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你好，欢迎收听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第一讲的作者是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的副编审周思成博士，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还是由我来为大家转述。
这一讲要讲到大家都熟悉的古代的一种手工业制品，丝绸。
大家都知道，丝绸又轻又软，穿在身上细滑舒适，而且可以织出漂亮的花纹。它虽不像食物那样，关系到生死存亡，可是，它和中国人乃至亚欧大陆各民族的生活息息相关。
丝绸是冠冕服饰的主要原料，装点了居室中的幔帐床褥、寺庙中的佛像金身，它既是古代国家重要的赋税收入，又呈现了众多的宗教、文学、艺术和民俗内涵，更重要的是，它曾经是风靡欧亚大陆的商品。
出土于湖北省的西周绣花丝绸
关于丝绸的雄辩
让我们从头说起。
公元前1-2世纪，有一种既危险又令人痴迷的商品，在亚欧大陆的两端徘徊，这种商品叫做丝绸，来自中国。
说起这个时代，人们多半会想起，欧亚大陆两端，两座伟大的城市，长安和罗马，或者想起那两个辉煌的帝国，西汉和罗马帝国。不过，在第二季中，我们已经谈到，在亚欧大陆东部的北边，与刘邦建立的大汉帝国分庭抗礼的，还有强大的草原政权——匈奴。
公元前三世纪之末，也就是秦亡汉兴之际，长城以外的北方草原，迅速崛起了一个强大的草原部落联盟。这个联盟或者说游牧帝国的首领名叫冒顿。冒顿是头曼单于之子，为了巩固自己的继承权，他训练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骑士。
冒顿还采用了一种特殊方法来考验这些部下的忠诚。草原民族有一种用兽骨或者木头制造的，飞行时会发出呼啸声的箭镞，称为鸣镝。冒顿下令，自己用鸣镝射击的一切事物，这些骑士也必须随之射箭。为了培养忠诚度，冒顿试探着用鸣镝射击过自己心爱的坐骑、妻子，甚至是父亲头曼单于的坐骑。最后，在一次狩猎中，他将鸣镝指向了老单于，杀死了父亲，夺取了权位。
匈奴就这样，有了一位英勇、凶狠而且狡诈的领袖，他兼并东胡，驱逐月氏，“引弓之民，并为一家”，成了和新兴的汉帝国对峙长城两边儿的强大政权。
公元前200年，刚刚建立汉王朝没几年的汉高祖刘邦，本来志得意满想趁机收拾北边儿的宿敌匈奴，没想到倒被匈奴人围困在平城整整七天，就连吕后也收到过冒顿措辞傲慢的书信，如果没有刘邦手下“多阴谋”的陈平用了诡计，大汉皇帝汉高祖还真不知道是不是能全身而退呢。
但是，据说这样强大的草原政权，后来却因为一种来自汉朝的商品而受到了威胁。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经过汉高祖和冒顿的这一仗以后，尽管汉王朝对匈奴耿耿于怀，但汉王朝一时没有办法打赢匈奴，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采取了所谓“和亲”的方法，用宗室女、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后来一直到汉文帝、汉景帝都采取了这个妥协的方法，据说汉文帝还对匈奴单于说，“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国，朕亦制之”，也就是互不侵犯。
双方约定，汉朝每年向匈奴赠送一定数额的丝绸、酒、谷物等。匈奴单于和汉朝的皇帝也彼此交换礼物。来自单于的礼物通常包括：一峰骆驼、两匹骏马、四批驾车的辕马；而汉朝皇帝的回赠礼物呢？常常是丝绸的衣服、黄金的马具、腰带和各色锦缎。
可是，从汉朝输入的丝绸，实在是太精美华贵了，远胜于匈奴原有的那些粗糙的皮毛衣物，在匈奴贵族中很受青睐，这也引起了匈奴内部的一些忧虑。
叛逃至匈奴的西汉宦者中行说，他告诉冒顿的继承者老上单于：从汉朝输入的丝绸和饮食，其实，都是削弱匈奴力量的危险物品。为什么呢？本来，匈奴全国的人口加起来，还赶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但是，如果我们的衣食自给自足，就能对汉朝造成威胁。如今可好，单于得到了汉朝的丝绸，可是想要在草原荆棘的环境里纵马奔驰，“衣袴皆裂敝”，衣服啊都会破裂损坏，哪像匈奴原有的皮毛衣物适合骑射呢？一旦举国追捧华美的丝绸，匈奴必然成为汉朝的附属，轻薄华美的丝绸，可不是令人目盲、令人发狂的危险品吗？
汉代的丝绸制品，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现藏湖南省博物馆
在亚欧大陆的另一端，罗马城内的元老院成员，对于中行说这番雄辩，一定感觉心有戚戚焉。
罗马的奢侈之风
西边的罗马人接触丝绸，远在匈奴人之后。
公元前1世纪，强大的罗马帝国向东扩张，与同样强大的邻国安息发生了冲突，那个时代从西到东数过来，是四大帝国，欧洲地中海的罗马帝国，西亚也就是今天伊朗一带的安息帝国或者叫帕提亚帝国，中亚南亚的贵霜帝国，最后当然是东亚的汉帝国。
公元前53年，罗马的叙利亚总督，与凯撒齐名的“前三头”之一的克拉苏将军，贸然带领7个罗马军团越过弗利剌河，与安息军队发生了大战。这次大战被称为卡莱战役，安息的将军是名将苏雷纳，这场战役以罗马军团的惨败告终，战役中被安息人夺取的罗马军团军旗，要等到奥古斯都统治时期，才从安息人手中和平收回。
卡莱战役的具体经过，已经在第二季中讲到，欢迎大家去收听。这里我们只需强调，据罗马历史学家弗罗鲁斯说，在这场大战的关键时刻，安息军队展开的绣金的、色彩斑斓的军旗，就是罗马人见到的第一批丝绸制品。
不过打仗归打仗，通过与安息帝国的交往，丝绸很快流入罗马帝国。丝绸的魅力很大，和匈奴人一样，罗马权贵也开始追捧丝绸，能穿着这种从遥远东方来的轻软丝滑的衣服，真是很有体面。据说，在一次凯旋式上，凯撒大帝也趁机向罗马臣民夸耀手下将领进献的一批丝绸，令在场的人啧啧称奇。
不过，这些丝绸不能只靠打仗去抢，主要是靠商人们长途贩运。
丝绸，罗马人把它叫做“赛里斯布”，这是要用真金白银，靠了商人从外国购买的。在罗马人大量购入丝绸的同时，财富就迅速外流到异国商人手中。著名的《自然史》的作者，老普林尼就哀叹，运到罗马的丝绸价格，比实际成本高出百倍，在这种东方奢侈品上面，罗马的贵人仕女们，一年要花掉1亿赛斯特斯！这个数额，竟然接近罗马帝国一年铸币量的一半。
一贯保守而且警惕的罗马元老院，发现丝绸不但在消耗帝国的财富，而且还动摇了罗马社会的道德基石，因为这诱使人们追求华丽和放纵欲望。
塞内卡是元老院的成员之一，也是著名的斯多葛派哲学家。他倡导生活要简单而充满德性，他赞美自己的母亲“绝不让化妆品污染你，也不曾穿过暴露的裙子”。很自然，当穿着丝绸成为时尚，麻烦就来了，在塞内卡看来，罗马女性穿上轻薄柔软的丝绸，她们若隐若现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男子。这种异国的色情物品，自然应该严厉禁绝。
于是，公元14年，就在奥古斯都驾崩前的几个月，罗马元老院通过法令，男性罗马人不得穿戴丝绸，妇女穿戴丝绸，也要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
我们讲了这些，足以说明，丝绸，这种危险而充满诱惑力的奢侈品，早已风靡欧亚大陆。时至今日，这条贯通欧亚的交通和贸易线路，仍然被称为“丝绸之路”。
穿着丝绸衣服的迈那得斯，出土于庞贝古城遗址，1世纪
丝绸之路不止有一条
那么，“丝绸之路”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名字比起这条路来晚得多了。据说要到19世纪，德国的一位历史地理学家，里希特霍芬，或者也有翻译为李希霍芬，他最先提出了这个词。
在他的著作《中国：个人旅行的成果和在此基础上的研究》中，里希特霍芬将中国与河中地区，以及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丝绸贸易路线，称为“Seidenstrassen”，Seiden，就是德文复数的丝绸（Seiden），后面再加上道路这个词的复数形式，strassen，就构成了丝绸之路这个词。这也说明，“丝绸之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一条。
这个名词，经过各国历史学家和汉学家的沿用，特别是瑞典大探险家斯文赫定的《丝绸之路》（The Silk Road），逐渐成为横贯欧亚大陆的交通-贸易圈的代名词。甚至可以说，丝绸之路意味着数千年来人类古代文明的交流史，今天，它还是世界史和全球史的最重要的象征。
丝绸之路路线图，蓝色为海路
穿过“丝绸之路”流动的，当然不仅是丝绸，还有香料、瓷器、皮毛、珠宝和药材等千奇百怪的商品。因此，人们总是想为“丝绸之路”寻找一个更恰当的替代描述，例如，香料之路，或者瓷器之路等等。
通过丝绸之路的，不仅除了商品，还有各类物种，加上运输和贩卖这些物品的人。这些大规模的流动人群，也带着他们的语言、信仰的宗教、经验和技术知识，还有病菌等等，等等，连接起了这条路上的国家和文明。
这里，也为大家推荐一本书，英国学者彼得·弗兰科潘的《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在这本书里，作者力图通过各个章节，展现丝绸之路的全部面向，包括抽象的和具体的。
它可以是信仰之路、基督之路、变革之路，和睦之路、皮毛之路、奴隶之路、天堂之路、铁蹄之路、重生之路、黄金之路、白银之路、西欧之路、帝国之路、危机之路、战争之路、黑金之路……尽管如此，彼得·弗兰科潘还是为自己的新书，取了斯文赫定的那个古老名称，“the Silk Road”，丝绸之路。
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在古代东西方文化大交流中，丝绸的重要地位，似乎是无法取代的。
这就是丝绸。丝绸和其他商品比如瓷器、香料等一样，它们能够长期风靡亚欧大陆，除了强劲持久的消费需求，还要有容许丝绸流通的商道，还有那些甘冒风险，千里输贩的商人，这些商人来自各个地区，也许最重要的，就是前面提到的粟特人……
好了，在接下来的各讲中，我就要为大家一一讲述，丝绸在亚欧大陆的历史上，生产、运输、消费和繁衍的历史。
感谢收听，我们下次再见。
撰稿：周思成 讲述：段志强
主要参考文献：
刘迎胜：《丝绸之路》，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年。
彼得·弗兰科潘：《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
布尔努瓦著，耿昇译：《丝绸之路》，山东画报出版社，2001年。
2020.02.13
精选评论
共 36 条来了！
段老师好，新一季全球史这真是被迫宅的日子里的大好消息，如果段老师也宅在家不忙的话不妨多讲一点，哈哈~
去年一边看彼得·弗兰科潘：《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查尔斯·曼恩 《1493：物种大交换开创的世界史》，一边听这个节目，效果特别好。
为什么欧洲这么长的历史时期都没有生产丝绸和瓷器的技术呢？
感谢看理想～
看理想最喜欢的系列又开始更新了！
新课打卡，熟悉的配方😘
刚收到提示，立马就来😁。
Xpy 回复 139****7242 ：✌️
18671559055 ：我也是看到提示就来啦
文稿里提到的匈奴和罗马人对丝绸又爱又恨的部分好有画面感😄！其实也很好奇，怎么偏偏是中国人能最早制作出丝绸。（真想疫情快快过去啊，跟孩子约定过这个春天要养蚕的，过去一年里找到了好几处桑树。）
正傷心呢😖疫情無法去乾洗店、看網上的視頻用洗髮液和醋清洗絲綢、結果。。。😭 古人沒有乾洗店都是怎麼清洗絲綢保持絲滑質感的呀？🤔
好奇bgm
他来了，他来了，哈哈哈哈
期待很久
太好了 还是段老师的声音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