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商品、贸易与物质交换
各位听众大家好，我是葛兆光。“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开始啦。
第三季的话题，从上一季全球的政治、战争和移民，转向全球的物质、生活和消费，主题是全球商品贸易和物质流通的历史。
从一封信开始讲起
2020年1月，我开始写这篇第三季节目导言。这个时候，我正在日本的东京大学，住在上野公园附近。每天我都散步到上野，大家可能知道，那里有一个著名的东京国立博物馆。
说到东京国立博物馆，说到商品贸易和物质交流，我就想起这个博物馆收藏的八九百年前的一封信。
南宋的禅宗和尚无准师范（1178-1249），给他的日本弟子円尔弁円（1202-1280）写的感谢信。信里面说到一件事儿，就是1242年，南宋理宗淳祐二年，所谓“禅宗五山”第一山的径山寺，突然发生火灾。当时径山寺的住持，就是写信的这位无准师范禅师，他从十年前就任住持，可运气不太好，当住持的第二年就发生了火灾，经过三年刚刚修复，可没过几年，又发生了火灾。
可是不幸中有万幸，在他重建径山寺的时候，得到他的这个日本弟子，前一年刚从中国回去的円尔弁円的帮助，这个日本和尚从日本运送了几千根大木材来帮助重建。无准师范给円尔弁円的感谢信，至今就保存在东京国立博物馆里，日本称这封信叫为“板渡尺牍”。“板渡”就是渡海运送大木料啦。
在无准师范和円尔弁円之间帮助运输这几千块“椤木大板”，而且来回传信的人是谁呢？原来，是一个名叫谢国明的中国贸易船的“纲首”也就是船长，他从1233年就住在日本福冈，他住宅的遗址就在现在福冈的冷泉公园附近，前几年我还去看过。
这些商人在海上很活跃，宋代的中日禅宗交流频繁，海上贸易船的中国人，可能就是当年最重要的牵线人。
《与円尔尺牍》，俗称《板渡尺牍》，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这样的事儿还不止一次，历史记载里面还有另外一次，比这还早几十年。
日本禅宗临济宗的开创者荣西禅师（1141-1215），也曾运木头支援宁波天童山千佛阁的重建。
据说，一个叫虚庵怀敞的禅师，从天台山来主持天童山，但原来宏伟的千佛阁已经衰败不堪，都快要倒塌了，这时正在虚庵怀敞门下学习的荣西禅师就表示，他回国后，要从日本运木材来帮助重建。过了两年，回到日本的荣西果然收集了若干巨大的木头，用大船漂洋过海而来。据说当时宁波当地动员了成百上千的人，车载船运，费了好大力气才运到天童山。
到绍熙四年（1193）千佛阁终于完工，据说它上面三层，有七间楼阁，楼阁下面开三个八丈四尺高的门，非常雄伟。你如果有机会去看日本京都荣西所在建仁寺的三门，现在还在，据说也是仿照千佛阁修的，你大概能感受到当年千佛阁的宏伟风格。
《明庵容西像》，现藏日本建仁寺。容西是建仁寺开山祖师，据说饮茶习惯也是由他传入日本。
不过，这里我想说的不是中日之间的禅宗交流，我想说的是，现代人想象不到，古代各国之间物质交流有多么频繁。
说起来，木材就是当时中日贸易的重要商品，在宋代文献里面可以看到，中国对日本木材很看重，南宋末《诸蕃志》这本书里说，日本来的木材，长十四五丈，直径四尺，大概总得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木头太大了，所以，当地人要把它锯开，然后用大船运送到中国。
据说，一个叫吴潜的宁波官员，还曾经给宋理宗上书，提到“倭商”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就是“倭板”。南宋人很喜欢日本木材，十三世纪上半叶的一本地方志《宝庆四明志》里就说，日本输入的木材“文细密，如刷丝而莹洁，最上品也”。据说，湖州景德寺大殿用椤木，几百年都不会倒塌。就连南宋著名的大诗人陆游死了之后，用的棺材都是花三十贯买来的“倭板”。
所以，你从这个小小的事例可以看出，在十二、三世纪，中日之间贸易往来就很频繁，运输的各种商品数量，超出想象的庞大，船只的数量和规模，也比今天想像的要多要大。
有了需求，就有了流通，也就有了影响
其实，中日之间的木材贸易，只是古代世界物质和商品流通的很小部分。古代世界物质和商品的来来往往，实在是太多太多。前面我们说到过，各种谷物像麦子，各种驯化动物像马羊，各种金属像青铜，都是经过漫长岁月，经由遥远路途，从西到东，从北到南，成为全球共享的物质。
还有学者说，殷商用来占卜的龟甲，可能就是从遥远的东南亚来的，而东南亚也曾经出土过来自早期罗马帝国的金币。世界各地的物质流通和商品贸易，时代比我们想象的早得多。
中国史书记载说，黄支国也就是南印度的人，乘船到过西汉时的中国；而大秦就是古罗马帝国，《后汉书》记载它的皇帝安敦（可能是继任者马可·奥理略，因为166年安敦已经去世）在公元166年，派使者经过当时还属于汉朝的日南郡，到达东汉的首都洛阳。那个时候起，中国的丝绸往西，罗马的玻璃往东，南海的香料往北，很多物质就互相流通了。
后来的物质流通和商品贸易，那就越来越多了。陆地上的丝绸之路，海洋上的瓷器往来。顺便说一句，我在日本看到的报道说，在十三世纪（也就是宋元之际）冲绳遗址发现了罗马的钱币。这就奇了怪了，那个时候欧洲人从没来过这里，几千公里距离，波浪滔天的茫茫大海，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更不要说大航海之后的那些红薯、玉米、烟草等。
大家如果读过劳费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那本著名的《中国伊朗编》，读过薛爱华（一译谢弗，Edward H.Schafer，1913-1991）那本著名的《撒马尔罕的金桃》，就一定知道，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其实可能来自遥远，并不是“自古以来”。
在日本冲绳县胜连城遗址中出土的古罗马钱币，正面可能是君士坦丁一世像。转引自《The Japantimes》2016年9月26日报道。
特别是，当人类有意识地开始商品贸易，有些物质就开始在商人商队的贩运下，成为商品，满足各等人的各种需求，有的是生活必需品，也有的是奢侈品。历史上的物质流通往往都是这样。有需要，就有供应，要供应，就得运输，要运输，就得有长途跋涉的车船，或者马匹骆驼。
当然还得有人，就是商人。古代世界上，最能推动商品贸易的商人，前面我们讲过，早先就是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大航海之后则是欧洲人。
传统中国也许不那么重视商人，传统说法是“士农工商”，经商的排在第四等，这是古代中国的问题。但古代中国也有另一面，《诗经》里面就有“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古人也佩服像范蠡那样最终四海云游的男商人，或者巴寡妇清这样能赚钱的女商人。在汉唐这样气度开放的帝国里，中国也曾经大度地接纳各国的商人，他们不仅懂得“人弃我取，人取我弃”的生意之道，也促进了全球范围的商品贸易和物质交换。
当然，并不是流通的所有商品和物质，在全球史中都要涉及。对于全球史来说，叙述不同地区的贸易和交换，并不是仅仅为了说贸易和交换。很多东西，在古代就有流通，但它未必都值得写进历史。
像一些奢侈品，它可能只是满足了皇帝贵族的欲望，对历史也好，对民生也好，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甚至一些当时的高科技产品，像大清皇宫里收藏的西洋钟表，它也只是满足宫里那些人们的好奇和逗乐，还被当时知识人斥之为“奇技淫巧”，并没有刺激出对新知识和新技术的好奇和探索。
我的理解是，全球史叙述物质的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更重要的是要呈现历史，也就是它怎样促进了全球知识和技术的变化，它怎样满足了不同地区民众的生活需求，它怎样引起了不同族群与地区的互相关注？
总的说来，就是这些商品贸易和物质流通，使得全球不同地区成为一个历史世界。成了一个历史世界，才能讲我们现在要讲的全球史。
第三季主要讲？
我们在这一季节目里，只挑选了若干对世界历史影响很深的商品，比如丝绸，比如瓷器，比如香料，比如糖，比如茶叶，比如纸张，分别介绍这些物质的全球流通，重点是讲，它们给历史带来了什么影响。
丝绸，就不消说了。
李希霍芬给东西方之间的贸易通道命名为丝绸之路，说明丝绸贸易的重要性，也说明了欧亚大陆两端，通过粟特人、阿拉伯人进行的历史悠久的物质交换，不光刺激了某些人的享受和欲望，而且也使得两端不曾见面的人们互相想象，让这些不同的人群彼此相连。
瓷器也不消多说，你只要看看一千三百年前在爪哇附近沉没的黑石号，上面那么多的唐代瓷器，就知道瓷器在波斯和大食多么受欢迎，当然也使得中国拥有了瓷器同样的名称；如果大家有空看看英国人埃德蒙·德瓦尔的《白瓷之路》这本书，就可以了解，为什么可以说，“瓷器就是中国，瓷器就是前往中国之路”。
至于糖，今天的人们可能没有觉得它多么重要，它不就是一种“甜甜”的东西吗？可是，如果你看英国学者西敏司（Sidney W.Mintz，1922-2015）在《甜食与权力》这本书里指出的，西印度群岛的廉价糖，怎样提供了英国工人阶级的热能需要，从而促进了工业革命，你就能体会到，糖这种商品，其实意义不小。
当然，你如果看到明清中国沿海的商船，每年数百次远航日本长崎，主要携带的就是每船十几万斤白糖和冰糖。说到这些，你就知道已经过世的北京大学季羡林老先生，为什么到了八十岁时候，还特意写出两大卷《蔗糖史》。
你再想一想，1895年马关条约之后，日本为什么要迫使殖民地台湾种植甘蔗以榨糖，原因也很可以琢磨。难怪，最近还有一个西方学者写了一本很风靡的通俗书，这就是Marc Aronson的《糖改变了世界：一个关于香料、奴隶制、自由和科学的神奇故事》（Sugar Changed the World: A Story of Magic, Spice, Slavery, Freedom, and Science）。
而说到茶叶这个东西呢，虽然在生活世界未必有什么顶级意义，但中国人把它列在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之一，说明在中国生活世界里它的重要，自从禅宗和尚把它当作修习禅定时抵抗睡意的饮料以来，在中国生活世界它就很流行了，唐代还有个叫陆羽的人，专门写了一本《茶经》呢。
而欧洲人呢？茶的流行虽然晚了一些，不过，自从1606年荷兰人第一次把茶叶从爪哇万丹运到欧洲之后，出现了风靡的饮茶之风，就连葡萄牙公主凯瑟琳（Catherine）都有了一个名称也叫“饮茶王后”，大概是她特爱饮茶的缘故？这种需求使得中国、印度、欧洲的茶叶贸易量大增，你可以知道它的意义也非同小可。
至于纸张的西传，我们并不特别要提醒人们，这是中国的几大发明之一，更重要的是提醒人们，在欧洲历史上，由于有了廉价的、方便的、便于印刷的纸张，对于思想的传播、知识的普及，以及文艺复兴和民族国家的形成，有何等重大的作用。
当然，并不是只有这几样东西重要，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比如棉花，比如火炮与火枪，比如鸦片，比如火轮船，比如前面第一季就讲过的玉米红薯和辣椒，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写出一部串联全球的全球史，它们在近代世界的意义绝对不小。不过，因为它们的巨大影响主要发生在近代，所以，这些东西让我们放在最后一季，也就是全球进入近代那一季再说。
这个节目想要谈什么
在全球史节目里，我们谈论物质流通和商品贸易，其实，和各个专门研究物质史和经济史的论著有一点点不一样。
前面我们说过，全球史不仅谈论“人”，也谈论“物”。我们在谈论“物”的时候，想说明的是，这些物质的流通与商品的贸易，怎样使得不同地区的人联成一个世界；这个共同的世界对这些“物”，怎样能够共同享用；而这些“物”的共同拥有，又怎样把全球民众的价值观念、生活品质和物质条件逐渐趋向同一，从而使世界变成一体。
我一直在想象，《鲁滨逊漂流记》里那个跟着主人生活在孤岛的随从星期五，他如果一直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他会知道丝绸有多润滑，白糖有多么甜，瓷器有多容易碎吗？他能像如今的人们那样，了解人类生活的快乐吗？没有物质的流通，没有商品的贸易，没有穿越戈壁的旅人和漂洋过海的商人，世界会怎么样？
古代的世界，汉人骑的是西域的马，日本人弹的琵琶来自长安，大食人爱穿的是中国丝绸，波斯人拿着长沙窑的碗。现在的世界上，坦桑尼亚人开着丰田汽车，法国人穿越南生产的衣服，澳洲人手里拿着美国苹果手机，中国人吃的是美国大豆。谁能关起门来，拒绝这些来自全球的物质和商品？
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现藏日本正仓院
以前，有个日本和尚写过一首诗，“人有红黄又黑白，道无北南与西东。不信请看天上月，清光透彻太虚空”。写诗的人叫释宗演，他有一个学生很有名，就是号称“世界禅者”的铃木大拙。
这个意思很好，人类无论是黄种人、白种人还是黑种人，他们都是人，都有能力领悟到深刻的“道”的真谛，也都有权利得到平等的“人”的地位，同时，也都有机会得到共同的“物”的生活。
那么，怎么才能让人间的好东西大家分享呢？贸易和流通就是必要的，商品贸易和物质流通，虽然说本意可能是生存所需，就是古人说的“通有无之利”，也可能是盈利赚钱，也就是古人说的“逐十一之利”，但是它的意义，却并不只是生存或者盈利，它也是把好东西给全球的人们共同分享，让全世界融为一体。
2020.02.13
精选评论
共 48 条策划人辛苦了(≧∇≦)/
sanctuary ：辛苦了！
Ys.Booker ：😘主讲人辛苦了🎙️👂
疫情时期，听到这样的内容，从容了很多。人类是个共同体，一直都是。
好开心啊，第三季了，难得听到葛老师声音！ 😄😄😄
追到第三季，从最开始的兴奋和好奇，到现在竟然会是满满的感动。 感动于明白了我们现在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大多都是古人们一次次长途跋涉带来的。所以每次听着节目，脑子里都会跟着内容不断想象亚欧大陆上那一群群来回奔走的人，当时的条件比现在艰难太多了吧，只觉得真不容易。 其次感动于这档节目的策划人和参与者们，他们用的知识给我们讲授着这个世界的故事。通俗易懂的内容，很有代入感的配乐，在其他地方真的听不到这样的节目了。听着听着，愈发觉得世界好像一直在以各种方式联系着，交流着……真好呀。 哈，历史真是太有意思了😄。
喜欢的历史叙述就是这样的……不止帝王将相
案山子 ：没错，历史本来就是复杂的，不止帝王将相，不止王朝更迭。
来了！竟然是葛老师亲自出马啦？欣喜若狂
三季了终于听到葛老师亲自讲了
幸福 葛老师亲自下场
期待已久
葛老师献声！太棒了吧！
葛老师的声音适合做音频。
葛老师声音好有磁性～
尾声的配乐响起竟泪目了……能听到这样的节目，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葛老师声音好有气派呀
好开心，在被迫闭关的日子有第三季全球史相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