不可能会百分之百准确。所以你不可能用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去否定另一个也是不确定的答案。
这个案例,一方面重新强调了我们前面所说的,职业病的判定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另外一方面它其实是在说,职业病能不能预防、能不能得到赔偿,不是医学上能清楚解释疾病的产生跟职业有没有关系这样就好了,它其实跟政府与公民之间的关系有很大关联。职业病能不能得到预防与治疗,其实取决于公民社会强不强大,取决于公民有没有权利跟政府、警察平等对话,取决于整个社会的治理程度够不够高。比如,职员能不能建立工会?医生和科学家能不能独立于政府?公民能不能有效地监督政府?这些听起来好像是政治性的东西,其实才是职业病真正的解药。
最后我总结一下:职业病可能是我们这么多堂课里跟医学关系最远的一堂课,可是它却刚好是影响到我们的生活最深远的。只要有一天我们开始工作,职业病就跟我们有关系。这堂课的初衷,就是想要讨论那些没办法在医院里获得完整解决的健康问题。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只有医学的发达是不能使我们健康的,我们要关注人的生活,要关注人的处境,关注人的意义,还要关注人跟社会的关系,才能找到通往健康的道路。谢谢大家。
2020.02.25



精选评论
共 64 条好怕这课被和谐啊!
J. :如果连这都被和谐...那大概简中甚至都不能成为思考的工具了吧(。 ́︿ ̀。)
听完这期 再想想现状 更绝望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洋洋自得拿“英勇”事迹教育别人的人:我为了工作得了XXX病,为了工作孩子发烧40度住院我都没管,为了工作亲人去世我都没有去看最后一眼…… 他们是不是就是许老师课里说的那种人—奴隶里的人才,奴才!
火禾子 :鲁迅说:奴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奴才心里!
只有医学的发达是不能使我们健康的,我们要关注人的生活,要关注人的处境,关注人的意义,还要关注人跟社会的关系,才能找到通往健康的道路。
张鹏青 :没有那么简单的
这集理想化吗?不是人性化吗?
一个人能健康有尊严活着,真是一件奢侈的事…… 个人力量与统治阶級及资本的力量,对比起来真是太微不足道了,处于低层的人,就像蝼蚁一般被抹杀掉,没有人会记得、会在乎。
好温暖的声音
我就说嘛。。 不喜欢工作原来是本能在作妖
工作十年后就不断的在生病 常常要利用午休时间去医院做理疗和中医保健 精神状态也不好 想想整个公司都没有把员工当人看 员工还一味的迎合企业的狼性文化 可悲呢
至少能有机会说出来,并且被听到,已经是进步,值得为此高兴。相信将来会更好。
医学也是社会学,路漫漫其修远兮
工作的确让人生病,主要是我们今天的工作,劳动,早就异化了。而对于个人,敢于被世俗抛弃,然后不要为了赚钱,不要为了物质忘记了自己。这样能尽量避免职业病,但是,这很难做到吧。
林立青《做工的人》
这期真的太好了,感动
上班一族好有共鸣啊,分析得好透彻,老师的声音也很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