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
你好，我是段志强。欢迎收听《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系列节目的第三集。
1
可能你还记得，上一集我们讲灵渠，说到东汉初年的伏波将军马援曾经带兵通过灵渠，去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平定一对姐妹发起的叛乱。据说，马援还在交趾立了两根巨大的铜柱，作为汉朝疆界的标志。
也就在这段时间，在今天湖南西部的山里面住着一群山民，因为那里有五条河，山民们大都住在河边，所以汉人把他们叫做“五溪蛮”。
在中原人士看来，南方的非华夏族群，那都是蛮，南蛮北狄嘛。五溪蛮势力很大，经常搞事情，因此，从越南回来七年以后，马援再次南征。
到五溪蛮地区，要先进入长江，从长江进入洞庭湖，再从洞庭湖进入沅江，然后一路向西，逆流而上。但是，五溪蛮住在高山上，山高水急，船实在上不去，又赶上天气太热，军中疫病流行，63岁的一代名将马援就死在沅江岸边。
时间又过了九百年，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十国里面有一个楚国，楚国的地盘基本上就是整个湖南。历史上也把这个楚国叫做南楚或者马楚，因为他的创始人叫马殷。
马殷本来是一个木匠，但是发达了以后，按照惯例，他也宣称自己其实是名门之后，姓马的名人也不多，最有名的大概就是马援，所以他就说了，自己祖上就是伏波将军马援。是不是真的呢，大家心里都有数。
940年，马楚政权平定了五溪蛮的一次叛乱——当然，所谓“叛乱”这是站在官方的立场上说的。战争结束以后，马楚官方铸了一根铜柱，立在五溪之一的酉水河岸边，用了五千斤的铜。
这个地方，离当年马援去世的地方只有一百多公里。这当然是对马援在越南立铜柱的一种模仿，另一方面呢，马楚政权也有替祖宗扬眉吐气的意思吧！你看，祖上没做的事情——平定五溪蛮——我给做到了。
这根铜柱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历史烟尘，到现在还存在。不过铜柱顶端和底端的装饰已经没了，位置也被挪动过，现在，它在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的芙蓉镇——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电影《芙蓉镇》拍摄的地方——仍然在酉水河旁边，一个非常低调的民俗馆里面。
我们寰行中国的第三段行程，是从贵阳出发，经过湘西到达长沙，芙蓉镇和酉水河是打卡必经。芙蓉镇号称“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风光美妙，风情迷人，但是我最流连的，却是这根灰不溜秋的柱子。
这根柱子现存的部分有四米高，上半截是八棱形，下半截是圆形，直径39厘米。柱子上密密麻麻刻了2300多个字，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五溪”。
从汉代到清代乃至到民国，在中央朝廷看来，这里一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对于生活在此地的人们来说，则经历了惊心动魄以至悲壮的历史。这片由五条河流串起来的山区有何奥妙？我们这一集，就来看看这五条河的故事。
2
五溪说起来是五条河，可是究竟是哪五条，叫什么名字，其实还有不同的说法。总之这些河流最后都流入沅江，沅江的水流入洞庭湖，最后进入长江。
大体上，五溪说的就是沅江中上游区域几条主要的支流。在历史上，这片地区大部分时间属于武陵郡，另外一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湘西”。
要说到河流，每个社会都不陌生。特别是在南方，不管大城市还是小市镇，几乎都位于河流旁边，特别是河流交汇之处。河流一方面提供水源，一方面用于交通，无论日常生活也好，商业也好，河流都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是五溪的水，又是另外一种样貌。
什么样貌呢？马援之前，东汉还有一次对五溪蛮的战争，军队从沅江逆水而上，结果一样，“山深水疾，舟船不能上”，粮食吃完了，山还没进去，又被五溪蛮冲出来打了一阵，结果大败而回。
汉军上不去，山里的人顺流而下却很方便，汉军一败，五溪蛮马上顺着沅江攻下来，一直打到下游的常德。这次还有马援那次，两次失败的过程如出一辙，都是因为水流太急船只无法前进。
五溪，其中一条叫武溪——这是武功的武。据说，马援写过一首乐府，说：
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淫。
武溪这条河啊！高到鸟也飞不到，深到兽也不敢来，毒到人也不能近。崇山峻岭，水疾谷深，这里的水，对山民来说，是保护，对于外人来说，则是障碍。
五溪地区因为全部是山地，所以只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才有平缓的谷底或台地，所有的村镇、城市，无一例外地都只能位于河边，凭水依山而建。
就说芙蓉镇吧，从芙蓉镇沿着酉水河往上走，就是保靖县城，然后河流分两股，沿着向北的一股可以到里耶，向南的一股可以到茶峒，茶峒现在改名叫边城镇，因为沈从文写的《边城》就是这里。
但是这些河流好像是单向的，从里面出来容易，从外面进去，难。
3
五溪地区的人最早是怎么来的呢？照今天的民族划分，这片区域的北边以土家族为主，跟湖北恩施的土家族连成一片；西边是苗族，南边是侗族等少数民族。过去，分的没这么细，大家都是“蛮”。
有一种传说，五溪蛮的祖先本来是巴人，住在重庆和湖北交界的山区，战国时候巴国被楚国灭了，巴国君主一共五个儿子，流亡到此，每人占据一条河流，一共五条，所以叫五溪蛮。
另一种传说，说五溪蛮是盘瓠的后代。盘瓠是谁呢？按照《后汉书·南蛮传》的记载，盘瓠本来是高辛氏也就是五帝之一的帝喾宫中所养的一只狗。
某年外敌进犯，帝喾说，谁能把敌军大将的人头拿来，就有重赏，而且还把小女儿嫁给他。没过几天，盘瓠衔着一颗人头回来了，大家一看，竟然是对方大将的首级。
这下怎么办？帝喾想反悔，小女儿说，做君王的不能说话不算，于是跟盘瓠成婚。盘瓠背着她跑到山里面人迹不到的地方，三年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女儿，互相做了夫妻，这才有了这群人。
后来又有传说说，六个儿子长大了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问母亲，母亲说，这条狗就是，六个儿子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合谋把盘瓠杀了，扔到了河里。
后来六个儿子死了一个，剩下五个每人占据一条河，就成了五溪蛮。因为他们的父亲有功，母亲又是帝王的女儿，所以种地不交田赋，做生意不交各种杂税，享受优惠政策。
这个故事好像有点怪异。其实放宽视野来看，里面的每个元素都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传说，比如动物祖先，比如公主下嫁，比如弑父情节等等，一点也不稀奇。
不过我们不能把它只当成一种祖先神话来看，因为很显然，故事的落脚点是为了解释，为什么这里的人要住在山里头五条河旁边，特别是，为什么他们不用交税。
所以，就算这个故事的初衷也许是生活在平地上的华夏人群对这群山里人的污蔑，但是山里人却也接受了这个故事而且一直流传了下来，这大概说明不交税的这种特权已经足够弥补心理的创伤了。
这种祖上有功所以子孙免税的故事，几乎在长江中游所有的山地族群中都存在。比如南北朝的时候长沙有一类蛮夷叫“莫徭”，为什么叫莫徭呢，因为他们说自己祖上有功，不用服徭役，所以叫莫徭。
其实莫徭应该只是某种当地语言的发音吧，跟徭役什么的可能也没关系。后来把莫徭说成瑶族的祖先，附会的成分就更多了。
是不是交赋税、交多少赋税，其实是“蛮”这个身份的关键所在。历史上对这些华夏之外的族群有所谓“生”“熟”的差别，“生蛮”是完全不归国家掌控的，当然也完全不需要承担赋税，“熟蛮”虽然也是蛮，但是国家登记在册，赋税享受优待。
比如汉朝对五溪蛮的税收政策，每年每个大人缴纳一匹布，每个小孩交两丈，老实说这个负担并不算轻，但是比起编户齐民，也就是正式编入户口的“民”，已经好多了。这个政策，肯定就只是针对熟蛮的。
此后，国家跟五溪蛮的大部分冲突，原因都很简单，就是应不应该交税，应该交多少税。
马援那一次，五溪蛮为什么跟地方郡县发生冲突，史无明文，我们不知道；但是那之后的几十年中，又有两次叛乱，史书里说的很清楚，都是因为赋税问题。特别是永和元年那一次，是因为武陵太守上报中央，说五溪蛮既然已经成了国家子民，那跟汉人也没什么区别，应该取消少数民族优待政策，一视同仁，按照汉人的标准征税，结果引起大规模的反叛。
4
五溪地区属于武陵郡。说到武陵，相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对，《桃花源记》，说的就是一位武陵渔夫，偶然发现一片世外桃花源的故事。
《桃花源记》，一般都把它当成一种寓言，可是如果我们把它放回到南北朝时期的历史背景、特别是武陵地区和五溪蛮的地理背景之中，可能会发现，就算是个寓言，那也是个政治寓言。
桃花源是一个隐藏在山里的、只有一条小溪通往外界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把这样一个地方安置在武陵，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五溪蛮生活的，其实就是一个隐藏在山里的、只有几条河流通往外界的小天地。
五溪蛮的五溪是单向的，桃花源的小溪差不多也是单向的，他出来找你可以，你进去找他太难。当然他也不乐意出来找你。
根据历史学家唐长孺先生的研究，在陶渊明的时代，武陵地区大约流传着一种类似桃花源记的传说。
比如当时有本书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说有个武陵的蛮人在山里射鹿——不是捕鱼为业了，射猎为业——鹿跑到一个小山洞里，他跟着进去，发现山洞里有个石梯，爬上去一看，“豁然开朗”，这个用词跟《桃花源记》都是一样的，有人有田有果树。后来这个蛮人再去找，找不到了。
同样的情节，还有另外一本书记载下来，这本书是讲神仙的，这也合适，因为住在桃花源里的生活那跟神仙也差不太多。这本书不但记了这个故事，还指明地点，是在武陵郡的酉阳县。
酉阳在哪里呢？今天重庆有酉阳县，不是今天这个，当时的酉阳县城在湖南境内，就是今天的芙蓉镇。
但是这里面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在别的版本里面，发现这个世外之地的是个蛮人。
《桃花源记》里面捕鱼为业的渔人是不是蛮人呢？陶渊明没说，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确切知道，桃花源里面住的人应该不是蛮人，因为他们当年在秦朝的时候还是百姓，只是避乱才进山，避的什么乱呢？不是秦末战乱，《桃花源记》后面是有诗的，《桃花源诗》里第一句说的很清楚，“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秦始皇的统治太糟糕了，所以他们逃了。这逃的不是战乱，是苛政，苛政猛于虎。
其实呢，史料里面明明白白记载，当时因为逃避苛政而进山当蛮子的汉人大有人在。比如有一条说，在南朝的刘宋，“熟蛮”的税负就比较轻，一户只要交几斛粮食，但是汉人的负担却非常重，结果汉人“多逃亡入蛮”，大家动辄几百几千人，都去进山当蛮子了，很多五溪蛮其实都是这些人。
照这么看的话，桃花源里面的那些人，就是忍受不了沉重的赋税，而自动逃离国家的百姓。《桃花源诗》中说“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春天收蚕丝，秋天收粮食，这都不用交皇粮国税。
但是，一旦你进了山，不交税，国家管不着你了，你也就成了蛮人。甚至有的学者说，五溪蛮里面，可能大多数都是这种避税的汉人。
我们在《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这档节目里提有一本很有名的书就讲这种现象，书名叫《逃避统治的艺术》，《桃花源记》可以说就是“逃避统治的文学”。
逃到哪里去呢？深山里头；怎么进去呢？像五溪这样出来容易进去难的山地河流。河流本来是通道，但是这种单向通航的河流也是保护。
5
五溪蛮一直是很重要的一块势力。三国时候，他们处于吴蜀之间，不过主要是属孙吴。大概孙权的统治比较苛刻，有一段时间当武陵太守的是黄盖，手段很强硬，他们就想跟刘备。
后来刘备伐吴的时候，还派人去招抚这些人。
整个历史上，中央王朝跟五溪蛮的战争那真是史不绝书。按照大一统的观念，这是叛乱和平叛，按照有一段时间流行的政治正确，这是少数民族起义和封建王朝镇压。究竟怎么看，完全取决于你的立场。
好在，这种持续内战的悲哀局面，到了我们开头讲的溪州铜柱的时代，终于有了一个长远的解决方案。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在江西，有姓彭的兄弟二人，乃是当地的“蛮酋”，就是蛮夷的首领。他们在江西不得志，就移民到湖南，在马楚政权里当官。
兄弟两个死后，老二的儿子彭士愁当上了溪州刺史，管的就是五溪地区，成了五溪蛮的领袖。顺便说一句，江西人来湖南是有传统的。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写过一篇《湖南人由来考》，就说湖南人十分之九来自东方，东方里面十分之九来自江西。
939年，彭士愁就带着五溪蛮，跟马楚政权开了战。为什么开战呢？站在政府一边的都说是彭氏到处抢劫，站在彭氏一边的都说政府横征暴敛。总之，大概还是跟经济原因有关。
仗打了一年，彭士愁战败，被楚军围困在山中，只好派他的儿子带着五溪蛮的五个大姓的代表，出山向楚军投降。溪州铜柱就是这次投降仪式上，双方所签的合约。
合约的内容是什么呢？首先我们注意到，它虽然是战胜者的口气，但是铜柱的铭文说的很谅解，先发了个好人卡，说彭士愁一直都是个好官，偶尔有些误会，这才导致了摩擦。
不幸打了一仗，但是没关系，以后大家还是和平相处。名义上，五溪蛮不再闹独立，人口啊土地啊山林啊，都算是楚国的地盘，实际上呢，马照跑舞照跳，蛮人治蛮，原话说“尔能恭顺，我无科徭，本州赋租，自为供赡，本都兵士，亦不抽差。”只要你能恭顺，我就保证既不征发你的人去服徭役，也不拉你的人去当兵，你的所有的财政收入，统统供你自己支配，我分文不取。
实际上，这等于是对彭氏和五溪蛮的特殊地位做了再次确认，不像一次胜败分明的战后协议，倒像是势均力敌的友好协商。溪州铜柱，既是民族区域自治制度的历史源头之一，也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成功实践。
彭士愁的政治中心下溪州，就是今天的芙蓉镇。彭家一代代世袭下去，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桃花源里的土皇帝——当然，桃花源云云，那是对土皇帝而言的，对普通人来说，不管是被国家统治还是被土皇帝统治，哪儿都不是桃花源。
后来，彭氏的“都城”迁走了，芙蓉镇成了所谓的行宫，现在大家去了，还能感受一下。彭氏家族的统治，不但五十年没有变，而且改朝换代了都没变。
经过宋朝，到了元朝，中国正式实行了土司制度，彭氏叫做永顺土司，是湘西一带最大的土司，也是中国最有影响的土司之一。一直到清代雍正年间实行改土归流，这才撤销永顺土司，雍正皇帝专门下旨说，你们彭家不是说从江西来的吗？还回江西去吧！
如果从彭士愁的父亲910年接任溪州刺史开始算——这一年是有据可查的彭氏掌管溪州的开始——到雍正六年（1728年）永顺土司改土归流为止，彭氏政权一共传了35世，延续了818年。
一般的王朝长命的三四百年不得了了，它的寿命超过了所有的大一统王朝。改土归流以后，五溪地区才算正式进入国家的行政编制。
2015年，永顺老司城、唐崖土司城，还有贵州遵义的海龙屯播州杨氏土司城，合并为土司遗址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这三个城址看似分属三省，其实都位于湖北西部到贵州东北部这一片连续的山区里面，五溪地区就位于这片山区的中心地带。如果只看这三个遗址本身，会发现它们都只是废墟而已，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从旅游价值上说可能乏善可陈，但是之所以能够跻身世界遗产，说明它们对于整个人类文明都有其特殊意义，这个意义就在于，它们代表了中国自古以来就对少数民族地区所采取的弹性管理体制，在今天看来，这种体制兼顾了国家的统一性与民族区域独特文化的长期延续，尽管在当时大概只是无奈的选择。
6
武溪地区能成为避世的桃花源，最直接的决定因素就是它的地理环境。在过去，这块地方陆路基本上是不通的，常见的陆上交通工具，马呀车呀，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
除了肩扛手提之外，唯一的运输方式就是水运。国家在五溪地区的扩张为什么这么困难，就是因为国家势力要想进入武陵山区，是由低处向高处，由下游向上游。一个简单的地理区位，决定了两千年的历史发展。
在河道航运中，上行船和下行船的差别之大，《边城》里面有很细致的描写，特别是写到酉水河畔的纤夫，很能想象上行船的艰辛，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这本书再看看。
说起来，五溪地区的水运历史非常悠久。2002年，在酉水上游里耶镇的一口古井里，出土了三万多枚秦代的简牍，内容全部是一个县的公文档案，这是自兵马俑以后关于秦代考古的最大发现。
这批公文里面，就有很多关于酉水航运的记载，比如有几根竹简上写了，某某人借了公家的船，说是去买陶器，但是到现在船还没还回来，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对方领导回复说，这个人已经抓起来了，但是船没了。是不是丢了还是沉没了，正在审查中。当时的来往交通主要就是靠船，还有专门管船的船官，甚至里耶秦简中的公船都成了一个专门的研究题目，因为这可能是我们能找到资料的中国最早的公车问题。
不过，酉水上的短途运输可能问题不大，长途运输却非常麻烦，因为河上面有很多险滩。沈从文就说过，“酉水滩流极险，船必须经得起磕撞”。
整条酉水河，大小险滩八十多处，河流高差又大，很多河段水流湍急。这种航道，顺流而下已经很危险，更不要说逆流而上了。实际行船过程中，要大量依靠人力，撑篙，拉纤，摇橹，遇到特别危险的河段，人跟货物都要下船，甚至有时候要把船抬过去。
即便如此，自从改土归流以后，政治屏障没有了，五溪地区跟其他地方的联系日益加深，通过水路，上可通四川、贵州，下可进入长江水系。水道艰险，咱可以运木材啊，上游的木材砍伐了，扎成木排，顺着河就下去了。特别是在清代，五溪地区是桐油的主产区，据估计产量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木材和桐油，这两样大宗商品，让一向被视为蛮荒之地的湘西成为商业繁荣地区。再加上明代以来，云南、贵州和中原的联系日益紧密，湘西作为沟通大西南的主要通路，从偏僻的边疆一下子变成了交通要道。
实际上，今天我们看到的酉水河，已经经过了大规模的整治，跟沈从文描述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更早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
整治的起因，是在抗战时期，长江主航线被日寇截断，酉水航线成了连接四川和湖南的主要路线，所以专门成立了一个扬子江水利委员会酉水工程处，整治了55处险滩，一时间酉水变得非常繁忙。
酉水是沅江最大的支流。谁能想到，一千九百年前马援想要坐船进山怎么也进不去的沅江上游，此时竟成了国难时期交通运输的大动脉，而抗日战争胜利之时，日本侵华军的第一份投降书，就是在五溪之一的潕水河畔的一座小城签订的，这座小城叫做芷江，史称“芷江受降”。
今天我们看到的酉水河，显得安静、悠闲。吊脚楼倒映在碧绿的河水上，来来往往是天南海北的游客。
但是面对已经变成旅游景点的一条碧水，大概不会有太多人想到，包括这条酉水在内的五溪，曾是艰难行船的航道，哺育了逃避赋税的居民，也曾是易守难攻的天堑，阻挡了国家前进的脚步，而在历史的变局中，又承载过不计其数的人和物资，给这片大山乃至整个国家带来希望，这背后，是整个中华文明的复杂进程。
好了！我们《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第三集就讲到这里。最后一站，我们将从秦始皇的另外一项水利工程讲起，谈谈水在古代是怎么成为一种政治武器的。
感谢收听。本节目由看理想与别克·寰行中国联合出品。我是段志强，我们下期再见。
参考文献
沈从文：《边城》《白河流域几个码头》
唐长孺：《读 <桃花源记旁证> 质疑》
鲁西奇：《释“蛮”》
2020.01.21
精选评论
共 54 条太好了，求这位先生多做一些节目。晓畅、缝合各种历史知识，不亚于晓松奇谈。而学术性、可靠性强太多！太好听了。本来只是随便听听，结果几乎是我在看理想中觉得最好的节目
hard water ：段老师就是有这个水平^_^ 同样一段知识性的文字，他就能把里边的故事性给萃取出来。 看理想另外一个很精彩的节目——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是很多大牛共同撰写的，由段老师通读，听着美得很😄
作为湘西人，都没有这么深刻的了解这些历史，听完后，觉得对这个美丽的地方的认识更加丰满了。爱了爱了，比心
闻到龙标过五溪
疫情太闹心，来这里静静心
段老师声音的底音憨憨的。听着特别可爱！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
工作在湘西，得好好了解下湘西 特别喜欢将历史，地理，自然，人文综合在一起的节目
段老师还有这个节目！来晚了
请问老师环游中国有视频吗
太喜欢这个节目！太喜欢段老师了！
颠颠编辑的
内容挺好的，居然没有人。
怀化人来打卡…难怪那个广场叫五溪广场…舞水河已经很脏了
耶！更新啦！
更新啦！！！