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10堂课学会如何与疾病共处
大家好，我是Harry。欢迎收听Matters的音频课。在这个系列里面我会和大家一起来谈论疾病。第一节课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是：疾病到底能不能被治好？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奇怪。很多人会理所当然觉得现在医学已经不断进步，各种疾病当然越来越有可能被治好。可是这一节课想要跟大家说的是：疾病不一定完全能被治好。
现在人已经很习惯有什么不舒服就进医院看病、找医生开药。人的身体就好像一部机器，出问题了没关系，只要进厂维修就可以了。这种“医疗万能”的观念，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医疗的虚假期待。这堂课我们会先分析现代医疗的局限性，然后再讲现代人是怎样把不同的身体状况都变成医疗的问题。然后我要指出，学会和疾病和平相处是我们每一个人必须要面对的健康课题。
我们先看看华人世界里面的一个普遍现象，叫做“Doctor Shopping”，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逛医生”。什么叫做“逛医生”？我举一个例子——
有一个有过敏性鼻炎的患者最初去看一个中医，喝了两三年的中药，全身都浮肿起来还是看不好，医生说这是你体质的问题。然后他就去看了西医，医生用很精密的仪器看他的呼吸道，发现他的鼻粘膜都已经水肿到变成鼻息肉，那不如一劳永逸，把这些鼻息肉都割掉。所以这个人遵照医嘱做了手术，症状改善了一阵子，可是很快这些鼻息肉又回来了，还开始头晕、头痛。他又回去看这个西医，医生就说，看起来可能是你体质的问题。怎么办？这个人跑去看另外一个中医，最后中医的解释还是“这是你体质的问题”。
在这里，我们听到了一个关键字：体质。它就变成一个代罪羔羊，像是在责备你，这体质就是你的命，你要对你的命来负责，别人帮不了你，所有的医生都帮不了。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现代人求医的过程。不断去求医治疗，但是很少人能够抵达终点，把病彻底治好。其实我们应该先想一想：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疾病一定能够被治好、能够痊愈？我们凭什么这么乐观？这很可能是一种虚假的期待。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
历史学者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写过一本书《人类大命运：从智人到神人》，大陆版译作《人类简史》，里面就提到了历史上威胁人类生命的三件事：饥荒、战争和疾病。这三件事里面，Harari对疾病是最乐观的。首先他先讲饥荒，饥荒虽然已经不大成问题了，但是世界上粮食安全的问题还很严重。关于战争，虽然世界大战爆发的可能性已经不太大了，但我们现在还有像贸易战这样的新形态的战争。
Harari为什么对疾病这么乐观？因为，从19世纪末开始的公共卫生改革，以政府的权力去介入改善公共环境，阻止疾病的蔓延。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抗生素的大规模合成、制造，然后应用在人类的人体身上，我们已经很有效的控制传染病，不再让它们扩大成很大的规模。像19世纪末的鼠疫，这么大规模的传染病现在已经很少发生了。虽然现在我们还是会面临一些新形态的传染病，比如2003年有SARS，2009年有禽流感，还有最近的中东呼吸综合征等等，我们面对这些疾病的时候，已经不会太束手无策了。这代表我们的医学发展，的确可以让我们控制一些基本的疾病。
所以，医疗总是能够回应我们的一些期待，小的就是症状的缓解，大的就是痊愈。这种期待归纳起来，会让我们觉得医学是万能的、所有的病都治得好。可是这样的期望有可能是不切实际的，原因在于医疗确实有它自己的局限性。
医疗的局限性首先在于，我们现在面临的疾病大部分是有多种成因的，不是简单因为我们有哪种基因、或是生活在哪个不健康的环境里面，我们就会得什么样的病。比如，一个人得乳癌可能是有家族遗传的关系，但不是每一个有家族病史的人都会得乳癌，还跟病人的生活作息、饮食习惯、生育史、服用药物的历史、精神状况有关，甚至一个完全没有前面这些问题的人也有可能突然得癌症。面对这么多原因导致的疾病，医疗的局限性就会变得更加明显，治疗的过程会非常缓慢。此外，不同的病人面对各种治疗、各种介入的反应也不尽相同。
不可否认的是，医疗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有效的。从18世纪以来，科学家就不断在研究治疗疾病的方式，从做假设进行实验，然后到证明自己的这些方法是不是重复有效，就是科学的方法。现代医疗因为科学的方法而有了它的专业性，可以在治疗疾病的时候稳定地发挥效用。可是它却不是万灵丹。药物可以降低病毒的活性，外科手术可以切除病变的组织，我们越来越有办法控制那些快速致死的因素... 可是疾病并不会因此被治愈，而更多的是以慢性的形态伴随着我们。比如心血管疾病、癌症，甚至艾滋病，过去得这些病的人没有药可以治疗，很快就会死亡，但是我们现在有新的药可以服用，只要按时服药，或者进行一些简单的健康管理，就可以有效控制病情。我们可能要一直不断吃药，不断每年每个月甚至每天都做检查，跟疾病长期共存。
所以，现在我们有一个新的现实要体认：疾病的形态已经改变了，不再动辄就致命，可是却也不是很轻易就能让我们摆脱；医疗的角色也在跟着改变，不像我们以前所期待的那样全能。可是这个新的现实并没有被广泛接受，相反的，医疗在我们的生活里越来越无处不在。现代人不仅习惯了花大钱吃很贵的药、用很精密的仪器去治疗小小的毛病，甚至把很多生命的问题、社会层面的问题都当成疾病来对待... 医疗好像在对外殖民，试图统治社会里的方方面面。
“把生命的问题医疗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肥胖症。1996年，世界卫生组织把肥胖列为慢性疾病，和艾滋病一样，是全球首要的健康危害与公共卫生问题。把“肥胖”界定成疾病，理由是：肥胖会导致高血压、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癌症、抑郁症等一系列疾病；肥胖的人死亡率也比较高。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很多学者现在会说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仍然不够明确，“肥胖导致疾病”的说法还有很多科学的不确定性。比如肥胖医学会认为是肥胖导致了II型糖尿病，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糖尿病导致了肥胖。
另外，既然过度肥胖是一种病，那过瘦是不是一种病呢？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用BMI的数值，也就是体重/身高的比例来测量肥胖。有一个关注寿命的研究说，BMI在18以下偏瘦的人的寿命，会比BMI在34以上所谓肥胖症的患者还要低。可是，世界卫生组织却没有定义一个”瘦病”的存在。把肥胖疾病化背后当然还有很多的复杂因素，比如生产减肥药的药厂会提供更多的经费给专家研究，更多的研究成果会影响政府的公共决策，从而逐渐把肥胖诠释成一种重要的疾病。
用这个例子，我们要说明为什么疾病是治不好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医疗万能”的期待，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制造出新的疾病。
从求医的层面来看，这种很高远的期待可能会让病人跟家属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甚至会产生幻灭感。五年前，哈尔滨大学的医院就发生过一个悲剧。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砍死了医院里面一个实习医生，这个少年他每个月都陪他爷爷坐车去大城市看病，可他的爷爷得的是肺结核，是典型的慢性病。由于这个病一直都没有治好，少年对于医疗的信心越来越低，从希望变成了极度失望，最后对医生行凶。
我们常常听到的医患矛盾、病人伤害医生的事件，基本都是因为“对医疗过高的期待”与“医疗的局限性”之间的矛盾没有很好地被认识到。
所以，现代人面临的健康课题，其实不只是怎么对症下药，而是能不能做好生活的风险管理。具体来讲，就是怎样去面对我们被疾病所改变的生活，怎么和疾病和平共处。
传统的慢性疾病，比如肺结核、心血管、糖尿病，这些都需要病人用一种很严格、自律的方式生活。过去的绝症现在变成新兴的慢性病，比如艾滋病现在甚至变得像控制高血压一样，控制好的时候就像没病，控制差的时候就算紧急吞一颗药，也不会让你的病有什么起色。所以，怎么控制自己的状态就变得很重要，吃什么东西、做什么工作、住得靠近哪里，这些都变成关键的问题。在这个时候，疾病的控制变成了日常生活的风险管理。
现代人的生活就是在这样不断地自救。以前治疗疾病的关键是看医生，而现在，会不会得病、怎么预防、如何治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了病人的生活方式够不够健康。
什么样是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呢？像是饮食不均衡、运动不够、作息不正常等等。面对这样的问题，香港政府曾推出一系列的管理计划，包含健康饮食、体能活动、饮酒规范、预防损伤等各种各样的指引。按照这些指引去生活，我们确实是可以活得很健康。可现在我们却活在一个节奏很快、竞争激烈、贫富差距很大的社会里，不那么有选择，你要保住工作可能就要熬夜干活，牺牲一部分的健康。
所以，问题往往不是缺乏好的医疗手段，而是健康的生活可能很昂贵。比如我们前面讲的一个人得鼻炎的故事，这个人后来去了澳洲两个礼拜，结果一星期之后他所有的症状几乎都没有了。他恍然大悟，发现这只是一个环境的问题，要治好他的鼻炎，只要去空气好的澳洲定居就可以了。但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工作、抛家弃子去澳洲，移民对普通人来讲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随着科技还有医疗的进步，过去很多的不治之症现在都已经找到方法控制。但疾病的成因越来越多，这时候期待医疗能治疗所有的病是不太可能的。我们要认识到一个新的现实，就是越来越多的病会以慢性的状态和我们共存，治疗这些疾病，我们能做的只有对自己的生活进行风险管理，学习一套新的方法，来理解、面对层出不穷的健康状态。
用这套方法，我们要先讨论一个问题：寻求治疗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做医疗决定？是把自己的治疗完全交给医生？还是由病人来做出自己的选择？这是我们在下一堂课会讨论的问题。谢谢大家。
2020.02.07
精选评论
共 41 条老师你声音真好听 ฅ ̳͒•ˑ̫• ̳͒ฅ♡
安鳥 ：温情，宽缓
丸尾同学 ：同意
最近在看保罗卡拉尼什的《当呼吸化为空气》，在里面作者写到：作为一名住院医生，我的最高理想不是挽救生命，而是引导病人或家属去理解死亡或疾病。
在家里耐心等待学习知识，知识就是力量！谢谢主讲人！谢谢看理想！辛苦啦！
老师的声音真的好听到犯规#星星眼
Hellocat ：😏
最近在看哈佛大学凯博文教授的《照护》一书，与这档节目有了很多映照。希望Henry老师可以出长节目，让我们从更广更深的角度去了解医学人类学，医学社会学
飞飞侠 ：预计今天我也会阅读完《照护》
段老师最强声优的头衔要不保了😺
听完了。很有用啊！我们现在就是再与疾病共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时间可能神经性头疼，稍微好点之后又消化不良，总之总觉得不够健康。一方面不要对健康定义的太高，这么久了好像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另一方面好好注意身体，心态调整就好。一点小病不一定要跑医院
不是我们不想要，健康的生活，只是不是我们不想要健康的生活有时健康的生活太昂贵了
认识它，学会与它和平共处，便不会再害怕它！很喜欢老师的声音~
前阵子皮肤泛红感觉想过敏，去看皮肤病医生时遇见一个湿疹患者，他的后背和胳膊上起得都是疹子，夜里奇痒无比。医生劝他换个工作，这时才得知他是泥瓦匠，但身体却对水泥过敏，湿疹因此而起。他说没办法，其他的活不会干。这种工作和身体的冲突有时候是无解的，因为要屈从于现实生活，要赚钱养家。所以，他只能一边挨着工作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一边尽量缓解病症。健康的生活的确很昂贵。
节目做的太好，以至于我不舍得一下子听完！
love🌾 ：😊😊
老师讲到健康风险管理，我想到了另一个概念——养生。在商业的裹挟下，这个概念演变成一种令人迷惑的生活状态，甚至有时仅仅被当做“临时自救”方案。 而另一方面的心理疾病，又常常成为人自我标榜的一种标签，把正常的情绪波动当做疾病
流徽照影 ：听了老师的讲解，我进一步理解了上述现象，再次感受到普及健康观念的重要性，以及简单划定健康与疾病的草率。疾病是没法“被消灭”的。
我是一名公开身份的艾滋感染者，对我而言感染Hiv不是一种病，无需治愈(清零)我就可以活得很健康～而每天服用抗病毒药保持血药、就像每天刷牙一样一样。 症状和病菌(客观)是被发现的，但疾病(主观)是被发明的❗️
作为一个去年刚在浸会完成中医个人健康管理学习的我，听的超亲切，最近也在认真考虑什么样的方法是能简便有效帮助到慢病人群的健管。(从懒人角度去多考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律一生。)
congying 回复 海马回 ：谢谢回复！
海马回 回复 congying ：不是，是研究生的专业
非常感谢看理想在这个时候推出关于疾病的课程，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近期有点过分的悲观和焦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